摘要:人工智能引發了對傳統法律體系及法律理念的挑戰,財產權制度因此也需要制度完善和推進。人工智能對財產權制度而言,不僅有財產形式上的豐富,而且面臨人工智能人格化等法律倫理問題的拷問。財產權制度經歷了私人權利階段、公權力和私權利“二元化”階段以及普遍財產權階段,傳統財產權制度已經不能有效地囊括和解決人工智能語境下的財產權所面臨的新問題,財產權的法律倫理考量需要財產權規范特別是憲法財產權規范要突破傳統的規范結構,需要倫理制度和規范構造的推進來實現對部門法的價值鎖定。憲法財產權規范不能拋棄傳統規范要素和制度內涵,但是同樣也需要對財產權理念、規范基本構造和制度進行創新,實現憲法財產權在人工智能發展上的價值引領作用。
關鍵詞:人工智能;財產權創新;憲法財產權
一、問題的提出
人工智能的發展已經進入“超人工智能”時代,該問題的法治化研究也由人工智能的如何應用問題轉變為人工智能的社會治理風險問題,例如,人機大戰和機器人索菲亞的公民身份等事件引起的法學界對人工智能非理性的深刻思考。有學者言,法學的使命不是贊美科技的發展,而是要審視科技可能帶來的非理性后果,以及如何通過法治降低科技發展可能帶來的風險與非理性。① 人工智能促進了法律和法治的發展,也帶來了負面作用,因為人工智能不僅淡化了公權力和私權利的界限,也引發了諸如侵權責任認定,智慧財產的“人格化”等問題。可見,人工智能對現行法律體系產生了重要影響,對社會治理、法律制度以及社會倫理都產生了重大挑戰。因此,人工智能可能的“人格化”風險必將引發制度推進和創新。我們從事法治建設、法治改革,要有未來意識、未來眼光,要把握科技、經濟、社會發展的規律和趨勢,把握國家治理體系和社會治理體系的現代化方向。② 人工智能非理性規避需要回歸到“憲法是什么”的元命題上來,需要思索憲法規則意味著什么。基于事實的現狀,需要正面回應、反面思索并最終完成對人工智能規制的制度構建。消除或最大程度降低科技給人類帶來的風險,必須選擇一個根本性的制度安排,而且必須基于人的尊嚴和憲法共識。③ 顯然,這需要借助于憲法財產權制度來實現制度目的。
互聯網、人工智能等信息科技的發明運用,很可能使芯片代替肉體成為承載人類靈魂的物質,并可能顛覆主體和客體的關系。④ 法律共識的凝練必須依靠憲法制度創新及其對部門法的引領,憲法財產權制度的創新和其對人工智能的價值鎖定具有根本性制度意義。人工智能改變了傳統的法律思維和法律概念的制度基礎,改變了財產權制度的“情境邏輯”,對財產權制度特別是憲法財產權制度產生了較大沖擊。人工智能引發了學界對財產權諸多問題的思考,有傳統財產權理論意義的,也有未來法治層面的,人工智能弱化了傳統財產權的界限,事實上引發了財產權對基本權利隱性侵害的風險。人工智能宜被限定為財產權的范疇,還是賦予其可能有的人格屬性值得思索。從我國國家層面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的制度設計來看,不僅要對人工智能技術和應用作出規劃,還需要對人工智能的相關法律、倫理和社會問題的相關研究,建立人工智能法律法規、倫理規范和政策體系。⑤ 法律應對人工智能問題進行頂層設計,建立“人工智能社會的憲法”⑥,意即人工智能對法律體系和法律制度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需要建立法治化的社會治理體系,包括以安全為核心的法律價值目標、以倫理為先導的社會規范調控體系和以技術、法律為主導的風險控制機制,及時制定“機器人倫理章程”。⑦ 人工智能的規制最終依賴于新的社會秩序謀取,格勞秀斯、普芬道夫、休謨等在論證社會秩序時都選取了財產、社會秩序基礎和社會秩序依賴的道德行動理論中的某些主題。⑧ 因此,要發揮憲法財產權制度在人工智能發展中的社會秩序謀取的作用,智慧財產的規制必須遵守應有的法律倫理規范,這就需要憲法財產權的價值鎖定和制度創新。
二、財產權功能演進與人工智能的“情境邏輯”追問
(一)財產權從私法意義到公法意義
