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超
人的身體有多種感覺,諸如視覺、聽覺、味覺、觸覺和嗅覺等,癢是觸覺之一種。除了病理學意義上的瘙癢之外,日常生活中的癢頗令人苦惱。有時候,癢比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蘇東坡說:“人生耐貧賤易,耐富貴難;安勤苦易,安閑散難;忍痛易,忍癢難。能耐富貴、安閑散、忍癢者,必有道之士也。”(《東坡志林》)真可算是深得三昧之語。
據說,古代最殘忍的刑罰還不是“殺千刀”之類的酷刑,而是“笑刑”。在腳底抹上蜂蜜,讓羊來舔,人會奇癢難忍,大笑而死。余華的小說《現實一種》中就有類似的虐殺情節。但丁《神曲》中的地獄之第八圈,偽造金銀者遭受的是永恒之癢刑:
由于沒有其他方法止住身上的奇癢,
只能把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因此指甲就把痂皮搔下,正好像一把刀從鯉魚或是
從魚鱗更大的魚身上刮去魚鱗一樣。
(《神曲》,朱維基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第193頁)
這樣的折磨,讀來令人毛骨悚然。
癢的原因有多種,對古人來說,身體發癢的主要原因大概就是虱子與跳蚤。這些惱人的小東西,在歷史與文化中也留下了不能忽視的痕跡。
虱子是與人類關系最為密切的生物之一,早于人類存在的虱子可以說伴隨了人類漫長的歷史,人類擺脫虱子也只是近數十年的事。生虱子不分貴賤等級,生活條件有限的普通人自不必說,他們大多不常更換衣服,無條件或極少洗澡,身上的虱子自然是滿坑滿谷,到處都是。就是達官顯貴、太太小姐們,也都是虱子遍身的。美國人類學家路威(R. H. Lowie)寫道,“十八世紀的太太們頭上成群的養虱子”,皇宮中的女性們“重重撲粉厚厚襯墊的三角塔終于滿生了虱子”(《文明與野蠻》,呂叔湘譯)。這話不只是一種比喻,其實就是現實的寫照。
虱子是一種寄生蟲,繁殖能力和傳播能力都很強。作為一種生物,虱子的起源甚至早于人類,科學家發現,至少在六千五百萬年前,虱子就已經存在了。有科學家還推測,恐龍的脾氣之所以很暴躁,主要是因為常年被虱子折磨和騷擾(《每日郵報》,2011年4月6日)。人類的整個歷史也都遭受著虱子的困擾,所以脾氣也好不到哪里去。
虱子的歷史久遠,有學者認為它們是石炭紀蟑螂的前身。虱子最初并非是寄生蟲,而是獨立生存的。但在進化過程中,虱子聰明地在人的身體上找到了理想國,溫暖、衣食無憂,沒有爭奪食物的對手,也沒有來自其他動物的攻擊,于是“它犧牲了自由,從此不再為食宿問題而奔波”(漢斯·辛瑟爾[Hans Zinsser]《老鼠、虱子和歷史:一部全新的人類命運史》,重慶出版社2019年,第183頁)。靠出賣自由來換取安逸的生活、財富和地位,至今也是其他一些高等動物進化或者退化的邏輯。虱子的這一進化過程很漫長:

虱子也并非總是需要依靠宿主才能生存的生物。它們曾經是一種熱愛自由的生物,當其他昆蟲向它們打招呼時,它們能夠用復眼望著對方,對之報以微笑。這是比《獨立宣言》的頒布還要遙遠許久的事兒了,因為虱子花了好幾個世紀才放棄它的個人主義。(《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81頁)
虱子寄宿在人類身體上,但較之于人類對其的厭惡,虱子卻展現出了對“主子”極高的忠誠。虱子研究領域的權威學者尤因(Ewing)曾以為虱子可以隨意更換宿主,但著名的醫學家漢斯·辛瑟爾經過實驗卻發現:“一只虱子更換了宿主之后,可能會導致其消化困難,甚至足以致命。”(《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85頁)
虱子的忠誠不只體現在“安土重遷”的觀念上面,它竟至于會根據宿主的膚色來改變自己的膚色,按照民族主義者們的說法,稱它們為“虱奸”也毫不過分:
虱子會根據宿主的顏色調整自己的顏色以求適應,所以非洲的虱子是黑色的,印度的虱子是煙熏色的,日本的虱子是黃棕色的,而北美印第安人身上的虱子是深棕色的,因紐特人身上的虱子是淺棕色的,而歐洲人身上的虱子則是臟灰色的。(《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88頁)
虱子與跳蚤是不同的物種,外形、習性、壽命等,尤其是移動方式,都不相同。但它們有時候會被混用或弄混。有名的例子如張愛玲,她在《天才夢》一文中有句透徹得讓人近乎絕望的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有人提醒說,這里的“蚤子”應為“虱子”,她后來說:
