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 榕
言語社區(Speech Community)是語言使用者社會化言語活動的產物。[1]作為當下社會語言學的研究熱點之一,研究者Bloomfield將生活在一定地域具有類似文化背景和生活方式的族群,在言語互動過程中共同遵守言語規則的場所定義為言語社區。[2]隨著研究的深入發展,通過綜合社會學“社區”理論和相關語言學家的觀點,由地域、人口、設施、互動和認同五個要素構成的言語社區理論成為社會語言學家解讀“社區”與“語言”互動關系的研究工具。同時,作為言語社區重要的參照標準,公共空間語言景觀(Linguistic Landscape)體現了言語社區存在的語言使用、語言沖突、語言活力和語言變體等語言現象,揭示了言語社區語言選擇背后所蘊含的語言權勢和族群文化認同問題,有助于識別言語社區性質并發展言語社區理論。[3]本文基于言語社區理論,對澳大利亞悉尼好市圍華人社區進行語言調查實證研究,以社區內語言景觀物質載體的商業標牌為例,探討其語言選擇背后的權勢與文化等社會關系。
有“小香港”之稱的好市圍市(Hurstville),位于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首府悉尼,是悉尼南區聞名的華人重鎮。根據2018年澳大利亞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好市圍市華人數量(18403)占社區總人口(29822)比例高達61.7%,遠超過社區內澳洲本地人口(1703)和其他移民族群人口數量,如英國(2205)、尼泊爾(2195)、希臘(971)、越南(752)等,成為悉尼最大的華人聚集區。Hurstville英文本意是由“Hurst”和“ville”組成,即“wooded area town”,直譯為“森林城鎮”。“好市圍”作為Hurstville非常典型的港式音譯,是早期香港華人為講究好意頭而起的中文譯名。在這里各種語言與方言長期共存,使用頻率最高的是粵語(27.8%),其次是漢語普通話(25.2%)、英語(22.6%)、福建話(17.8%)、客家語(6.6%)。
多元文化的語言生態環境與好市圍商業繁榮、華洋雜居的局面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華語社區語言景觀,筆者于2019年7月對好市圍社區商店標牌進行了實證調研,以好市圍商業主街Forest road(森林路)為調研范圍,按照商鋪類型分類收集了語料樣本單位約260例,并對當地政府機構社工、商鋪老板、社區居民以及游客派發問卷調查且進行有針對性的采訪。以上有效數據由SPSS進行統計分析,以期全面展示好市圍華語社區公共空間商業標牌語言文字使用情況,包括語言分布的比例、語言選擇、語言模式、語言順序等特點,旨在分析語言權勢背后所蘊含的社區群體地位與文化認同問題。
言語社區作為語言描寫的基本單位,是社會語言學調查研究的首要對象。早期,Labov就言語社區的同一性、語言變體等問題對紐約市言語社區進行抽樣調查,定量分析出社區群體的同一性,它表現在言語行為的有序性和語言變異評價的一致性上。[4]國內學者徐大明為了避免“社區”和“語言”概念反復循環論證的錯誤,如用一種語言定義社區(華人社區由說漢語的人構成)或以一個社區定義語言(華人社區使用的語言即漢語),[5]他在《全球華語社區說略》中提出了社區是第一位的,語言是第二位的原則。他指出華語社區是典型的華族海外聚集社區,華語使用者是構成華人言語社區的核心,華語在社區群體交際的互動增加了華族文化認同的歸屬感。[6]