財產權最初絕對是私法意義的,所以被很多法學家界定為“所有權”。從文字意義上理解,財產權絕對是從私法意義開始的,當然它是一個不同層次權利的集合。“從法律的觀點看,財產是一組權利,這些權利描述一個人對其所有的資源可以做些什么,不可以做些什么。”⑨ 英文property一詞源于拉丁文proprietas,其最初的含義是“特定的自然物或者物的性質和所有權”。根據相關研究,這個拉丁文詞匯源于proprius,而proprius這個詞匯既包含“物理的物”之意,也包含“抽象意義的性質”的意蘊。最終財產被充分抽象和凝練并被吸納進法律框架,就變成了財產權,具有了滿足人們自身需求所享有的和追求的某種權能和利益的功能。可以說財產權發展的歷史就是從“人類共同權利”創設私人權利的歷史。⑩ 財產權發展經歷了自然性到法定性、私權性到公權性、絕對性到相對性的演變過程。財產權理論的研究要有“歷史情境”和國家權力發展的階段性特征意識,在自由資本主義之前的歷史階段,財產權在特權社會中是沒有意義的,至少是沒有現代憲制文明的內涵和價值。在財產權取得自然權利地位并獲得充分的認同后,財產權借助“神圣不可侵犯”的理念獲得了對抗公權力的內涵。但是這時候的財產權并不具有“二元化”的特征,因為在財產權的絕對神圣時代,財產權所彰顯的關系是單方面的,并不包含其對國家權力或者說公權力之間互動的預設,這也是早期財產權理論的特征和精神。事實上,財產權不僅承載了財產所蘊含的“物理性”物質意義,也包含了財產權抽象性的精神品格,而抽象意義的制度層面卻是用來彰顯實現人身目的的一種基本工具和依托,這是私權基礎上的財產權階段。
財產權在“除魅”之后,根據“公共福祉”需要,憲法和法律開始對財產權施加限制,財產權內涵的探討中被嵌入了公權力要素。這樣,財產權理論抽象有時需要在公法的視角下進行,也是在該背景下財產權被看作人權的重要組成部分,并成為政治制度的基礎。財產權是公權力和私權利對抗的制度還是兩者具有共融的可能一直伴隨財產權理論的成長過程。同時,關于財產和財產權的關系的論證也是財產權理念成長中早期相伴的一個概念,關于兩者的關系,理論上具有不同的認知,一則認為財產本身就是一種權利,與財產權具有同等內涵和意義,這可以被稱之為“同一說”,反對者則認為財產只有在接受法律的調整和構造并有效成長為一項法律制度時,才可以被稱之為“財產權”,這可以被界定為“差異說”。“同一說”和“差異說”雖然在理解上可能有分歧,但兩者的論證各有理由。從兩者對概念的理解上來看,似乎都在表達這樣的一種學術旨趣,即努力地在證成財產權(財產)是一項被抽象的法律權利。當然,“差異說”更符合法律學科架構下的權利形態的表述習慣。“從法律和權利的角度理解財產權,可以是民法意義上的,也應當是憲法和公法意義上的。”{11} 財產權在理論抽象并被接受為現代法治理論的一項制度之后,具備兩層內涵,一者是私有主體之間的關系,二者是個人私主體和國家公權力之間的關系,前者以財產的“物理性”為主要著力點,論證個人財產權如何受到保護;后者以財產權的“精神品格”為制度基礎,論證個人的自由以及需要接受公法什么程度和什么意義的限制。隨著國家歷史階段定位和功能的演變,個人基于財產享有的自由與國家的權力對財產權的限制并基于對人權尊重而體現出的對個人財產權尊重及其倫理性規則的遵守成為核心理念,財產權具備了公法意義。
“在基本權利體系中,生命權是基本前提,財產權是生存基礎,人身自由則是邏輯起點,可以說沒有維持生計的基本財產,生命不在,其他權利也無從談起”。{12} 公法視角的財產權漸漸軟化了財產權“對物性”的關注,突出對財產權抽象意義的論證,并根據財產權保護的需要,提出對“有限政府的謀求”,更加突出和強化了財產權的公法意義和色彩。根據自然法財產權理論而言,“作為一般承認的正當行為的一組原則,它常和國家正式頒布及由一定法令實施的‘成文法形成對照”。{13} 自然法賦予了財產權道德含義,“使它不僅包含了有形的宇宙,而且包括了人類的思想、管理和希望,‘自然含有勻稱秩序的意思”{14}。民法意義上的財產權涵蓋的是私有主體之間的權利和義務關系,而公法意義的財產權反映的是作為財產權主體的個人和公權力之間的關系,這種轉變具有兩重意義:首先,財產權從公法和私法兩個角度描述了財產權的自治空間,在這個范圍之內,財產權不受個人和公權力的侵犯;其次,財產權這兩層意義不是并行的,在現代限制文明中,財產權更加側重公法意義,體現的是作為財產權權利主體的公民和公權力之間的關系,具有了公法意義。