《張看》最后一篇末句“虱子”誤作“蚤子”,承水晶先生來信指出,非常感謝,等這本書以后如果再版再改正。這篇是多年前的舊稿,收入集子時重看一遍,看到這里也有點疑惑,心里想是不是鼓上蚤時遷。(《對現代中文的一點小意見》)
不知“水晶先生”的依據何在,這里似乎也不用更改,袍子里也確實可能有跳蚤。
虱子和跳蚤雖有不同,但是在制造人體瘙癢這一點上,卻是聯手共存的伙伴。《格林童話》中有一篇寓言《虱子與跳蚤》,開頭講道:

一只虱子和一只跳蚤合住一室。有一天,它們在雞蛋殼里釀啤酒,虱子一不小心掉了進去,被燙傷了。小跳蚤于是大呼小叫起來。小房門問它:“小跳蚤,你干嗎尖叫呀?”“虱子被燙傷了。”
“小虱子燙傷了自己,小跳蚤在傷心地哭泣。”這可能是常年做鄰居結下的戰友情誼。
跳蚤比虱子塊頭要大,也更強健。晚清出使英國的使臣郭嵩燾,曾應邀在英國觀看過一次馴跳蚤的表演:
又有一小院,用蚤駕車、推磨、放炮、車水,及裝兩人對立,以蚤為首,而系兩鉛刀其足,兩相擊刺。云其蚤亦須教練數月乃能習,夜則捉置臂端,食飽乃收入匣中,置溫水瓶于其旁使就暖,亦一奇也。(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鐘叔河、楊堅整理,岳麓書社2008年第二版,第375頁)

這真是聞所未聞的奇事。若說孤證不可信,隨行的翻譯張德彝那天也去參觀了,記錄更為詳細:
又一小屋內演蚤戲。系一人養蚤四枚,入者一什令,乃令其拽車推磨,車、磨與真無異,大比綠豆。據云養已四年,每晚令伏于手指,吸血一小時。其手有血痕腫處。雖屬精能,亦良苦矣。(張德彝《隨使英俄記》,楊堅校點,岳麓書社2008年,第389頁)
若所述是真,那么這種事也只有跳蚤能做,“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裈襠”(阮籍《大人先生傳》)的虱子恐怕是不敢的。
虱子和跳蚤雖然與人類相伴已久,但人類卻不知其詳。人類對于虱子的科學觀察不知源于何時,但對于跳蚤的第一次科學觀察卻是科學史上的一件大事。這一觀察要歸功于英國著名科學家羅伯特·胡克(Robert Hooke)。胡克是科學史上的大人物,其聲名不顯多半是因為牛頓蓋過了他的風頭。據說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定律就是受到了胡克的影響。
胡克的研究還有一個領域受到后人的稱頌,那就是利用顯微鏡第一次向人類展示了自然界中微小之物的樣子。胡克在這個方面最有代表性的著作是一六六五年發表的《顯微圖譜》(Micrographia)。這本書是他利用顯微鏡所繪制的各種細微之物的圖片合集,書中有六張折頁圖案,最大的一張呈現的就是一只跳蚤。這張圖片在當時引起了極大轟動,因為人類第一次看清楚了困擾自己數千年的那個小東西。
胡克在觀察時,是怎么讓這只跳蚤安安靜靜地躺在顯微鏡鏡頭下擺拍的?這其實是個小難題,要是把跳蚤弄死,就可能會破壞其身體的完整性。胡克果然聰明,他使用了白蘭地醉倒了跳蚤,他說:“我給了它一些白蘭地或酒精,一段時間后它甚至會爛醉如泥。”(奧利弗·特爾《秘密圖書館:一部另類文明史》,柳建樹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79頁)
虱子、跳蚤給人類帶來的最大麻煩不是癢,而是病。讓人聞風喪膽的鼠疫,主要是由老鼠身上的跳蚤傳播到人身上的。人類身上的虱子,也能傳播疾病,最有名的當屬流行性斑疹傷寒(Epidemic Louseborne typhus)。寄宿在人身上的虱子有三類:頭虱、體虱和陰虱,流行性斑疹傷寒主要由體虱(Pediculus humanus corporis)傳播。

“一戰”時的西線戰場,德國士兵在戰斗間隙脫下衣服捉虱子(引自《疾病圖文史》)
流行性斑疹傷寒又被稱為“戰爭熱”“軍營熱”“監獄熱”等,從這些名字中就可看出它最容易在群體中傳播。一八一二年夏天,拿破侖率領五十多萬人的大軍遠征俄國,經過長途跋涉和連續作戰,到了十二月中旬,這支軍隊僅剩下了三萬多人,其中只有一千多人能保持作戰能力。除了戰死、凍死等原因外,主要是因為流行性斑疹傷寒。一般死亡率為百分之五至百分之二十五,但在冬天高達百分之四十(《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1頁)。兩次世界大戰中,流行性斑疹傷寒肆虐歐洲,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二二年間,共發生了二千五百萬至三千萬病例,其中東歐和蘇俄就有三百多萬人死于此病(瑪麗·道布森《疾病圖文史》,蘇靜靜譯,金城出版社2019年,第61頁),可謂是疾病改變歷史的顯例。
虱子還可以與政治相關聯。據說歷史中的王安石不拘小節,但也不太講究衛生,他“性不好華腴,自奉至儉,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后果之一,就是有一天身上的虱子竟沿著領子爬到胡子上去了:
