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回首，彼時迢迢

盛麒羽

清晨，童年的花在薄霧中帶著露珠悄然綻放。經受了多年風雨的洗禮，到人近黃昏時才念想著去拾取。童年早已不復存在，但童年記憶卻不落歲月之塵，心靈深處，依舊保存著那一份對童年的懷戀。他，魯迅，鐵血男兒，眉宇間透出超凡的情懷，傲骨中散發出“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氣宇軒昂。可讀罷《朝花夕拾》，方知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信手拈來，橫眉冷對千夫指的錚錚傲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洞若觀火，并非是魯迅的全部，他有血有肉，有溫度，有仁愛。他肉眼凡胎，食人間煙火。甚至與你我一樣，也有燦爛的童年。

那時他也曾是一個頑童。百草庭園陪伴了他的春夏秋冬。也曾與那高大而古老的皂莢樹作伴，也曾因為幻想挖出人形的何首烏而弄壞了圍墻，也曾跑遍園子摘來野果，也曾側耳旁聽蟋蟀與鳴蟬。哪怕是伏在菜花上的一只肥胖的黃蜂，哪怕是一片碧綠的菜畦，哪怕是墻角那如珊瑚珠般的覆盆子，也能讓他深深著迷。這里，是他幼小心靈得以安放之處。也難怪在惜別百草園時，他會發出那一聲聲飽含著無奈與留戀的嘆息。

那時的他也曾暗罵過私塾老先生。三味書屋內，大匾額高掛堂上，悠悠燈光灑下，桌上鐫刻的“早”字，這里曾回蕩著多少稚嫩的童音。即便是那樣威嚴的地方，在他的眼中也同樣能找到別樣的情趣。“一個高而瘦的老人，須發都花白了，還戴著大眼鏡，是本城中極方正、質樸、博學的人。”無法想象，就是這樣一個古板的老人，卻是魯迅十分敬重的壽鏡吾先生。那讀到極好的文章，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著，向后面拗過去的動作也十分有趣。不知道在私塾里整日念著“仁遠呼哉”的日子是否煎熬？正午習字、傍晚對課的時光又是否枯燥乏味？只是，至少還可以去花壇折臘梅花，在地上尋蟬蛻，課上偷偷描繡像。這也算是對枯燥學習生活的一種解脫吧，抑或是對那封建腐朽思想的一種反抗吧，再或許，是對消逝童年的一種祭奠吧……

那時他也曾與長輩斗智斗勇。他的女傭長媽媽，目不識丁，姓名未卜，卻對魯迅報以無私的愛。她常切切察察地向人低聲絮說些什么，在睡覺時會擺成“大”字，喜歡許多繁瑣的規矩，最愛給魯迅講述各種各樣的故事。“哥兒，有畫的‘三哼經，我給你買來了！”看似普通的一句話語中，卻又包含著多少復雜的辛酸。一位大字不識的家庭婦女，竟能對他無意間透露的小愿望一直念念不忘。從走進書店到成功買書，這期間又經受了多少白眼，遭受了多少辛酸，很難想象。難怪接到書的那一刻，魯迅會覺得仿佛遭了一個霹靂，這無私而偉大的愛的力量震撼了他的心;也難怪在他的心靈深處，會一直有著“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懷里永安她的魂靈”這樣的祈愿。

那時他也曾彷徨不安過。留學日本，身處異國他鄉的他眼看著中國留學生的墮落倍感寂寥。本想求得一個志同道和的伙伴，不想卻見得一個個“將頭發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的學生，仿佛唯有那樣才能宣告自己是“清國留學生”。眼見著電影里的中國人將要被日本人槍斃，竟還拍掌歡呼高喊萬歲……正當這充滿戲弄與歧視的待遇讓他陷入迷茫之時，一位日本教師走進了他的生活。“進來的是一個黑瘦的先生，八字須，戴著眼鏡。”這便是藤野先生，一位令魯迅難以忘懷的日本老師。他的嚴謹，他的一絲不茍的教風，對日后的魯迅有了很大的影響。或許對于魯迅來說，他并不是最優秀的教師，但他卻是最使他感激的一名教師，或許也正因為受到了藤野先生忘乎國界的無私的影響，才能使魯迅從迷失走出，邁步遠方。

清晨的花已謝，只待殘陽下獨自輕輕拾撿。撫摸著凋零的花瓣，破碎的夢，再度被記起，織成時光的網。

回首斜陽暮，是漸漸遠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