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劉毓慶
在一年四季的循環中,應時而來的自然的聲音,每每給人以警覺,如春天的黃鶯、深夏的蜩蟬、寒冬的雄雉,特別是秋日的草蟲,因為它意味著一年美好時光將要結束,接下來將會是寒冬的煎熬。人生易老的悲嘆也會因秋蟲的鳴聲而引發。所以王維說:“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白發終難變,黃金不可成。”韋應物也說:“零落逢故老,寂寥悲草蟲。”《詩經》中的《草蟲》篇,是中國文學作品中第一篇詠及草蟲的詩,不過它悲嘆的并不是流失的時光,而是象征繚亂不安的心懷。它與后來聞草蟲而感時移的詩作完全不同,因此人們對它的理解便出現了很大的誤差。原詩云: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本篇的內容本很簡單,但爭論卻很激烈。《毛詩序》說:“《草蟲》,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這是關于《草蟲》篇主旨的最早解釋。然而何謂“以禮自防”,從詩中卻一點也看不出來。所以朱熹《詩序辨說》說:“此恐亦是夫人之詩,而未見以禮自防之意。”正因為《詩序》與詩文之間的巨大隔閡,導致了后世說詩的大分歧。說此詩者不下數百千家,分歧之多自不待言。但就其大要言之,主要有三種意見。
第一種是“大夫妻初嫁說”。最早點破此題的是戰國時的毛亨。《毛詩故訓傳》說:“卿大夫之妻待禮而行,隨從君子。”所謂“以禮自防”,是因“婦人雖適人有歸宗之義”,一旦不當于禮,就會見棄而被遣回娘家。鄭玄《毛詩箋》對這一意思做了進一步明確的說明。他說:“草蟲鳴,阜螽躍而從之,異種同類,猶男女嘉時,以禮相求呼。未見君子者,謂在涂時也。在涂而憂,憂不當君子,無以寧父母,故心沖沖然,是其不自絕于其族之情。既見,謂已同牢而食也;既覯,謂已昏也。始者憂于不當,今君子待已以禮,庶自此可以寧父母,故心下也。”此后,這便成為一種主導性的觀點。盡管宋儒起而疑之,但歷代從之者仍不在少數。
第二種是“閨婦思夫說”。這是宋儒開始提出的。歐陽修《詩本義》首發其端。他說:“大夫妻實已嫁之婦,而毛、鄭以為在涂之女,其于大義既乖,是以終篇而失也。”他的意思是:“召南之大夫出而行役,妻留在家。當紂之末世,淫風大行,強暴之男侵陵貞女,淫泆之女犯禮求男。此大夫之妻能以禮義自防,不為淫風所化。見彼草蟲,喓喓然而鳴呼,趯趯然而從之。有如男女非其匹偶而相呼誘以淫奔者,故指以為戒。而守禮以自防閑,以待君子之歸。故未見君子時,常憂不能自守;既見君子,然后心降也。”這一新解,雖不離“以禮自防”一說,但實質性的內容卻發生了變化。而且就詩之文本而言,甚合情理,故發揮者甚眾。如李樗《毛詩詳解》說:“召南大夫出行役,而其妻能以禮自防。蓋其大夫在家,而能以禮自防,未足為賢;惟其大夫不在家,而能以禮自守,此其所以可尚也。”王質《詩總聞》說:“陟南山,望其夫也;陟北山,亦望其夫也。采蕨、采薇,以自飽而有所待也。鄭氏以為婦人適人,‘未見’謂在途時,‘既見’謂同牢時,‘既覯’已昏也。‘覯’為昏,不若為‘遇’意正而情深。未適人之婦人,不當有此念。”朱熹《詩經集傳》則對此種觀點做了精練概括,他說:“南國被文王之化,諸侯大夫行役在外,其妻獨居,感時物之變而思其君子如此,亦若《周南》之《卷耳》也。”此后,這一觀點便開始在經學界占據了上風。而且還有《小雅·出車》作為佐證。如李樗說:“《出車》之詩亦曰:‘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是詩亦是行役之詩,則知此詩皆是其夫不在,故其憂如此。婦人以夫不在,則不為容。如《伯兮》之詩曰:‘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夫既歸,則其心必降下矣。”