王介甫王禹玉同伺朝,見虱自介甫襦領直緣其須,上顧而笑,介甫不知也。朝退,介甫問上笑之故,禹玉指以告,介甫命從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輕去,愿頌一言。介甫曰,何如?禹玉曰,屢游相須,曾經御覽,未可殺也,或曰放焉。眾大笑。(清褚人獲《堅瓠集》丙集卷三“須虱頌”)
一個虱子能讓圣上歡笑,攪動了朝廷里死寂沉悶的氣氛,實是難得,自然不能殺掉。虱子參與政治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說可以處理最令政治家頭疼的選舉程序:
在中世紀瑞典的興登堡(Hurdenburg)流行著這樣一個習俗,市長是通過如下方式選舉出來的:候選人圍坐在桌子旁,頭低著,把胡子放在桌子上。一只虱子被放在桌子中間,接下來就很關鍵了,虱子鉆進誰的胡子里,誰就是下一任市長。(《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96頁)
這真是一個偉大的發明。
虱子實在令人頭疼。關于人類對待虱子的態度,王力先生曾有一段概括,精妙絕倫:
第一種人經不起一個虱子,一覺得癢就進臥室里關起門來,脫了衣褲大捉一陣,務必捉到了才肯甘心。在一般人的眼光中,這種人被認為庸人自擾。第二種人覺得有很多事比捉虱子更要緊,所以雖然覺得癢也不忙捉,等到虱子越來越多,越咬越兇,實在忍不住了,然后捉它一次。第三種人因為滿身是虱子,也就變了麻木不仁;本來自己就很齷齪,不生虱子倒反不配,所以索性由它去。……我還可以談一談第四種人。這就是恣虱飽腹主義者。古代的孝子有恣蚊飽腹的,先赤著身子讓蚊子吸血吸飽了,以為這樣一來,蚊子就不會再去咬他的父親。同理,這世界上似乎也有一種人并不愿意捉虱子。(《龍蟲并雕齋瑣語》,中華書局2015年,第135頁)
遇到虱子,一般人當然考慮要去捉。好在和恐龍相比,人類的雙手比較靈活,捉起來也方便。捉虱子,由此也成了人類極為重要的一項事業。既然人人都有虱子,大家就見怪不怪,瘙癢難忍時,當眾捉虱子,也不以為奇怪和尷尬。

法國歷史學家勒華拉杜里所描述的蒙塔尤村里,“在燦爛的陽光下,在相鄰或相對的矮屋平頂上,人們邊抓虱子邊聊天”。有些顯貴人家,甚至會找“技藝高超的”“抓虱子的老手”來為自己抓虱子,書中就專門強調:“作為村里的顯貴,克萊格家人不愁找不到巧手女人為他們除去身上的這些活物。”(勒華拉杜里《蒙塔尤》,許明龍、馬勝利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228頁)
如何抓虱子?抓到虱子之后該如何處置?法國著名文化史家讓·韋爾東(Jean Verdon)在《夜歌:中世紀的夜生活》(劉華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一書中提到了歐洲中世紀的人們消滅虱子跳蚤的種種方法。
夏天,賢妻要注意房間里、床上不能有跳蚤。有各種可以除跳蚤的方式。比如,用一個抹了膠和松脂的砧板,中間放上一支燃著的蠟燭;在房間里和床上展開一床摩擦成戧毛的床單—或是羊皮,落在上面的跳蚤動彈不得,便很容易用床單把它弄走。在麥草和床上鋪上白毛呢,黑色的跳蚤落在上面后很快便能發現,人們很容易就能把它們殺死。但最難的是去掉毯子上和皮毛上的跳蚤;例如,要將它關在綁緊的口袋里,沒有亮光,沒有空氣,在狹小的空間里跳蚤就會死去。(《夜歌》,第141頁)
把虱子跳蚤捂起來將其悶死,這大概是中世紀流行的做法了,因為十五世紀一本名為《論巴黎》的書中,提到的第一個消滅虱子的方法就是在胸口用被褥、襯衣或外衣緊緊捂住,“令虱子無法呼吸,緊緊擠在一起,一會兒便悶死了”(轉自喬治·維伽雷羅《洗浴的歷史》,許寧舒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44頁)。伊麗莎白時代的英格蘭,也流行這種方法:
很多人竭盡全力殺死跳蚤,煙熏房間和床上用品,并且將箱子內的每件東西都壓得緊緊的,希望把它們悶死。(伊安·莫蒂默《漫游伊麗莎白時代的英格蘭》,成一農譯,商務印書館2020年,第293頁)
有人會考慮把虱子埋葬掉。十五世紀中期一位窮學生這樣記述:
各年齡的學生和一部分下等人身上的虱子實在是不計其數……我經常去奧德河河邊洗襯衣,尤其是夏天。然后把襯衣晾在樹枝上。趁著它晾干的當兒,我開始“清理”外衣。在地上挖個洞,往里面抖落一大把虱子,然后用土蓋起來,在上面插個十字架。(轉自《洗浴的歷史》,第43頁)

捉虱子漫畫(引自《疾病圖文史》)
盡管捉虱子是十分自然和正常的,但有教養的人還是被教養不能當眾捉虱子,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教養。在十七世紀中期的法國:
有人會非常仔細地教育公主,習慣性地抓撓虱子咬過的地方是非常惡劣的舉止;當眾從脖子上捉住虱子、跳蚤或是其他的寄生蟲,然后將它們殺死,是非常不禮貌的舉止,除非身邊都是最親近的人。(《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97頁)
既然俊男美女身上虱子成群,談情說愛時便容易會想起這個手邊的“朋友”,捉虱子就有了特別的意味。西伯利亞北部土著民族中,年輕女子會調皮地向自己喜歡的帥哥身上扔虱子,以引起對方的注意。此乃當地一種示愛習俗:
韋澤爾(Weizl)告訴我們,當他在西伯利亞北部的土著中短暫逗留時,造訪過他的小屋的年輕女子會調皮地往他的身上扔虱子。這一行為令他頗為窘迫,仔細詢問之后他才尷尬地獲悉,這是當地的一種示愛風俗,并非嬉笑打鬧之舉,類似于“我身上的虱子,即是你身上的虱子”的一種儀式。(《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95頁)
捉虱子不只是個人的事,有時也有著政治的意義。阿茲特克國王蒙特祖馬(Motecuhzoma,1466-1520)會“專門雇人從他的子民身上捉虱子,然后把這些虱子曬死,作為財寶珍藏”(《老鼠、虱子和歷史》,第64頁)。而其他國王大概只知道從子民身上“捉”租子了。
對于窮人來說,這些帶著自己血和汗的虱子,大概就是他們能拿得出來的最珍貴的東西,所以有人也把虱子拿來進貢:
墨西哥人有向統治者進貢的傳統,貧困潦倒的人如果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進貢的話,就會每日清理身體,將捉到的虱子保存起來,當虱子多到可以裝滿一小袋的時候,他們就會把裝滿虱子的袋子放在國王的腳下。(《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94-195頁)
貢品向來更強調象征意義而非經濟價值。
人類看似進入到了文明時代,數千年來第一次擺脫了虱子帶來的困擾,但實則不然:

《賣梳籠篦子》,晚清一位佚名法國畫家在華所繪的市井人物畫(引自《辮子與小腳:清都風物志》)
無論現代文明的生活看上去如何的安全和有序,細菌、原生動物、病毒,被感染的跳蚤、虱子、蜱蟲、蚊子以及臭蟲等,總是潛伏在陰影之下。只要人類由于粗心大意、貧窮、饑餓或是戰爭而放松了警惕,它們就會發起進攻。即便是在平常的日子里,它們也會掠食體弱多病、年幼以及年邁的人。它們就生活在我們身邊,隱匿在無形之中,等待著掠食的機會。(《老鼠、虱子和歷史》,第39頁)
所以,人類捉虱子的歷史大概還會延續下去。
捉虱子要用到一些工具,比如捉頭上的虱子經常會用到梳子、篦子等。據說孔子和弟子們行路中遇見一位婦人,孔子見婦人頭上戴著一個象牙櫛,就問哪位學生能借到此物。顏回上前對婦人說:
吾有徘徊之山,百草生其上,有枝而無葉。萬獸集其里,有飲而無食。故從夫人借羅網而捕之。
婦人取下象牙櫛遞給了顏回,顏回感到詫異,問婦人是否聽懂了他的話,婦人回答說:
徘徊之山者,是君頭也。百草生其上,有枝而無葉,是君發也。萬獸集其里,是君虱也。借羅網捕之者,是吾櫛也。以故取櫛與君,何怪之有?(《雕玉集》卷十二《聰慧篇》,見《古逸叢書》三十二冊)
此處的櫛即是梳子、篦子等梳理頭發的工具。說明古人頭上的虱子很多,梳篦就是用來除去虱子的工具。
另一個處理虱子跳蚤的方法就是直接吃掉。曹植《貪惡鳥論》說:“得蚤者莫不馴而放之,為利人也。得蚤者莫不糜之齒牙,為害身也。”看來“糜之齒牙”是經常的事。周密《齊東野語》的“嚼虱”條也記載了這個說法,而且還提到親身所見的經歷:
余負日茅檐,分漁樵半席。時見山翁野媼,捫身得虱則致之口中,若將甘心焉,意甚惡之。然揆之于古,亦有說焉。應侯謂秦王曰:“得宛,臨流陽夏,斷河內,臨東陽邯鄲,猶口中虱。”王莽校尉韓威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虱。”陳思王著論亦曰:“得虱者,莫不劘之齒牙,為害身也。”三人者,皆當時貴人,其言乃爾,則野老嚼虱,蓋亦自有典故,可發一笑。
關于吃虱子的記載很多,最傳神的恐怕就是《狂人日記》中的阿Q了:
阿Q也脫下破夾襖來,翻檢了一回,不知道因為新洗呢還是因為粗心,許多工夫,只捉到三四個。他看那王胡,卻是一個又一個,兩個又三個,只放在嘴里畢畢剝剝的響。阿Q最初是失望,后來卻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這樣少,這是怎樣的大失體統的事呵!他很想尋一兩個大的,然而竟沒有,好容易才捉到一個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聲,又不及王胡的響。
