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張寶艷：“打拐”13年

“打拐”十三年，張寶艷和志愿者們以“寶貝回家”網站為圓心，沿著蛛絲馬跡尋找到3338個走失、被拐兒童（截至5月28日）。 今年兩會上，她關于“對人販子實行終身追責”“將新發(fā)拐賣婦女兒童案件納入地方政府績效考核”等議案再次引發(fā)熱議。

“大姐”和“代表”

兩會期間，“寶貝回家”志愿者協(xié)會會長張寶艷隨時在人大代表和“大姐”之間切換身份。

會場上，她要參與議案、討論;會后的休息時間、用餐時間，甚至乘電梯時間，則用來“消滅”手機上的小紅點。

盡管提前做了交待，兩會期間如果沒有要緊的事盡量不要找她，但未讀消息還是一條接一條地涌到她的手機里。因循平日里的習慣，大家都稱呼58歲的張寶艷“大姐”。

有家長來和她討論今年的議案，也有家長說，好像發(fā)現(xiàn)了自家孩子的線索;有警察發(fā)來消息說，DNA比對有了新線索，希望志愿者核實……

“打拐”十三年，無數(shù)個尋子的家庭、尋家的孩子聚集在“寶貝回家”網站，他們分布在近千個QQ群、微信群、討論組里，根據(jù)功能不同，這些群又被分成“尋家群（幫孩子找家）”“家尋群（幫家長找孩子）”“民政工作群”“接待群”“編輯部”等等，不同地區(qū)、不同省份也有不同的群，加上臨時創(chuàng)建的討論組，每當張寶艷和志愿者們的鼠標光標滑過電腦右下角的QQ、微信圖標，便跳出長長一排未讀消息。

從2018年起，張寶艷開始履職人大代表，她的議案大多圍繞被拐兒童的權益，今年，她的議案中有兩條繼續(xù)關注這一群體：建議對人販子實行終身追責、將新發(fā)拐賣婦女兒童案件納入地方政府績效考核。

張寶艷說，目前對拐賣兒童犯罪最長的訴訟時效設定為20年，但在現(xiàn)實中，很多被拐兒童直到二三十歲才知道怎么去找家，往往因為過了訴訟時效無法追究、傷害無法補償。

另一條“建議將新發(fā)拐賣婦女兒童案件納入地方政府績效考核”的議案也是從多年實踐中總結出來的。“在買入地，很多被拐的孩子來了之后，全村都知道他是買來的，但是這么多年過去，沒有村干部去干預、去解救，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張寶艷說，因此希望通過獎懲機制和考核機制，讓這些基層干部敢擔當敢作為。

“能找到一個就行”

現(xiàn)在，“寶貝回家”的規(guī)模和名氣越來越大。不斷有親友或媒體追問張寶艷做這件事的初衷和契機，她把答案指向20世紀90年代。

當時，在銀行工作的張寶艷讀到一篇報告文學《超越謀殺的罪惡》，講述了幾個家庭兒童被拐后，父母尋找的過程。那一年張寶艷的兒子4歲，她覺得“挺可怕”，總擔心這種事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沒想到同一年，她的孩子在商場走丟了。當母親告訴她時，張寶艷“頭發(fā)都豎起來了，一邊找一邊哭”，直到晚上，父親把孩子送回了家——發(fā)現(xiàn)找不到外婆后，孩子自己跑去社區(qū)活動室找到了外公。

虛驚一場過后，張寶艷開始關注這個群體，在報紙上看到相關報道還會打電話去安慰丟子家長，很多人表示，此前他們從不知道“人販子”的存在。

2007年，“寶貝回家”正式“出生”，起初只有張寶艷和愛人兩個人打理網站，打電話給丟失孩子的家庭，勸說他們在網站登記信息。那時候他們沒有什么野心，“能找到一個就行”。過程也確實坎坷，有人懷疑他們是騙子，有人說他們?yōu)榱俗餍悖€有人認為他們肯定有所圖。沒別的辦法，只能耐著性子解釋，“長途加漫游”，電話費動不動就幾百元。

那一年，張寶艷的兒子讀高三。高考前，學校放了一周假，讓考生們回家改善伙食。張寶艷夫婦忙著鼓搗網站的事，最后兒子抄起鍋碗瓢盆，給他倆做了一星期飯。

一晃十三年。如今兒子已經畢業(yè)、工作，成了“寶貝回家”的志愿者，張寶艷夫婦依然沒日沒夜地鼓搗網站的事。

十三年里，志愿者隊伍已有34萬人。

“跟死神賽跑”

2007年“寶貝回家”網站剛剛創(chuàng)立的時候，“當時有人說我是為了騙錢，我就想，要是接受捐助了，人家一看果然是為了錢。所以有點自證清白，誰給錢我也不要。”張寶艷說。

但隨著網站規(guī)模越來越大，辦公室房租水電需要錢，寬帶上網需要錢，志愿者培訓需要錢，對困難家庭提供救助也需要錢。張寶艷自掏腰包支撐不住了，有人勸她：“你應該考慮的是怎么能持續(xù)發(fā)展，怎么幫更多孩子，你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

2009年“寶貝回家”開始接受社會捐助。

網站剛剛創(chuàng)建時，張寶艷想：能找到一個就行;通過網站找到第一個孩子后，她想，要是一年能找到一個就好了;愿望達成后，她又“變本加厲”：要是一個月能找到一個就好了;慢慢地，“欲望”越來越強烈，逐漸成了“要是一周能找到一個就好了”“要是一天能找到一個就好了”。

到2015年，這個“獅子大開口”的愿望實現(xiàn)了，那一年，“寶貝回家”幫助找回400多個走失、被拐兒童;到2019年，這一數(shù)字增長到了502。

張寶艷和志愿者們都覺得，規(guī)模越來越大，效率越來越高。但緊迫感也如影隨形。

有孩子DNA比對成功當天得知，母親在一天前去世了，計劃里的認親變成了送終。

“很多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丟失孩子的父母現(xiàn)在年紀越來越大，很可能找到孩子時已經天人永隔了。”志愿者依依說，“大姐就經常和我們講，我們就是跟死神賽跑。” （摘自《新京報》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