這是在《草蟲》詮釋中影響最大的兩種觀點,也是學術上相抗衡的兩大派系。到明朝,豐坊的偽《詩傳》《詩說》出現后,又產生了第三種有影響的觀點,即“南人見召公說”。偽《詩傳》說:“南國之大夫聘于京師,睹召公而歸心焉,賦《草蟲》。”清胡文英《詩疑義釋》說:“《草蟲》章,乃南人喜見召公之詩。其曰‘喓喓草蟲’,喻小民之呻吟不息;‘趯趯阜螽’,喻小民之跳躍無歸。故未見君子而憂,既見君子而釋然也。”清趙容《誦詩小識》說:“《序》云:‘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今反復詩辭,并未見此意,而《集傳》云:‘大夫行役,其妻感時物而致思。’此說頗合事情,然采蕨、采薇,非大夫妻之事。‘既見’‘既覯’,非獨居之情,則此說亦未為得矣。申培曰:‘南國大夫受聘于周,次于終南,睹王室之多賢相,率以歸心焉。’庶幾哉《草蟲》之義矣。愚按此蓋南國之民喜得召公之至,因自言我等食息行動,不過草蟲、阜螽比耳。未見君子,心則憂;既見君子,斯可喜也。登山而采薇、蕨,不過供口腹之資。既見君子,為足喜也。詩旨豁然貫通矣。”日本伊藤善韶《詩解》說:“此詩召人慕召公之德也。秋與春各就其境起感,欲見不得,憂心深矣;既得見之,而亦得相遇之厚。故初而心降,中而悅,終而平也。”
此后新說滋多,有以為好賢者,如清徐璈《詩經廣詁》據劉向《說苑·君道篇》引《草蟲》與《左傳》子展賦《草賦》,以為“此篇與《杕杜》《隰桑》同指,其陟山采薇,既有仰高之慕,而草蟲鳴而阜螽從,是亦鶴鳴子和之象也”。有以為大夫妻戒出嫁之女者,如清許伯政《詩深》說:“此大夫妻戒女之詩,蓋女許嫁而母命之也。”有以為王者勞歸卒的,如錢澄之《田間詩學》說:“王者代為室人思征夫之辭,曲體其情以勞之耳。”有以為大夫妻防夫之淫與貪者,如羅典《凝園讀詩管見》說:“《草蟲》一篇,本言大夫妻能以禮防大夫也。然能以禮防大夫者,必先能以禮自防。《序》故推本言之曰:‘草蟲,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或以為喜賦婚禮初成者,清牟應震《詩問》說:“《草蟲》,君子宜家人也。蓋婚禮初成,喜而賦之。”或以托言君臣者,如方玉潤《詩經原始》說:“《草蟲》,思君念切也。蓋詩人托男女情以寫君臣念耳。夫臣子思君,未可顯言,故每假思婦情以寓其忠君愛國意。”20 世紀一批受西方性開放文化思想的學者,又提出了“野合說”,認為詩是寫女子與男子幽會交合的性感受。這種觀點很新,也很合于時代潮流,乍看與詩之文本也無不合,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問題。因為“君子”是尊稱,代表統治者身份。在男女之間,只限于妻子稱丈夫,是進行了婚禮之后的身份確認。女子不會稱野合的男子為君子的。它與今天未婚而同居的男女之間相互稱老公、老婆還不一樣。