在熱播電視劇《甄嬛傳》中,失寵的芳貴人捉到一個虱子,隨即放在嘴里吃掉,令剛好看到這一場面的甄嬛異常震驚,作嘔不已。這種反應方式其實是一種現代眼光,在古代,吃虱子算是平常之事,至少不會讓人如此這般不適。文明的觀念是在不斷演進的,在古代社會中常見的事,用現代的“文明”眼光看來,或許就是不潔、骯臟和落后的(諾貝特·埃利亞斯《文明的進程:文明的社會起源和心理起源的研究》,王佩莉、袁志英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
在文化交往的過程中,“高級”文明往往也以鄙夷的眼光看待“落后”文明。如中西文化交往之初,西方人在對中國的觀察中,就反復提到中國人喜歡捉虱子、吃虱子的事情。一七九三年英國派遣馬戛爾尼使團來華,馬戛爾尼在其個人的日志中寫道:
他們穿得極其粗糙,洗得不干凈,從不用肥皂。他們難得使用手帕,而是任意在室內吐痰,用手指擤鼻涕,拿衣袖或任何身邊的東西擦手。這種習慣是普遍的,尤其惡心的是,有天我看見一個韃靼顯貴叫他的仆人在他脖子上捉騷擾他的虱子。(《馬戛爾尼使團使華觀感》,何高濟、何毓寧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9頁)
跟隨馬戛爾尼來華的巴羅在其寫的《中國行紀》中,對于中國人不講衛生,捉虱子,甚至吃虱子的現象也有專門的記述:
上等階層貼身穿一種薄粗綢衣,不穿棉衣或亞麻衣,老百姓則穿粗棉布。這些衣服要脫下來洗,比換件新的更難,因此,污穢滋生大量寄生蟲。朝廷大臣毫不遲疑地當眾叫他的仆役捉脖子上的討厭蟲子,捉到后他們極從容地用牙齒咬它。(《馬戛爾尼使團使華觀感》,第157頁)
吃虱子其實并非中國人的專利,這一習俗散見于各個文化和地域。科萬(Cowan)在《昆蟲歷史上的有趣現象》(Culture Facts in the History of Insects)中就提到塞西亞(Scythia)的布迪尼人、霍屯督人(Hottentots)、美洲印第安人等,都普遍存在吃虱子的習俗。中世紀英國人還認為虱子具有藥用價值,尤其對于治療黃疸病有特效(《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94頁)。
衛生和清潔的觀念是一種現代觀念,古代社會中并非所有人都把身體的潔凈作為追求。

沐浴也是消除虱子、緩解瘙癢的重要途徑,但囿于物質條件和經濟條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經常沐浴。反而有人排斥洗澡,并以此為樂。
南朝名士卞彬,十年不換衣服,“攝性懈惰,懶事皮膚,澡刷不謹,浣沐失時”,他似乎在用這樣反常的行為,來體現其“摒棄形骸”的思想。身體多年不洗澡,蚤虱叢生,卞彬于是作《蚤虱賦》,說自己不洗澡,雖然瘙癢難忍,但對于身上的蚤虱來說,“無湯沐之慮,絕相吊之憂”,大可放心共存了。拋棄形骸,體現的是魏晉名士的灑脫風度。
也有人從宗教的角度來保護虱子。以人體為宿主的生物并不多,所以人類常會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表達虛偽的慈悲。印度馬拉巴爾(Malabar)的當地人中“一些信仰宗教的虔誠人士會將其他人抓到的所有虱子放到自己的頭上,為虱子提供食物和營養”(《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94頁)。看來當地的信仰者是不剃度的,否則就沒有了展現慈善的資格。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種仁慈的自我犧牲,通過此種做法,他們可以進入圣人的行列”(《老鼠、虱子和歷史》,第194頁)。
人們對于捉虱子的看法古今也是有別的。王力先生就談到,在古代,捫虱無傷大雅,但“現代的人有了現代的思想,自然不免憎恨虱”(《龍蟲并雕齋瑣語》,第133-134頁)。這主要是在現代的衛生觀念影響下,人們知道了虱子是一種傳播疾病的寄生蟲,為了身體康健,一定要將其根除。同時,人們也了解到,不潔的環境容易滋生蚤虱,反過來說,有蚤虱的環境必定是不潔的環境。在文明人眼中,這些環境是落后的、骯臟的。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王猛,年少好學,胸有大志,但不拘細節,有朋友來拜訪,披著衣服與朋友見面,“捫虱而談當世之務,旁若無人”(《晉書·王猛傳》)。之后“捫虱而談”似乎成了一個雅致的詞匯,用以形容志同道合的朋友之間談興十足的情景。
周作人在《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中提到清代詩人徐寶善的“試帖”詩《壺園試帖·王猛捫虱》,詩曰:
建業蜂屯擾,成都蟻戰酣,中原披褐顧,余子處裈慚,湯沐奚煩具,爬搔盡許探,搜將蟣蚤細,劘向齒牙甘。