隨著言語社區理論研究的不斷深入,語言景觀對言語社區族群語言活力、文化認同的研究開始受到學界的關注。如劉慧以印尼華族聚集區語言景觀為研究視角,考察當地華人社區華語標牌內容、語碼參數等與華人族群感知認同之間的互動關系。該實證研究表明,華人社區公共空間語言景觀的構建體現了社區華語優勢,有助于強化華族認同和華語地位。[7]同時,在全球一體化的影響下,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在中國長期工作與生活,聶平俊以北京“韓國城社區”(韓國人聚集社區)語言景觀為研究對象,通過統計官方和非官方語言標識分析該言語社區語言景觀體現的族群身份特征與文化訴求。[8]言語社區語言景觀的研究不僅豐富了言語社區理論,還提供了更多的研究視角,如張媛媛發現言語社區語言景觀針對內部成員與外語成員有所不同,隨即對澳門社區和香港社區語言景觀受眾進行抽樣調查,通過SPSS卡方檢驗得到的數據證實了社區語言景觀“官民不同,內外有別”的現象。基于此,她從言語社區理論框架重新審視語言景觀分類標準,不同于一般官方與非官方語言景觀的分類方式,她認為這種語言景觀對內和對外的分類標準符合言語社區的多語性質,其普遍性與科學性更加適用于言語社區語言面貌。[9]不同于以往言語社區理論的研究,本文從社會語言學角度出發,以海外華人言語社區商業語言景觀為對象,開展言語社區實地調查研究。
澳大利亞是一個移民為主的國家,華人在澳大利亞的數量與日俱增,好市圍作為典型的華人言語社區,英語、華語(漢語普通話)、粵語、福建話等多語并存的語言生態環境體現了多元化的華人社區語言面貌。為了更好地了解好市圍社區華人語言生活基本狀況,筆者于2019年6月采用問卷對好市圍社區華人成員進行了調研,問卷內容涉及社區華人群體語言能力、語言水平等,為期一個月的調研共有效收集107份問卷,調查結果見表1:

表1 好市圍華人言語社區基本情況
數據來源:問卷星問卷調查SPSS整理。
表1的數據顯示了好市圍社區華人群體基本語言狀況,作為老牌的“小香港”華人社區,居住在好市圍的華人年齡層次偏大,多來自香港、廣東、福建等地,母語為粵語(36.9%)、福建話(18.3%)的華人居多。如今,隨著大陸新移民的大量涌入,漢語普通話(29.6%)在好市圍社區的使用也越來越頻繁。同時,表1也反映了好市圍華人的語言習得水平,約47.8%的華人具備使用英語和華語的語言能力,雙語型(47.8%)或多語型(29.6%)華人超過單語型(22.6%)華人成員。值得注意的是,華人社區言語交際中的語言使用有明顯的層級性。英語為社區“高層語言”,通常是華人在正式場合中對外的工作語言;普通話作為“中層語言”是華人言語交際場合的標準語言,大陸背景華人數量的增加讓普通話(標準漢語)成為社區華人言語溝通的主流;華語方言如粵語、福建話、客家話等是社區內部成員的“低層語言”,作為社區傳統語言的代表,它們在早期華人日常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但隨著年輕的新移民的涌入,它們在社區中慢慢演變成部分華人的家庭語言。

圖1 好市圍言語社區華人語言態度指標數值圖
數據來源:SPSS卡方實驗均值 注:1=很不,2=不,3=一般,4=比較,5=非常
好市圍社區語言的多樣性豐富了當地華人的語言生活,為了解好市圍言語社區華人交際互動過程中的語言態度與意向,筆者利用SPSS卡方檢驗(1)SPSS卡方檢驗:統計樣本的實際觀測值與理論推斷值之間的偏離程度。就社區華人群體對華語普通話、英語、華語方言(粵語、福建話、客家話)的態度進行相關性檢驗,卡方均值如圖1所示。首先,從語言情感態度上,普通話(4.3)和方言(3.7)的均值皆高于英語(2.4),該數據顯示了言語交際中漢語的使用會讓華族覺得更加親切友好。鑒于方言比普通話的受眾地域性更強,因此標準漢語(普通話)的使用會讓人覺得親切有歸屬感。其次,在語言實用性評價方面,普通話(4.5)和英語(3.8)均值高于華語方言(2.9),該數據表明了方言在言語互動中的局限性,華語和英語的使用會讓語言受眾更加通俗易懂。同樣的,從語言功利性評價角度看,相比較方言(3.7)華人對普通話(4.5)、英語(4.3)的評價更高,普通話和英語在言語社區使用方便。最后,好市圍作為一個社區單位,英語(4.8)在言語社區中的權威性高于普通話(4.2)和方言(2.7),該數據再次證實了華人社區語言使用的層次性,英語是官方的“高層語言”,普通話是社區交際標準的“中層語言”,方言是社區的“低層語言”。