盡管歧說甚多,但先后占據主流地位的還是毛、鄭與朱熹兩派。漢唐以前,毛、鄭是主導;宋元以降,朱熹是主導。盡管朱熹說取代毛、鄭而成為主導,但問題的討論卻還在進行。從毛、鄭一派者,重在從詩中尋找“以禮自防”的根據。如明郝敬《毛詩原解》說:“《古序》曰:‘《草蟲》,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朱子改為大夫行役在外,其妻獨居感時思夫而作,非也;《毛傳》謂大夫妻初嫁來,能以禮自防,是矣。稱妻者自嫁后,既覯君子而言。……草蟲躍,蕨、薇生,仲春之會也。蕨之言別也,女子遠父母之喻;薇之言微也,女子寡小自謙之喻。知為大夫妻者,據編《詩》,首《鵲巢》,君夫人初嫁也:次《采蘩》,即君夫人之職;此章,大夫妻初嫁也;次《采蘋》,即大夫妻之職。女子之嫁,父母命之曰:‘往之汝家,必敬必戒。’新婦入門,良人未習,私情憂慮,不以新昏為喜,一則曰‘憂心忡忡’,再則曰‘憂心惙惙’,三則曰‘我心傷悲’。未見君子,憂不釋;既見不覯,憂猶不釋;必其既見既覯,憂心始平,如此自防,可不謂知禮者乎!然亦非必其新女自作,蓋詩人詠王化所從來,見文王所以教南國,莫非以禮齊家之事也。愚按是《詩》,謂初嫁之女自防,則為守禮;謂獨居之妻思夫,則為鐘情。《小雅》以勞歸士,體其情也。《召南》以詠賢妻,貴其禮也。是故《序》確而正。”明朱朝瑛《讀詩略記》也曾說:“《序》曰:‘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余讀此《序》,而知讀《詩》之難也。向讀此詩,以為《集注》之說確不可易矣。及再四思之,凡人離別之久,念之而憂,憂之而傷,茍得一見,則憂傷之情,即快然冰釋矣。《出車》之詩曰‘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我心則降’是也。此詩則曰‘既見’矣,又曰‘既覯’,一似沉吟反復,徐然后解者,何其舒緩而不切于情也?以此詳究之,其為詠初嫁者無疑。泛見曰‘見’,接見曰‘覯’。初嫁之時,惟恐不得當于君子,而貽罹于父母,故憂之而至于傷悲。是其所憂者不在難見,而在難于相接,故憂之釋,必于‘既見’而又‘既覯’也。其謙畏自持之況,于二語想見之。以是知《序》之首語,信非后人所能揣摹也。此詩全用《出車》,而意旨自別。古人作詩抒寫性情,文辭之間,不嫌蹈襲如此。”
從朱說者,則從人情出發分析、發揮。如明馮時可《詩臆》說:“《草蟲序》云:‘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言卿大夫之妻待禮而行,隨從君子。始者憂于不當君子,故心忡忡然;今君子待己以禮,庶自此可以寧父母,故心下也。雖然,女子之適人,當以遠父母為憂,而顧以未見君子為憂,其義悖矣。朱子以為大夫之妻感其夫之行役者是也。”崔述《讀風偶識》也說:“女待人而行者也,女子之嫁,亦有不得已焉,故曰‘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又曰‘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今以未得同牢為憂,已得同牢為喜,無恥甚矣!安在其能以禮自防乎!且既問名、納采,聘之為妻矣,寧有不與同牢之理而煩女子之過慮乎!《朱傳》以為‘大夫行役在外,其妻獨居,感時物之變而思其君子’,說為近是。”但在基本贊同朱說的基礎上,經師們又各有發揮,如馮時可就以為君子指文王言,崔述又以為“未見其當為大夫之妻”,何楷《詩經世本古義》將思夫之人具體在了南仲之妻上,說:“《草蟲》,思南仲也。南仲以王命城朔方,遂伐西戎,其室家思念之,而作此詩。”