(二)財產權從公法意義到普遍意義
財產法律規范可以被認為是先于自由主義的。在先于自由主義的“中世紀最主要的政治和法律制度,都建立在財產權,特別是土地所有權的基礎之上。”{15} 但政治視野下的財產權和自由主義具有先天的關聯性。在自由主義理念之前的財產理論在絕對王權主義的時代,難以有蘊含個人權利的征象和意義。自由主義借助財產權等制度為公權力設立了界限,并將其抽象成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并借此設立了公權力行權的界限。如洛克論述的:“人民聯合起來成為國家和置身于政府之下的重大的和主要的目的,就是保護他們的財產。”{16} 在財產權獲取公法意義以后,財產權具有了人權內涵,財產權被看作是人權的核心要素,并被認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國家職能的轉變,財產權的絕對性遭到“除魅”,財產權需要接受公共利益的約束,這個約束最初是針對公權力而言的,但是從今天的角度討論,公共利益的內涵需要進一步拓展。例如,核威脅、基因工程、網絡世界和自然環境災難都給公共利益命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財產權需要跨越國家(或者地域)的限制,具有跨越意識形態限制的共同體特色。
從財產權發展歷史軌跡來看,財產權似乎天然地包含社會性要素,“財富既有個人基礎,也有社會基礎”{17},如亨利·喬治所認為的“使以前每一種文明歸于毀滅的原因,無一不是財富和權利分配不均的趨勢”{18}。自由創造財富,但是財富卻不能帶來自由,從財產的絕對主義到財產權接受限制,傳統的財產權觀念不斷需要修正和成長,人工智能和科技發展的非理性呼吁財產權規范要重視立法倫理和法律的倫理規范。《魏瑪憲法》是財產權接受限制的實踐開端,財產權的行權被要求尊重“公共福祉”。而“歷史情境”的變遷需要改變傳統財產權規范基本構造和基本理念,財產權需要有應對新的社會風險的規范和制度基礎。公共福祉的界定和財產權的歷史階段性特征需要有機契合,共同推進財產權制度的發展。
從學術發展的脈絡來看,從洛克到盧梭的努力都是在論述財產權存在的正當性,在這些論述中,均涉獵到了財產權的普遍性意義。財產權的普遍性價值論證經歷了這樣的軌跡,黑格爾通過論證,賦予了財產權基本人權的內涵,但是并沒有對人權普遍意義進行討論,財產權仍然歸屬意識形態認知的范疇。人工智能下的財產權問題思索帶有深刻的現代印記,早期關于社會利益和財產權關系的論戰,并沒有否認財產權存在的正當性,只是財產權正當性卻有了新的時代問題和制度要素。當下公民財產權的限制及其正當性仍是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但是需要賦予新的時代意識。以“新財產權”為代表的新問題再次將財產權的問題推到社會和學術界所關注的焦點上。新財產權語境下的公民財產權“其實質是福利權和財產權的關系問題”{19},“財產權不再是法院試圖劃定個人權利和政府權力之間界限的基礎了”。{20} 因此,財產權不僅要超越了“二元”理論下的困惑與糾結,而且還要著眼于人類整體發展的普遍意義來進行思考。