以上實證調查數據表明,以好市圍為例的海外華人集聚區,其社區成員在言語互動過程中的語言能力、語言態度、語言使用上呈現出較強的一致性,80.4%的受訪者不但對華語(普通話和方言)有很深的情感和很高的評價,并且也具備較高的華語水平。華語在言語社區交際中被華族群體廣泛認同和接受,符合了言語社區形成的必要條件。
語言景觀(Linguistic Landscape)作為言語社區內部的衍生設施,充分展示了社區公共空間書寫語言文字的使用狀況。
好市圍華人社區商業發達,林林總總的商業標牌反映了社區華洋雜居的商業背景,構成了好市圍華人社區特色的語言景觀。基于此,本研究對好市圍華人社區商業標牌進行了田野調查,以好市圍社區商業主街Forest road為調研范圍,按行業分布收集了約260例語料樣本,涵蓋了社區餐館、藥店、超市、私人診所、美容美發、家教補習、地產中介等個體經營機構。通過借助SPSS數據分析軟件,將收集的語料樣本按照語言種類(漢、英)、語言模式(單語、雙語)等維度進行分類,統計結果如下:

表2 好市圍社區商業標牌語言分布概況
數據來源:SPSS軟件數據整理。
表2所示為好市圍社區民間商鋪標牌語碼分布概況,這些商業標牌主要由當地華人設立,通常以傳播商業價值語用信息為主要訴求。表2數據由SPSS軟件計算得出好市圍社區商業標牌中的語碼偏好比例,涉及標牌涵蓋了好市圍社區餐飲、醫藥、百貨、地產、代購等主流華商行業。
首先,從語碼類型上來看,漢字(簡體+繁體)為主的單語標牌普遍高于英語單語標牌,尤其體現在一些商業類別如代購店、旅行社、補習班、地產中介等以華人為主要消費群體的私營機構。如代購禮品店漢字(簡體+繁體)的使用比例高達62%,而英語單語標牌僅占1.7%。
其次,繁體字單語標識在社區傳統商業中依然保持絕對優勢,如餐館(27.8%)、診所藥房(23.9%)、超市百貨(28.7%)、美容美發(23.7%)等。相比較而言,簡體字單語標識多為新移民為主的商店,如代購禮品店(34.2%)、補習興趣班(18.6%)、地產中介(12.8%)等。可見,好市圍社區商店標牌景觀不再單一,社區新移民的涌入帶來了標牌語言文字的改變,如大陸主流的代購文化、燒烤文化在標牌上的體現。當然,老字號商店依然保留了早期香港、廣東、福建地區的語言習慣和風格,比如餐飲上有名的燒臘文化、打邊爐文化等。
再次,作為海外知名華人社區,雙語型標牌的使用率高于單語型標牌。其中,英語+漢語(繁體)雙語標牌在數量上領先英語+漢語(簡體)標牌,如以美容美發(45.7%)、旅行社(40.6%)、地產中介(41.4%)為代表。從語碼取向上來看,參照Ben-Rafael提出的語言景觀構建原則,[10]對好市圍社區商業標牌不同語碼的應用做了定量統計,結果顯示華語通常在雙語標牌不同語碼中處于“能見度”和“凸顯度”高的位置,這一普遍現象說明華語是社區商業標牌的“優先語碼”,符合了語言景觀“凸顯自我”和“充分理性”的構建原則。華語作為標牌中的優勢語碼,兼顧了華語社區商業標牌設計的獨特性和語言景觀受眾的需求。好市圍社區各行業商業標牌華語優先的地位,彰顯了標牌中語碼間的“權勢關系”原則,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社區華族的“華人意識”,有助于促進華人族群集體的身份認同理念。
好市圍商業標牌語言景觀不但展現了華人言語社區華語生態環境,而且反映了背后蘊含的社區語言權勢和族群文化認同問題。具體研究內容包括標牌文本與文化認同、標牌語碼與權勢關系、標牌模式與社區語境等。商業標牌圖示如下:

圖示1 燒臘老店 圖示2 代購禮品店

圖示3 餐館飯店 圖示4 家教補習