我們敢肯定地說,在諸多解釋中,除了《毛詩序》可能有一定的傳說根據外,其余全是根據詩本文閱讀所得心得,是根據邏輯和一般情理推導出來的。但歷史是靠傳說師承傳下來的,而不是靠邏輯推導的。如果從經學或文學的角度來理解,只要不違背文本,都是允許的,因為這可以豐富詩的內涵。但從歷史實證的角度來思考——用時髦的話說,從科學的角度分析,我們就需要首先考慮《毛詩序》的依據是什么?我們尊重《詩序》的作者,相信他不會是無根之談,但今天我們又無法從詩中看出“以禮自防”的內容。這就說明一點,“以禮自防”不是詩之本義,而是詩的樂用意義或編詩者的意思,是帶有導讀性質的思想指導。但就“以禮自防”的“發酵”基礎看,無論是宋儒的“閨婦思夫說”,還是明儒的“南人見召公說”,以及明清以來的種種新說,都不具備。只有毛、鄭“大夫妻初嫁說”,具備這個條件。因而這種最古老的讀法,也是最值得我們深刻思考的。
“以禮自防”當產生于古代婚禮過程對新婦的要求。在周代,士的婚禮當夕即成,大夫以上的婚禮則比較復雜。《白虎通·嫁娶》篇說:“婚禮請期,不敢必也。婦入三月,然后祭行。舅姑既沒,亦婦入三月奠采于廟。三月一時,物有成者,人之善惡可得知也,然后可得事宗廟之禮。”《公羊傳·成公九年》“夏季孫行父如宋致女”注也說:“古者婦人三月而后廟見,稱婦,擇日而祭于禰,成婦之義也,父母使大夫操禮而致之。必三月者,取一時足以別貞信。貞信著,然后成婦禮。書者,與上納幣同義。所以彰其潔,且為父母安榮之。言女者,謙不敢自成禮。婦人未廟見而死,歸葬于女氏之黨。”這就是說,大夫以上娶妻,妻子過門后,還有三個月的考察期。經過三個月考察,覺得她的言行合于禮的規定,便到期舉行廟見禮,以告祖宗,這才算成婚,此后新婦才算這個家庭的正式一員。在舉行廟見禮前,還不算成婚,女子隨時都有可能因違禮被遣回。如果女子在此期間意外死亡,她的尸體也要送回娘家,因為她還不算這個家庭的人。之所以定三個月為期,是因為一時難以看出她的真正品行。如陳立《白虎通疏證》引江永《禮記訓義》說:“古人之意,蓋欲遲之一時,觀其婦之性行,和于夫,宜于家室人,克成婦道,然后可見。”這樣,女子自然要小心翼翼,“以禮自防”了。漢班昭《女誡》言:“戰戰兢兢,常懼絀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戰國策·趙策》記趙太后嫁女于燕,開始“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說明古代從母親到女子,都有女被遣歸的擔憂。當然詩只是表達出嫁新婦的恐懼和不安,并沒有要“以禮自防”的意思。《詩序》出于詩教的目的,便做了“以禮自防”的意義取向,由此也便有了毛、鄭的解說。盡管毛、鄭的解釋因過于強調禮而失之牽強,但就其所言詩之本事,應基本是對的。陳奐對毛氏的意思曾做過很好的解釋,他說:“《傳》云‘婦人雖適人,有歸宗之義’,以釋經‘未見’‘憂心’。‘未見君子’,謂未成婦也。古者婦人三月廟見,然后成婦。禮未成,婦有歸宗義。故大夫妻于初至時,心憂之慟慟然也。《春秋·宣五年》:‘秋九月,齊高固來逆叔姬,冬齊高固及子叔姬來。’《左傳》:‘冬來,反馬也。’杜注云:‘禮:送女適于夫氏,留其所送之馬,謙不敢自安于夫。若被出棄,則將乘之以歸,故留之也。至三月廟見,夫婦之情既固,則夫家遣使反其所留之馬,以示與之偕老,不復歸也。’(此孔氏《正義》語,陳氏誤記)案:古者諸侯以上不取國中之女,反馬告寧,乃遣大夫行之。大夫無外交,不得取他國中之女。女歲歸寧,大夫不得親自反馬,故齊高固既取魯女,而來反馬,示譏爾。然大夫禮,亦三月廟見,亦留馬。留馬之禮,即有歸宗之義。諸侯以上體尊無出。士卑,當夕成昏,皆不歸宗。故此《傳》亦謂大夫妻而言也。《禮記·曾子問篇》:孔子曰:‘三月而廟見,稱來婦也。’曾子問曰:‘女未廟見而死,則如之何?’