在中國的語境下,依憲治國的理念與實踐賦予了憲法財產權更為廣闊的制度使命,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憲法財產權規范需要在諸如人工智能等問題上作出新的抽象,并需要憲法為財產權的保障提供更為有效的規范保障。“憲法規定的基本權利是公民不可缺少的最重要的權利,這些權利的實現依賴于部門法的落實,憲法則要監督部門法對基本權利的落實情況。”{21} 以我國憲法為例,從“憲法保護公民的私有財產權”到“公民的合法私有財產權不受侵犯”的立法轉變,為財產權提供了制度前提和基礎。憲法基本權利價值取向的轉換是憲法基本權利體系變遷的前提,“作為憲法載體的權利,在憲法基礎價值明確博弈規則之后,必然伴隨博弈結果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直接表現為憲法權利的入憲和出憲”。{22} 普遍意義的財產權讓公權力和私人權利在財產權上具有協同一致的可能性,在人類所面臨和承載的風險面前,財產權基于人權保護而又必須借助公權力實現的財產權制度建設成為時下發展的需要。
總之,歷史情境邏輯的變遷讓財產權面臨新的憲法問題,科技的非理性和人類共同的生存環境壓力讓構建財產權的“命運共同體”成為必要。憲法財產權理論一是需要嵌入憲法風險理論,二是需要憲法在財產權規范構造和基本制度上實現創新,三是需要財產權發揮社會和科技發展的倫理規范作用,并引領財產權的“共同體”協同意識和一致行動。
(三)基于普遍性的倫理意義之財產權謀取
人工智能的首要問題是安全問題,可以置于風險社會理論的研究范疇之中。{23} 財產權的財富意義和人權意義仍然是憲法規范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現代科學技術發展給憲法財產權規范提出了新的挑戰,那就是財產權制度所蘊含的倫理意義。深思這個問題就會發現,在傳統的財產權制度內也包含了倫理原則。在人工智能背景下,財產權的倫理意義需要進一步拓展,人工智能的發展賦予了作為財產權的智慧產品以更高的“智慧性”,人與財產的關系受到弱化,智慧性財產越來越具有人的特征,這必然就引發了關于財產權制度的倫理問題的新思考:如何基于財產權制度保障人的主體性和憲法尊嚴。換言之,是賦予智慧財富一般意義的財產權特征,還是賦予其作為“人”的屬性,這需要認真地思考。{24} 面對智慧產品的時代,憲法該如何引領法律制度的變遷尤為迫切,超人工智能時代的財產權要有倫理規則,該倫理規則不是道德的,應該是法律的,并且應該是憲法的。
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在1940年提出了“機器人三原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看到人類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這條命令與第一條相矛盾;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除非這種保護與以上兩條相矛盾。{25} 我們從一個文學片段中讀到了法律倫理的影子。雖然阿西莫夫不是法學專家,但是他以文學的筆觸談及了法學的重要價值,分析了智慧財產與人類的關系,從他的論述可以看出,人工智能要以服務于人類為目的,鑒于這種認識,人工智能被看作“物”,也就是被看作財產,而不能賦予其“人”的性質或者屬性。從財產權的角度來理解“三原則”就有了清晰的智慧財產定位,這個定位需要憲法的價值鎖定,也需要部門法的具體制度支撐。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要涵蓋人類社會的共同價值。{26} 憲法規定必須遵守一般原則,需要反映人們對人工智能認知上的共同理念。隨著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我國權利體系的周延性必將遭受更為嚴峻的挑戰,而權利發展史證明,權利體系的構成從來不是固定不變的。在原有權利遭遇新興事物沖擊的情況下,不同群體的實力博弈將重新構筑權利體系。{27} 人工智能引發的財產權問題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因此必須“始于憲法且終于憲法”。憲法財產權不僅要確認智慧財產權的存在,更要為智慧財產權的發展提供倫理層面的制度架構,發揮對部門法的有效引領。