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之春

1

春天的黃昏

一半浸泡在沙塵

一半顯露在陰山

這樣的時刻，凝視著人潮涌動

他們經過鋼鐵大街，經過我

有的似曾相識，有的形同路人

時間在其中消失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記憶

有多少記憶成為往事

又有多少往事擦肩而過

2

在塞北，在包克圖

在遠離海水的地方

在接近沙漠的地方

在昭君出塞的地方

暮色里的羔羊，與黃昏對視沉默

事實上，我與那片真實的草原

隔著一座陰山

鋼筋水泥的包克圖是現實的

達爾罕，卻是我紙上的達爾罕

從窗口眺望的時候

目睹了夕陽里的蒼涼

依靠著記憶，我聽見了羔羊的低叫

3

一重又一重，走著走著

就綠了小橋流水人家

風中吹過的是愛情的模樣

恍惚的，朦朧的，是你低頭的瞬間

一種開裂的聲音，從陰山降臨

林間，是含苞待放的臉龐

湖畔，是柔情似水的漣漪

草地，是奔跑如飛的駿馬

當我注視你的時刻

陌生了許久的包克圖被陽光照耀

你又怎么舍得離開

只好將一朵云藏進賽罕塔拉的衣衫

4

夢想著百花盛開

夢想著馬蹄聲聲

在春天的午夜你返回的眼眸

是一個蘋果，一朵玫瑰

遺忘在冬天的身體

在陰山的凋零里成長

那么動人，那么美好

一只鷹，一條河

在一張紙上，飛越奔騰

一首詩到另一首詩

日子從黎明開始到黃昏結束

5

在昏黃的夜色里走了很久

靜靜梳理陰山的殘雪

與寒冷對抗的植物和心靈

開始吐出溫暖的氣息

一匹馬或羊，在草原的縫隙里

等待著牧人的口哨

雷聲和雨水蟄伏在云朵

你看不到鳥的蹤影

它們躲藏在敖包的背后輕彈著馬頭琴

這一刻鋼鐵大街安靜如謎

這一刻北中國遼闊而深情

6

朝陽進入眼眶的時候

一顆露珠，一聲鳴叫

金色的船帶我離開溫柔的夢

遠處的陰山鋪滿了落寞的殘雪

出發或者抵達，目送著背影

淚水和陽光一起朝著故鄉的方向

在包克圖的人潮中，請你告訴我

昨夜的夢，是否閃耀著花火的光芒

眼睛是否守住了靈魂的出口

是否從藍天上看見了消亡的夜

看見了流水和另一個春暖花開

只是我還未出聲，隔著陰山想念江南

7

焰火碎了，時間碎了

塞北的雪，江南的雨碎了

找不到無法放置的悲哀

眼里的影子在凝視天堂的午夜

一個人在月亮的門口

與寒冷對峙，烏煙瘴氣的城市

聽不到春天的童話，過去未來

堆放在裝滿垃圾的陌生人旁邊

晨鐘暮鼓，在不同時段講相同的故事

關閉雪的窗戶，敞開雨的窗戶

夢里的憂傷在時代的商場不停地消費

回首時，只是白了雙鬢

誰也沒聽到聲音掙扎著回到樹枝

每個夜晚，它們都綠著

8

飄著雪，沒有擁抱告別

沒有背影，只有一枚枚雪花

將身體染成模糊的灰色

誰的靈魂奔向夕陽的方向

椅子上的氣息和有關愛情的話題

一起留在了降溫的青年旅館

正點的列車帶走滯留的旅途

風把新舊交替的夜晚撫摸

故事，情節，地名在狹小的行李里

半杯紅酒，半截香煙被打掃干凈

一顆心怎能輕易跨越塵世的幸福

雪地上的腳印，在路燈下沉默不語

不斷延伸，與黑暗不斷周旋

9

真的要有這樣的一天

你的鏡子里，時間的野馬

沖出夢的牢籠，在愛恨的邊緣

愛近于無，恨近似空

是的，瞬間升騰降落的面孔

從虛幻到現實，被風吹動的漣漪

慢慢填滿了記憶的湖水

晃動的房子，朦朧的小橋

與目光，霧氣和往事糾纏在一起

悄悄地聚集，不是歡樂，也不是痛苦

在冬天之后，想起的時候

只有一顆露珠與你對視

默默地開，默默地謝

10

從樹枝到電線桿

午后的一只小鳥左顧右盼

天還是藍色的天

永遠急匆匆的人像春天的風

風刮著

老去的街道，老去的樓房

多少年之后誰還記得路口的一瞥

走過了無數個夜與晝

春未暖，花未開

閉上眼睛，記住了春天

忘記了黑暗中彌漫的暗香

11

想念你，像想念黃昏

我知道天空正等著一陣風

一陣風會帶來一場雨

接著想，想到陰山，想到江南

想到小橋流水，想到平江路的桂花

想著從開花到結果的過程

從一條石板路到另一條石板路

起霧的時候，我想到了從前

若隱若現的你，與春天很近

在你的細雨里，我淋濕了自己

12

夜深人靜的時候，就能聽見陰山

一棵草掙扎的聲音

一塊石忽然翻了個身

你靜靜地擁抱著靜靜的我

你的氣息如春風蔓延過來

時間慢下來，充滿著柔軟和暖意

眼眶里是一輪迷離的月

大片的桃花盛開的時候

你隨著父母離開了包克圖

像一列積蓄了力量的綠皮火車

載著鳥語花香，滾動的露珠

還有我的歡樂和滿足

只留下了遺忘在黑暗中的身體

那時你讀初中二年級

我是父親嘴里乳臭未干的孩子

【作者簡介】馬端剛，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為某刊物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