孔子曰:‘不遷于祖,不袝于皇姑,壻不杖、不菲、不次。歸葬于母氏之黨,示未成婦也。’此亦大夫禮也。嫁不三月,不成婦,死則歸黨,出則歸宗,全女節,遂女志。”顧廣譽《學詩詳說》也說:“《傳》《箋》以為在涂之女,歐陽氏非之,至朱子而其說益善,然蒙以《傳》義尤古。姜氏《廣義》曰:覯者,遇以禮也。三代之時,女子十余年之內,無日不有姆教。凡四德三從及七去之條,習聞于耳。及將嫁三月,教于公宮,又重言之。故女子有所警惕,而常恐違禮也。迨嫁,女氏以車馬送,三月無違言,然后反之。不然,其女當以此車馬駕之而歸也。《春秋傳》屢言郯伯姬、杞伯姬來歸,左氏曰‘出也’,可知女在母家時,以禮自防,安得有情欲之感哉!后世女子一歸,夫氏總不言出,于是閨中少禮義之訓矣。毛謂防其歸宗,大有關于世道人心。”
至于宋以來學者,根據《出車》篇做出的夫行役在外、妻室思之的判斷,并且對此二詩誰先誰后的懷疑,其實都是猜測,并不能成為問題。《出車》一詩是《詩經》中最特殊的一篇,篇中的許多詩句、套式見于他篇。如“憂心悄悄”,見于《邶風·柏舟》;“薄言還歸”,見于《召南·采蘩》;“豈不懷歸”,見于《小雅·四牡》;“執訊獲丑”,見于《小雅·采芑》;“卉木萋萋,倉庚喈喈”,襲用《周南·葛覃》“維葉萋萋”“其鳴喈喈”;“昔我往矣,黍稷方華”四句,襲用《采微》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四句;“王事多難,不遑啟居”,仿《四牡》篇“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襲用《七月》篇句。不難看出《出車》是一位有文化的軍官寫的,他讀了不少詩,故套用了諸多詩篇的成句。而“喓喓草蟲”六句取自《草蟲》,自不待言。只是在裁取時,文字上略做了改動,刪去了“亦既覯止”一句。之所以要刪,是因為他要斷章取義,要把“婚禮詩”改為“思夫情”,而“覯”字有礙于他表達的意思。像這樣的活用詩意,在那個時代是非常習見的。
主旨明白之后,我們再來看詩中的名物“草蟲”和“阜螽”。草蟲叫“蟲”,阜螽的“螽”下面是兩個“蟲”,顯然所指的都是昆蟲,但具體是什么蟲,似乎還不容易說清楚。
關于“草蟲”,《毛傳》說:“草蟲,常羊也。”常羊是什么?今已不詳。《陸疏》云:“大小長短如蝗也,奇音,青色,好在茅草中。”《爾雅》沒有“草蟲”,而有“草螽”,郭璞引詩“喓喓草蟲”來注釋,郝懿行《爾雅義疏》以為蟲、螽古字通,因此草螽即草蟲,濟南人謂之聒聒,也即今人所謂的蟈蟈。焦循則以為《爾雅》原本當作草蟲,因此郭注才引《詩》作注的。羅愿《爾雅翼》又疑為蚯蚓,說蚯蚓“一名土蟺,又名曲蟺,夏夜好鳴于草底,故江東謂為歌女,或曰鳴砌。《周南》詩曰:‘喓喓草蟲,趯趯阜螽。’說草蟲固多端,按張衡云:‘土蟺鳴,則阜螽跳。’是以蚯蚓為草蟲也。贊寧《物類相感志》亦云:阜螽如蝗,江東人呼名蚱蜢,與蚯蚓異類而為雌雄。蓋合詩人之說。故郭璞贊曰:‘蚯蚓土精,無心之蟲。交不以分,淫于阜螽。觸而感物。乃無常雄。’”在現在看來,這樣的解釋實在難以接受。
這里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漢唐以后的學者,大多都是由書本到書本來研究名物的,《詩經》中草木蟲魚他們未必真的見過,這就多了幾分想象,甚至根據詩內容或經學解釋的要求,來做邏輯推導。這樣,他們所謂研究的可信度就受到了懷疑。清儒鄒漢勛《讀書偶識》曾有一段更妙的描寫,說:“此蟲俗名小績姑,大小如蚱蜢,羽純青,不如蚱蜢,翅末有灰黃色,秋前鳴若嘖聲,不連續,一音一斷。陸云奇音者,蓋是奇偶之奇。常與蚱蜢交。《箋》言‘草蟲鳴,阜螽躍而從之’,亦是事實,余目擊之。詩人稱此,蓋惡之之辭,故《序》曰‘以禮自防’。《出車》言此,謂獫狁動而西戎作也。”所謂“目擊之”,也只能是偶有所見而已。鄒漢勛所描寫的情形像是指蟈蟈。蟈蟈和阜螽,都是草木中跳躍而進的昆蟲,自然有可能在同一草叢中活動。如果說它們相交配,這恐怕有點不靠譜了。蟈蟈自有公母,公的背有長翅,善鳴;母的則羽短,不善鳴。