人工智能在推動網絡信息技術發展的同時,模糊了物理現實、數字和個人的界限,衍生出諸多復雜的法律、倫理問題,我們所要應對的已經不單單是弱人工智能和強人工智能問題,還有未來的超人工智能問題,如所有新生事物一樣,超人工智能的出現也會對包括倫理道德在內的社會體系產生沖擊,有關人工智能的倫理問題已成為智能時代不可回避的{28}話題。智慧財產權引發的問題可以區分為兩個方面:智慧財產權的傳統財產權內涵問題,這個可以在現行的法律制度內作出回答,但是智慧財產權也引發了新問題和新思索,需要憲法制度作出規定和規范,并據此價值實現部門法的制度設計和制度構建,智慧財產權的倫理規則就需要憲法在傳統財產權規范上實現有效創新,并通過部門法實現具體制度的構建。
三、“設防性”理念更新和財產權目的預設
在傳統理念中,財產權被界定為“設防性權利”是對公權力而言的,財產權天然地被看作是公權力的界限。時下的觀察告訴我們,財產權的侵害來源主要有四種情形:私主體的、公權力的、人類共同行為的、人工智能的。“設防”的目的仍然需要,但是需要在傳統理念下實現制度更新,如有學者所言:未來社會更是風險的社會,人類需要規制數字帝國的法治革命。{29} 人工智能開拓了財產權的具體形態,“從法律和權利的角度理解財產權,可以是民法意義上的,也應當是憲法和公法意義上的。”{30} 民法意義上的財產權可以表述為基于財產而體現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法律制度的目的是為財產的交換和私有個體之間的防衛建立規則。對于人工智能對傳統財產權的發展可以在傳統的法律框架內予以解決。但是人工智能不僅拓展了傳統財產權存在的模式,人工智能創造的財產也將會進入法律的視野,這類財產我們不妨稱之為智慧財產,智慧財產與傳統財產相比,在權利載體、保護手段等方面都不相同,現行法律制度并不能有效涵蓋這些問題。
人工智能的“未來法治”要不忘本來和面向未來,要引領社會發展和人類思想行為。于財產權角度而言,需要從憲法財產權基本構造和理念更新上實現對人工智能的設防,規制人工智能發展中的風險,這同樣具有“天然的界限”意義。面對人工智能的非理性,財產權對智慧產品的“客體化”定位有根本性意義,困擾學界的“人工智能人格化”問題會因為憲法財產權對其“物化”界定而變得不是問題,這就是“設防”,也就是底線。人類要牢牢把握科技發展的歷史軌跡,避免科技發展改變人的“主體化”屬性。現實的改變,必然需要法律制度的推進作為支撐,這種推進首先是私法視角的,但是私法視角的制度推進需要憲法制度對價值予以鎖定,并借助部門法的各種基本制度而實現。人工智能引發了憲法理念的更新,合法的公民財產到底包括什么,這首先要改變傳統的理念,合法財產的界定已經不再僅僅是傳統的有體的物質形態,人工智能衍生的數字產品被界定為財產是容易理解的,這能夠涵蓋在傳統的法治體系中。但是,人工智能的智慧產品的創造是否屬于財產{31},以及人工智能在智慧財富創造上存在的自由空間卻需要憲法的思考。
科技發展要基于人的尊嚴和憲法共識。{32} 人工智能的發展趨勢是超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經歷了從輔助人類創造財產到自行創造財產的演變,財產的新形態和財產創造的主體規則同樣發生了改變,這必然引起相應規則的推進,人工智能與法律關系的研究不能夠局限于人工智能的應用與技術規則的設計上。正如霍斯特·艾丹米勒認為的:目前大部分研究關注的視角是法律在人工智能之外作為一個外在框架來加以回應和調整,關心的是法律須規定人工智能可以被應用的形式,以及在特定情境下使用(某種)人工智能可能要承擔的責任。{33} 人工智能對法律規則而言,重要的是要進行法律價值層面的深度剖析,需要對法律規則整體性的重構。憲法視角下的人工智能法律問題需要在法治規律下重新進行制度設計。人工智能數字財產的創造在很多情形下必然會和憲法基本權利之間發生碰撞,憲法基本權利不得受到侵害這是不能改變的規則,因此,在人工智能對財產形態的創新上要體現幾個核心理念:首先,在制度目的上,憲法財產權不能拋棄傳統的設防理念,仍然需要堅守公權力在財產權上的“天然界限”理念;其次,人工智能的倫理規則需要嵌入到財產權制度中,以財產權基本構造的創新和憲法財產權倫理規則的構建為基礎。