周作人說:“這首詩,因為題目好玩,作者有才能,所以能將王猛的精神、王猛的身份,和那時代的一般情形,都寫在里面,而且風趣也很好。”(周作人《中國新文學的源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1年,第39-40頁)魏晉名士之風度,通過捫虱而談的細節都表現了出來,所以魯迅在其名篇《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就說:“捫虱而談,當時竟傳為美談。”
“捫虱而談”后來成為一個特別的典故,歷代詩文中使用的例子很多。李白《贈韋秘子春》詩中寫道“披云睹青天,捫虱話良圖”,蘇軾《和王》詩中有云“聞道騎鯨游汗漫,憶嘗捫虱話當年”。白日無聊,邊曬太陽邊捉虱子,也是快意之事,“負暄有可獻,捫虱坐清晝”(黃庭堅《次韻子厚病間十首》之十)。有時捉虱子后睡個午覺,也算是一種享受,“白晝捫虱眠,清風滿高樹”(揭傒斯《題牧羊圖》)。現代人也使用這一典故,大概實際上不再捉虱子,但取其寓意罷了,周恩來的一首詩中就寫道:“捫虱傾談驚四座,持螯下酒話當年。”(《送蓬仙兄返里有感》)也有人以“捫虱”作為書名,大概取閑適、不拘之意,如宋代陳善寫有《捫虱新話》,今人欒保群有《捫虱談鬼錄》等。
癢帶來的煩惱,看似小事,實則對人的舒適感影響很大。在古代社會中,衛生條件相對落后,虱子橫行,沐浴并非人人都能享用,也非天天所敢奢望,不管男女老幼,還是帝王將相,個人衛生狀況一定不甚理想。癢,恐怕就成了每個人經常都要遇到的尷尬。
癢的感覺有時候會突然來襲,令人坐立難安。身體發癢時,大概自己最清楚癢在何處,旁人卻很難把握:
向有人癢,令其子搔之,三索而弗中。又令其妻索之,五索亦五弗中。其人曰:“妻乃知我者也,而何為而弗中?莫非難我哉?”妻子無以應。其人乃自引手,一搔而癢絕。此何者?癢者,人之所自知也,他人莫之知。(明劉元卿 《應諧錄》)
但有時自己鞭長莫及,只好請人搔背,但僅靠口頭的指揮,卻經常“搔不到癢處”。曾有燈謎描述了這種煩亂的心情:
杭城元宵,市有燈謎,曰:“左邊左邊,右邊右邊;上些上些,下些下些,不是不是,正是正是;重些重些,輕些輕些!”蓋搔癢隱語也。(耿定向《耿天臺先生全書》卷八《雜俎》)
錢鍾書在《管錐編》中也說到靠自己搔癢的不足之處:“即在少年,筋力調利,背癢自搔,每鞭之長不及馬腹;倩人代勞,復不易忖度他心,億難恰中。”(《管錐編》[三],三聯書店2007年第2版,第1533-1534頁)
于是人們發明了搔癢的工具,就是為了能自行搔癢。據傳它的起源是兵器,黃帝以此戰蚩尤;或說最早是佛具,用來記錄經文;后來至少是作為祥瑞、辟邪的器具來看待的。但落入民間,高大上的出身變成了“癢癢撓”。“癢癢撓”也稱為“搔杖”。一來自己搔的部位比較精準,二來省去煩勞別人,所以“癢癢撓”有個絕妙的別名就是“不求人”。另一個名字叫“如意”。北宋釋道誠《釋氏要覽》曰:

齊白石《鐘馗抓癢圖》,題款:者(這)里也不是,那里也不是,縱有麻姑爪,焉知著何處,各自有皮膚,那能入我腸肚。
如意,梵名阿那律,秦言如意。《指歸》云:“古之爪杖也。”或骨、角、竹、木,刻作人手指爪。柄可長三尺許,或脊有癢,手所不到,用以搔抓,如人之意,故曰“如意”。
有了如意之后,背部大癢,就能自己搔,不再求人,樂何如之。
但在老弱或身體不便時,連使用“不求人”也不靈活了。王十朋就有詩曰:“牙為指爪木為身,撓癢工夫似有神;老病不能親把握,不求人又卻求人。”(王十朋《不求人·一名“如意”》,見《梅溪先生后集》卷一八)
其實更多的時候還是要請人來幫忙。但搔癢須有肌膚接觸,所以搔癢者必為親近、親密之人。杜甫就曾叫自己的兒子來搔背,“令兒快搔背,脫我頭上簪”(《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寫出了有如救命一般的迫切心情。除了父母、子女之外,對于男人來說,符合搔背條件的,就只有自己的妻子了。
漢代的漢中太守丁邯,因其妻弟投靠叛將公孫述,就把自己的妻子投入獄中,向光武帝請罪:“丁邯遷漢中太守,妻弟為公孫述將,收妻送南鄭獄,免冠徒跣自陳。”(《續漢書·百官志三》劉昭注補引《決錄注》)但光武帝惜才,不加追究,且希望把丁邯的妻子放出來,“漢中太守妻乃系南鄭獄,誰當搔其背垢者”(《原丁邯詔》)。
光武帝表達得既委婉又溫情,丁邯的妻子在獄中,那么誰來為丁邯搔背呢?光武帝不但具有雄才大略,而且心思細膩,他關心人才,著眼在搔背問題上,自小處考量,頗能打動人。光武帝這樣的做法并不是孤例,他在《賜侯將軍詔》中對自己的愛將侯進說:“卿歸田里,曷不令妻子從?將軍老矣,夜臥誰為搔背癢也!”(《賜侯將軍詔》,見《全后漢文》)