其實這里的“草蟲”,未必是指具體的蟲子,研究者大約是覺得“阜螽”是具體的蟲名,“草蟲”也應該指具體的蟲,因此就一定要琢磨出它究竟是什么蟲子來。但要知道,“趯趯”是兩眼親見的,自然知道它是何物;而蟲鳴是耳朵聽來的,并沒有見到真身,而且三秋之日,草中鳴叫的蟲很多,如蟋蟀、蟈蟈等,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蟲類。因聲音發自于草中,而不見為何物所發,故泛言之曰“草蟲”,這本是情理中的事。故戴震《詩經考》就以為是“草中蟲”,本無定指。“聞其聲,泛曰草蟲而已;見其物,乃曰阜螽。”像鮑照“乳燕逐草蟲,巢蜂拴花萼”,劉禹錫“樹滿荒臺葉滿池,簫聲一絕草蟲悲”等,都是泛指。像王籍“草蟲促促機下啼”,鮑溶“草蟲夜侵我,唧唧床下語”,這顯然指的又是蟋蟀了。
關于“阜螽”,問題就要簡單些了。《毛傳》《爾雅》都說“阜螽”又叫“蠜”,陸德明引李巡說,螽是蝗子,引《草木疏》說:“今人謂蝗子為螽。”戴震以為阜有大義,阜螽即大螽。也有人認為,“阜”對“草”言,“草蟲”在草叢中,“阜螽”則在丘阜上,這恐怕就不見得了。李時珍是一位有實踐經驗的醫學家,他對鳥獸草木的研究,都是在實踐的基礎上進行的,應該說可靠度要強。他認為阜螽屬于蚱蜢一類的昆蟲,蚱蜢有數種,“?螽,總名也。江東呼為蚱蜢,謂其瘦長善跳,窄而猛也”。這應該是對的。焦循《毛詩草木鳥獸蟲魚釋》引《本草拾遺》也云:“阜螽如蝗蟲,東人呼為舴艋。舴艋者,一作蛨虴。郭氏讀蛨為竹白反,虴為孟。段成式《酉陽雜俎》言:蝗腹下有梵字,蛨虴則青而無梵字也,今驗之良然。張華《博物志》云:蜾蠃亦取阜螽子祝之成已子。今驗蜾蠃所取,正小青蛨虴。青色蛨虴,今呼為抹札,抹札乃蛨虴之倒。方語相傳,有古今顛倒相承者,此其例也。青蛨虴似蝗而大,故曰阜;又善跳,故云趯趯,非蝗也。”這種東西,今晉南叫蛨蛨(bai),其種非一,有灰色的,有綠色的,有兩頭尖的,有類似蟈蟈的,統謂之蛨蛨。跳躍著前進,正與所謂之“趯趯”者同。這應該就是詩之阜螽了。
疊字狀物,可以說是《詩經》的一絕。故《文心雕龍·物色》篇說:“……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出日之容,瀌瀌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以此篇中出現了四組疊字,即“喓喓”“趯趯”“忡忡”“惙惙”,前二者狀物,后二者狀心,各盡其妙。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這是中國文學中描寫秋蟲最經典的語言,“喓喓”從口,表示其特點在鳴聲;“趯趯”從走,表示其特點在跳躍。《毛傳》說:“喓喓,聲也。”《廣雅·釋訓》說:“喓喓,鳴也。”《廣韻》說:“喓喓,蟲聲。”吳夌云《吳氏遺著》“喓喓”條曰:“喓喓即呦呦,聲之小也。”這個解釋很妙。因為喓喓、呦呦是聲轉字,是斂口音,只能是小鳴,而不會是大叫,用之形容蟲鳴,再恰當不過了。劉勰就極稱《詩經》“喓喓學草蟲之韻”的絕妙。梁簡文帝《秋夜》詩也說:“螢飛夜的的,蟲思夕喓喓。”孟郊《秋懷》詩云:“歲暮景氣干,秋風兵甲聲。織織勞無衣,喓喓徒自鳴。”白居易《秋蟲》詩云:“切切暗窗下,喓喓深草里。秋天思婦心,雨夜愁人耳。”張耒《莎雞詩》云:“金風肇殘伏,玉樹正秋涼。喓喓草間蟲,感時振衣裳。”