四、人工智能的“未來法治”與財產權制度創新
(一)人工智能背景下財產權的倫理規則構建
科技的發展具有雙面性,人工智能能夠造福人類,但也會損害人類,在科技發展程度較低的“歷史語境”下,科技發展的傷害是表面性的。但在人工智能發展的今天,有可能顛覆人們對傳統科技發展控制的認識,需要根本上的制度構建,而將憲法價值和科技價值加以平衡的重要平臺就是憲法。{34} 憲法的倫理規則的構建當然地就依賴于憲法財產權規則的構建,需要憲法財產權制度從根本上實現基本構造的創新。中國特色的法律體系要充分地實現現代法治精神和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內涵性結合,構建符合現代法治文明,充分體現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現代法治理念和制度基礎。{35} 傳統的憲法財產權規范并沒有構造倫理規則的“歷史情境邏輯”,人工智能的發展讓憲法財產權規范的構造具有了現實的緊迫性和必要性。
縱觀財產權理論發展的歷史,財產權對人的“客體性”定位早有涉獵,對自然法而言,財產理論的討論不能脫離道德和社會哲學這些主題進行{36}。洛克證成了財產權的正當性,在論及人和財產權關系的時候,他認為財產的幅度是自然根據人的拉動和生活所需的范圍而很好地規定的。{37} 格勞秀斯認為,財產權上的正義不是基于利己性而是基于人性。哈奇森也有類似的表述:財產權的意義在于對人類生活的實際益處,這需要人類對勞動成果的適當保障。現有的憲法財產權規范并沒有倫理規則條款,并且沉溺于公權力設防的層面。不可否認,公權力的侵害風險依然存在,但是來自人工智能發展的非理性因素的風險卻是根本性的,可能從根本上顛覆財產權所蘊含的人和物的關系,并異化財產權制度中人的尊嚴維護要素。
人工智能對于法律認知與法律規則的重構,進一步的影響將會傳導到法律價值層面。{38} 憲法必須宣稱,任何人工智能都是一項財產權益,而不得賦予其任何的自然人屬性。埃隆·馬斯克重申了“人工智能威脅論”,強烈呼吁限制人工智能的開發,尤其是人工智能自主武器的開發。科技需要維護憲法尊嚴和達成憲法共識,人工智能被賦予其法律主體資格是沒有必要的,因為機器智能被設計成遵守規則,卻不能夠被理解成規則。{39} 科技發展的目標首先要符合憲法,憲法的基本價值要求人不能被邊緣化、工具化和個體化。{40} 對人工智能而言,憲法最低限度的價值共識是人的尊嚴,并最終需要被提練成憲法共識,這就是人工智能發展的最低倫理規則,財產權制度在規則建立中具有根本性意義。
(二)憲法財產權基本構造的創新
近代財產權制度沿承了近代憲法的精神和內核,去除了憲法中財產權的絕對主義,將憲法財產權規范總結為不可侵犯條款、限制條款和征收補償條款三結構。從發展的角度來看,“三結構”的財產權規范缺乏“未來法治”的視野,不能夠有效地容納財產權發展的現代需要,也未能有效涵蓋政治憲法下的財產權的全部功能。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實踐的內在要求來看,現行憲法上的這些規范內容還存在著嚴密的憲法解釋理論所難以彌補的局限,更遑論在我國憲法實踐中憲法解釋長期處于相對消極和滯后的狀況。{41}
更為明顯的是,財產權“三結構”根本不能涵蓋人工智能發展的不確定性,憲法財產權構造創新勢在必行。“三結構”憲法財產權規范體系來自于政治憲法的時代,財產權已經跨越了結構精練的那個歷史進程,現有財產權規范已經不能夠涵蓋人工智能和人類科技發展失范行為所帶來的風險。憲法財產權制度的國別概念需要被淡化,區域化保護色彩需要被摒棄,財產權規范結構的創新需要有“共同體”理念和“未來法治”情懷。要有基于人類的普遍財產權的抽象和普適性的倫理規則條款,拓展“設防”的空間,強化人的尊嚴,界定人工智能成長中智慧財產的創造規則,不能簡單地依賴部門法的努力,憲法共識具有根本性的意義。