以上四例商業標牌代表了好市圍社區食品、代購、餐館、補習主流行業。這些商業標牌中,華語通常在標牌中字體較大且位于居中或上方等顯著位置,是標牌中最顯眼和最突出的優先語碼。參照Scollon & Scollon提出的“符號偏好”理念[11],標牌中存在的各種字符間視覺等級差異現象,如圖示1“朝記燒臘”在好市圍社區經營已有24年,這家頗負盛名的老店傳承了社區香港、廣東地區老移民的語言文化,在標牌上沿用了漢字繁體,同時配有“Mr Chao BBQ”“Best rated BBQ shop in sydney”英文翻譯作為信息補充,漢字作為標牌的原有信息位置較顯眼,英語與漢字同時使用滿足了社區內外成員不同語言族群的需求。圖示2是一家代購禮品店,為了兼顧社區新老移民的語言習慣,老板設立了漢字簡體“城品精品”和繁體“誠品回國精品店”標牌各一個,同時配有“Green Season gifts shop”以期吸引社區不同族群的消費群體。圖示2是典型的華人社區“雙語雙言”標牌模式,即英語和華語,簡體和繁體在標牌上的使用,符合了好市圍言語社區的語言生態環境和社區語境。
近年來,隨著大陸新移民的大量涌入,社區的餐館類型不再是單一的粵式餐館,圖示3是一家大陸新疆口味的餐館,店主采用了簡體字標牌“新疆拉面館”并配有英語翻譯“Xin Jiang Noodle Restaurant”。結合Spolsky提出的語言選擇理論[12]解釋好市圍社區商業標牌不同語碼被選擇的因素有:(1)使用標牌設計者熟悉的語言;(2)使用語言景觀受眾接受的語言;(3)使用表明標牌所有者身份的語言。鑒于此,圖示3標牌里采用的華語(簡體字)不僅是店主熟知的語碼,也是越來越多社區大陸新移民的語言習慣。相似地,圖示4是一家補習家教機構,漢語在標牌中位置居上是明顯的“優先語碼”,繁體字的使用彰顯了標牌設計者的身份特征,考慮到了社區香港、廣東地區消費者的語言偏好。此外,“Dr Hu wise room”則順應了雙語雙言標牌設計的原則,補充了英語翻譯信息面向社區更多語言景觀受眾的要求。
綜上,在實證調研過程中,好市圍社區公共空間華語優先的商業標牌隨處可見。華族文字通過民間商業語言景觀物質載體的傳播,一方面凸顯了華語在社區商業標牌語碼中的權勢地位,另一方面塑造了華族群體身份及文化認同的空間性建構。好市圍華人聚集區雙語雙言商業標牌的使用,體現了華人社區華洋雜居的局面,滿足了社區內外成員的語言要求,順應了言語社區的語言規范。
漢語言在海外華人言語社區的廣泛傳播,不僅擴大了中華文化語言文字的影響力,同時也加深了華族群體集體感知與文化身份認同。海外華人言語社區類型的形成是人口、地域、互動、設施、認同五大要素共同建構產生的。其中,認同要素兼具社會屬性和言語屬性,在言語社區構建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般來說,言語社區固定的人口和地域符合社區社會屬性特征,而社區內成員之間的言語交際過程和語言景觀設施的建設,則符合其言語屬性特征。綜上,言語社區社會屬性與言語屬性的認同是社區成員互動交際的前提,言語社區社會單位的形成有助于語言群體的言語互動與接觸。好市圍社區作為典型的海外華人言語社區代表,該社區成員中華人比重有絕對的優勢,華人族群文化認同和華語語言認同度高,社區語言景觀設施也反映了華族主流文化認同和華語語言權勢地位。
語言景觀作為言語社區公共空間的語言實踐,特別是由空間維度上的華人聚集區和語言維度上的言語社區互動構建的華語景觀,不僅匯集了華族語碼,更彰顯了華族主流文化認同和民族身份認同。本文以海外華人言語社區好市圍為研究對象,通過對好市圍社區成員語言調查和商業標牌華語景觀的實證調研,數據顯示了華語在好市圍社區的權勢地位,華語景觀與華族文化認同的聯系緊密。好市圍社區華人族群的語言態度、語言意向、語言選擇在華語景觀上呈現了較強的歸屬感和文化認同感,有助于好市圍言語社區華語生態環境的和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