北宋時有一位叫趙明叔的人,家貧好飲,經常大醉,經常說的話是:“薄薄酒,勝茶湯,丑丑婦,勝空房。”蘇軾認為,“其言雖俚,而近乎達”(蘇軾《薄薄酒二章并序》)。這句話的關鍵詞是“薄酒”和“丑婦”,以此來表述知足常樂、隨遇而安的人生哲學。這是一句淺顯卻很有道理的話,于是在宋代文人那里獲得了很多共鳴,蘇軾、杜純、晁端仁、黃庭堅、李之儀、陳慥等人,都曾以此語作詩。最著名的即是蘇軾和黃庭堅所作的《薄薄酒》。詩中也都贊美了“丑妻”,其中黃庭堅的詩寫道:“薄酒可與忘憂,丑婦可與白頭”,“不如薄酒醉眠牛背上,丑婦自能搔背癢”(黃庭堅《薄薄酒二章》,見《宋黃文節公全集》外集卷七)。黃庭堅還將此詩寫了下來,《薄薄酒帖》是其著名書帖之一。在黃庭堅看來,“丑婦”最體貼的關懷,就是搔背。
薄酒醉眠牛背,丑婦爬背搔癢,乃是人世間最為平常也最為極致的幸福了。
搔癢在文化中有著不同的闡釋。
光武帝在關心屬下時常提到搔癢,在錢鍾書看來,是大有深意的:“光武拈苛癢抑搔以概諸余,事甚家常,而語不故常。”錢鍾書又舉了李密《陳情事表》中的例子:“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曾廢離。”同樣是關切老病者,光武帝著眼搔癢,是“舉輕”;李密侍奉長者,著眼“湯藥”,是“舉重”。“‘舉背癢之搔而湯藥之侍可知,‘舉侍湯藥而搔背癢亦不言而喻矣。”雖說關心的意思都表達了出來,但“舉輕”更妙,“《春秋》之‘書法,實即文章之修詞……《公羊》《谷梁》兩傳闡明《春秋》美刺‘微詞,實吾國修詞學最古之發凡起例”(《管錐編》[三],第1533-1534頁)。從中可見,對于搔癢這樣小事的描寫,在史書中實在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上引耿定向提到的杭州燈謎,很好地把握了人們在有些時候那種不安定的含混狀態,似有所得,無覺無所得,似有所悟,又似乎無所知。王陽明據此作喻,認為用來形容致知的狀態,最為精妙,他對弟子說:“狀吾致知之旨,莫精切若此。”(轉自《管錐編》[三],第1534頁)
搔癢常要求助于人,由此又含有互助交往的意思。錢鍾書曾引西諺曰:“汝搔吾背,則吾將搔汝背。”(Scratch my back and Ill scratch yours.)錢鍾書就說,這則諺語“取此事以喻禮尚往來或交相為用”(同上)。
前面已經提及,搔背是件私密的事,除了自己,往往會請妻子等親近之人來代勞,但男性也會想象美人用細長手指來為自己抓癢。這種有著性幻想意味的想象,在晉唐時期與麻姑的傳說結合起來,形成了古代詩文和藝術中經久不衰的麻姑搔癢主題。
麻姑是道教中的一個神仙,據杜光庭《墉城集仙錄·麻姑傳》說:“麻姑者,乃上真元君之亞也。”麻姑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原因之一是因為被譽為“天下第一楷書”的顏真卿《有唐撫州南城縣麻姑山仙壇記》(簡稱《麻姑仙壇記》)中詳細記述了麻姑的故事:
麻姑者,葛稚川《神仙傳》云:王遠,字方平,欲東之括蒼山,過吳蔡經家,教其尸解,如蛇蟬也。經去十余年忽還,語家人言:七月七日,王君當來過。到期日,方平乘羽車,駕五龍,各異色,旌旗導從,威儀赫弈,如大將也。既至,坐須臾,引見經父兄。因遣人與麻姑相聞,亦莫知麻姑是何神也。言王方平敬報,久不行民間,今來在此,想麻姑能暫來。有頃信還,但聞其語,不見所使人。曰:“麻姑再拜,不見忽已五百余年。尊卑有序,修敬無階。思念久,煩信,承在彼登山,顛倒而先被記。當按行蓬萊,今便暫往。如是便還,還即親觀,愿不即去。”如此兩時間,麻姑來。來時不先聞人馬聲。既至,從官當半于方平也。麻姑至,蔡經亦舉家見之。是好女子,年十八九許,頂中作髻,余發垂之至腰,其衣有文章,而非錦綺,光彩耀日,不可名字,皆世所無有也。得見方平,方平為起立。坐定,各進行廚。金盤玉杯,無限美膳,多是諸華,而香氣達于內外。擗麟脯行之。麻姑自言:“接侍以來,見東海三為桑田;向間蓬萊水,乃淺于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為陸陵乎?”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行復揚塵也。”麻姑欲見蔡經母及婦。經弟婦新產數十日,麻姑望見之,已知,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許米,便以擲之,墮地即成丹砂。方平笑曰:“姑故年少,吾了不喜復作此曹狡獪變化也。”麻姑手似鳥爪,蔡經心中念言:“背癢時,得此爪以杷背,乃佳也。”方平已知經心中念言,即使人牽經鞭之。曰:“麻姑者,神人。汝何忽謂其爪可以杷背耶?”見鞭著經背,亦不見有人持鞭者。方平告經曰:“吾鞭不可妄得也。”
《麻姑仙壇記》中的主要內容引述自東晉葛洪《神仙傳》。此傳說其實最早出現在《列異傳》中,雖敘述十分簡潔,但場面更加可怖:

明陳洪綬《麻姑獻壽圖》