具體到憲法規范的立法表達層面,憲法財產權制度應堅守保障、限制和公益征收三要素,但是在人工智能應對上,需要突出憲法規范理念和基本構造創新。財產權對公權力的設防不能夠拋棄,但是財產權功能界定上的公權力和私權利的“二元論”需要更新,財產權功能上保障人權的意義不能夠僅僅直面公權力,來自于人工智能的對人的主體性侵害在“未來法治”的視野下可能更有意義。憲法財產權需要通過條款列明等方式明示人工智能發展的最低道德倫理底線:人的尊嚴。科技發展的脈絡要被限定在保障人的尊嚴的主線下,科技自由要以人的尊嚴為界。政治共同體內的法的和平,只能通過一個沒有沖突的法律秩序予以保障。{42} 憲法保障條款設置要有“未來法治”面向,除去公權力限制要素,要突出對科技發展、智慧產品的關注,在傳統保障理念下嵌入新的思維和方式,以“物產生的物仍然為物”為原則,從憲法財產權角度聚焦智慧產品的客體屬性,從而克服部門法上關于人工智能的人格化困擾。
不僅規范權限與功能之間的相互關系應當得到關注,規范本身的沖突也同樣應當避免。{43} 而且人工智能的規制還要實現對憲法財產權“三結構”構造的突破,現有的憲法財產權規范的基本構造不能夠有效地實現對人工智能的憲法價值鎖定,需要在現有的基本構造上增加財產權的倫理條款,即立法倫理不能夠僅僅停留于理念層面,還需要在財產權基本構造上予以列明,實現憲法財產權“四結構”的嘗試。憲法財產權規范需要借助倫理條款界定科技發展的自由,并借助于憲法共識實現對部門法的引領。財產權倫理條款要突出人的主體要素,界定智慧產品的客體要素,讓所有以“人為客體、物為主體”的嘗試沒有憲法空間,并為部門法制度的設立制定總價值原則,為科學研究列明界限。
五、結論
應當明確的是,人工智能法學這一概念不能予以輕易否定,因為其確實帶來了諸多值得人們思考的問題。{44}人工智能發展需要有憲法界限,在“未來法治”的視野中,人工智能非理性風險成為憲法所關注的重要方面,憲法需要建立人工智能的風險應對機制。制度目的的實現必須依賴于憲法制度的創新,針對人工智能規制,憲法財產權制度具有根本性意義。傳統的憲法財產權制度仍然沉睡于政治憲法的思維邏輯中,不能有效地直面對公權力限制更具風險性的科技非理性風險。為了規避科技發展的風險,特別是人工智能所帶來的對法律體系的挑戰,憲法制度需要理念更新和制度創新,財產權制度尤其如此。憲法財產權制度要回歸本源,以保障人權和人的尊嚴為最低限度,通過理念更新、制度創新和規范構造實現對人工智能的規制,這是時下憲法的共識:經由和諧的規范秩序而達成協調一致,以憲法共識實現憲法秩序之謀取。
注釋:
①{32}{40} 韓大元:《當代科技發展的憲法界限》,《法治現代化研究》2018年第5期。
②④{29} 張文顯:《“法治未來”當為長遠發展謀》,《新華日報》2018年12月4日。
③{34} 韓大元:《科技發展要基于人的尊嚴和憲法共識》,《北京日報》2018年12月3日。
⑤ 參見曹劍鋒:《“人工智能+法律”是大趨勢》,《機器人產業》,2017年第5期。
⑥ 參見鄭弋:《人工智能與法律的未來》,《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10期。
⑦{23} 參見吳漢東:《人工智能時代的制度安排與法律規制》,《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5期。
⑧⑩{36} 參見[澳]斯蒂芬·巴克勒:《自然法與財產權理論:從格勞秀斯到休謨》,周清林譯,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1、32、3頁。
⑨ [美]羅伯特·考特、托馬斯·尤倫:《法和經濟學》,張軍等譯,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25頁。
{11}{30} 肖金明等:《公民財產權的制度化路徑—一個人權和憲政的視角》,《法學論壇》2003年第2期。
{12} 汪進元、高新平:《財產權的構成、限制及其合憲性》,《上海財經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
{13} 《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第9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6年版,第569頁。
{14} [英]梅因:《古代法》,沈景一譯,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第31頁。
{15} 涂四益:《財產權的基本原理以及對財產權的憲法限制》,《西部法學評論》2010年第6期。
{16}{37} [英]洛克:《政府論》(下篇),葉啟芳、瞿菊農譯,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77、23頁。
{17} [英]霍布豪斯:《自由主義》,朱曾汶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97頁。
{18} [美]亨利·喬治:《進步與貧困》,吳良健等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第278頁。
{19} 劉軍:《西方財產觀念的發展》,《文史哲》2007年第6期。
{20} [美]埃爾斯特等:《憲政與民主》,潘勤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299頁。
{21} 劉茂林:《憲法很忙不一定是好事》,《檢察日報》2014年12月8日。
{22} 劉茂林等:《中國憲法權利體系的完善—一以國際人權公約為參照》,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0頁。
{24} 機器人索菲亞被賦予公民身份是最應該值得思索的一個案例。
{25} Isaac Asimov, Runaround, I. Robot. New York:Doubleday, 1950, p.40.
{26} 張文顯:《習近平法治思想研究(中)——習近平法治思想的一般理論》,《法制與社會發展》2016 年第2 期。
{27} 張玉潔:《論人工智能時代的機器人權利及其風險規制》,《東方法學》2017年第6期。
{28} 黨家玉:《人工智能的倫理與法律風險研究》,《信息安全研究》2017年第12期。
{31} 例如人工智能的數據收集,數據整理和分析結果,其所產生的著作權是否屬于財產,是否應該受到保護,以及財產的歸屬等需要法律制度予以界定。
{33} [德]霍斯特·艾丹米勒:《機器人的崛起與人類的法律》,李飛、敦小匣譯,載《法治現代化研究》2017年第4期。
{35} 羅亞海:《法律共同體的中國特色素稟及其憲法構造》,《法學論壇》2018年第6期。
{38} 李晟:《略倫人工智能下的法律轉型》,《法學評論》2018年第1期。
{39} 參見吳習彧:《論人工智能的法律主體資格》,《浙江社會科學》2018年第6期。
{41} 韓大元、林來梵、鄭賢君:《憲法學專題研究》,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33頁。
{42}{43} [德]齊佩利烏斯:《德國國家學》,趙宏譯,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67、67頁。
{44} 石冠彬:《人工智能民事主體資格論:不同路徑的價值選擇》,《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2期。
作者簡介:羅亞海,臨沂大學法學院教授,山東臨沂,276000。
(責任編輯? 李? 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