神仙麻姑降東陽蔡經家,手爪長四寸。經意曰:“此女子實好佳手,愿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見經頓地,兩目流血。(《列異傳》,轉自《太平御覽》三百七十)
麻姑的故事衍生出了一些主題。其一是“滄海桑田”。傳說麻姑年紀看上去大約十八九歲,長得非常漂亮,衣著光彩耀目,卻自稱已經見過東海三次變為桑田。清代程元升《幼學故事瓊林·地輿》曰:“滄海桑田,謂世事之多變。”“滄海桑田”是中國人用來形容時間流逝和世事多變的最重要的詞匯。
其二是長壽主題。麻姑經歷滄海三次變桑田,但卻依舊美貌如少女,于是民間就把麻姑作為長壽標志。道教以追求“長生不老”為目標,麻姑自然是最符合這一目標的人,最適合用來傳播道教教義,所以在道教中的地位和影響力是很高的。
其三是以麻姑擲米來比喻巧施仙術、技藝高超,清錢謙益《仙壇倡和詩》曰:“麻姑狡獪真年少,擲米區區作鬼工。”宋代陸游《夜大雪歌》也寫道:“初疑天女下散花,復恐麻姑行擲米。”
其四,因麻姑指爪細長似“鳥爪”,蔡經幻想以此爪搔背,這一情節后來演繹成了流傳至今的“麻姑搔背”典故。
關于麻姑形貌的記載,除了強調其年輕貌美之外,最為突出的描寫就是她的手,纖細修長,貌似“鳥爪”。古人對于美人之手的贊美,大致集中在四個標準上:白、柔、細、尖。《孔雀東南飛》提到焦妻劉氏“指如削蔥根”,周邦彥的《少年游》也有“纖指破新橙”的句子。都是在說美人的手又尖又細,按照這個標準,麻姑的“鳥爪”肯定就是最美的手了。
除了麻姑,古代詩文中還常提到一位手指細長的美人,就是耿先生。耿先生大概是五代時期的一位女道士,長得漂亮,且手指非常長,“手如鳥爪,不便于用飲食,皆仰于人,復不喜行宮中,常使人抱持之”(吳淑《江淮異人錄》)。手指細長得都難以吃飯,不由讓人想起李漁在《閑情偶寄》中提到的那位腳小得無法走路,行動都要依仗別人抱著的“抱小姐”了。美的極致,竟然成了病態。
錢鍾書認為,《神仙傳》中蔡經看到麻姑的“鳥爪”,心里暗想“爬背當佳”,是因為“鳥爪銳長,背癢時可自搔而無不及之憾爾”(《管錐編》[三],第1534頁)。這一說法在我看來有些問題,因為蔡經希望的是用麻姑的“鳥爪”為自己爬背,而不是麻姑自己搔背。況且,背部瘙癢時,自己常常鞭長莫及,“鳥爪”雖“銳長”,但也不至于因之“鞭長”而處處自由可及的。蔡經的想象,是一種雜糅著瘙癢、異性接觸和性幻想等要素的想象。
搔癢雖說可以公開進行,但請別人來搔癢,畢竟是親近之人才能代勞。看見美女的男人,幻想用美女的“鳥爪”為自己爬背,這一想法其實就包含著性的幻想。就像窮酸書生會在夜晚幻想狐貍精變作美女來陪伴自己一樣,這種想法的普遍性可以從古代諸多的狐仙故事中體現出來。搔癢問題和指甲、美女、性幻想等因素結合起來,就奇妙地組合成了“麻姑搔癢”的典故。
歷代男性詩人很喜歡用的一個典故就是麻姑搔癢。如喜歡描寫美女,詩中“十句九句言婦人酒耳”(王安石語,見《冷齋夜話》)的李白就寫道:“明星玉女備灑掃,麻姑搔背指爪輕。”(李白《西岳云臺歌送丹丘子》)
其他的例子所在多有,如“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搔”(杜牧《讀韓杜集》),“直遣麻姑與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李商隱《海上》)。清孔尚任《桃花扇·會獄》中有句話:“只愁今夜里,少一個麻姑搔背眠。”直把性幻想推向了極致。也有人提醒要注意教訓,不要一見到美女的細甲,就聯想起搔背,宋蘇轍《贈吳子野道人》詩就說:“道成若見王方平,背癢莫念麻姑爪。”
這一主題在近現代的詩作中也不斷出現,如蔡元培的《書紈扇詩》(1895年5月10日),其中有這樣的詩句:“能姃石笥文心古,最惜麻姑指爪長。”陳寅恪也寫道:“愿比麻姑長指爪,儻能搔著杜司勛。”(《甲午春朱叟自杭州寄示觀新排長生殿傳奇詩因亦賦答絕句五首近戲撰論再生緣一文故詩語牽連及之也》,1954年)
胡適讀書時期第一次造訪女宿舍后,在給好友任鴻雋的一首詩中寫道:“何必麻姑為搔背,應有洪厓笑拍肩。”(胡適《何必麻姑為搔背,應有洪厓笑拍肩—第一次訪女生宿舍》,轉自《舍我其誰:胡適(第一部:璞玉成璧,1891-1917)》,江勇振著,新星出版社2011年,第545頁)“拍洪崖肩”也是著名典故,大致是修仙成道的意思。晉人郭璞《游仙詩》就說:“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胡適去了女生宿舍,看到女生,似乎萌動了一些性幻想,于是他趕緊提醒自己,不要看到美女就想著搔背,應該向洪崖先生看齊,努力修煉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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