至于“趯趯”,《毛傳》云:“趯趯,躍也。”小徐本《說文》云:“趯,躍也。”《漢書·李尋傳》“涌趯邪陰”顏師古注:“趯字與躍同。”《巧言》“躍躍毚兔”,《史記·春申君列傳》引作“趯趯毚兔”。裴骃引韓嬰《章句》曰:“趯趯,往來貌。”指往來跳躍之狀。可知“趯趯”即“躍躍”。又:躍古在定母宵部,跳在定母藥部,躍、跳雙聲,故《說文》曰:“跳,躍也。”古言躍躍,即今之所謂跳跳。此處形容阜螽跳躍之貌。

與“忡忡”之描寫心之跳動不同,“惙惙”則重描寫憂思不絕。《毛傳》《爾雅》皆說:“惙惙,憂也。”但不細言為何種憂。黃道周《詩經瑯玕》說:“惙惙者,綴而不解,乃憂之深,不止于忡忡矣。”何楷《詩經世本古義》說:“惙,《說文》云‘憂也’,戴侗云‘憂結貌’。按‘惙’字右施叕,叕者,綴聯之義,戴說可信。”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說:“《眾經音義》四引《聲類》:‘惙,短氣貌也。’《釋訓》:‘惙惙,憂也。’單言曰惙,重言曰惙惙,憂之至也。”俞樾《群經平議》說:“《說文·叕部》:‘叕,綴聯也。’惙字從叕,即有綴聯之意。《荀子·非十二子》篇‘綴綴然’,楊注曰:‘不乖離之貌。’不乖離即是相綴聯也。‘憂心惙惙’猶曰‘憂心綴綴’,言憂心聯屬不絕也。因其言憂,故字從心耳。”俞說可參。考“惙”從“叕”得聲,音義并受之“叕”。“叕,綴聯也。象形。”徐鍇《說文系傳》:“叕,交絡互綴之象。”《玉篇》:“叕,連也。”從“叕”得聲的字,多有綴聯不絕義。《漢書》注:“綴,言不絕也。”《禮祀·郊特性》疏:“畷者,謂井畔相連綴。”《集韻·薛韻》:“多言不止謂之諁。或從口。”又言:“醊,連祭也。”故“惙惙”當是形容憂思連屬、郁結不解之貌。
這篇詩每章的前兩句與自然物相聯系,后六句則是寫主人公心理狀態的。特別是每章的末三句,描寫的是同一種情景、同一種心態,卻用了三個不同的字。這同一種情景,都來源于一個“覯”字,在沒有見到“君子”的時候,內心是“忡忡”“惙惙”,充滿了不安與恐懼。一旦見了君子,而且“覯止”,內心便“降”“說”“夷”。這“覯止”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在“亦既覯止”一句之前,是“亦既見止”。“亦既見止”就是已經見到了。“亦”和“止”都是語助詞,這很好理解。“亦既覯止”則就復雜了。根據對此詩主旨的不同理解,大約有三種不同的解釋。一種以毛、鄭為代表,認為“覯”訓“遇”,與婚媾之“媾”相同,《鄭箋》云:“‘未見君子’者,謂在涂時也。……‘既見’,謂已同牢而食也;‘既覯’,謂已昏也。……《易》曰:男女覯精,萬物化生。”孔穎達闡釋毛、鄭說:“謂之遇者,男女精氣相覯遇。” 胡承珙《毛詩后箋》則以為毛、鄭有別,并發揮《毛傳》說:“《鄭》以‘覯’為‘昏媾’,究不如《毛傳》但訓‘覯’為‘遇’之善。蓋‘見’謂見君子顏色之和,‘覯’謂遇君子接待之禮。‘見’與‘覯’自分深淺,不必如鄭所云也。姜氏《詩序廣義》曰:此詩辭與《殷其雷》《汝墳》同調,而《序》及《傳》不主君子行役者,以篇中有‘亦既覯止’一語也。覯者,遇以禮也,天下豈有行役既歸,而望其禮遇者哉!則知《序》《傳》之精矣。如‘覯’即作‘見’,是贅矣。《小雅·車舝》亦云‘覯爾新昏,以慰我心’即用此‘覯’字之義。”日本安井衡《毛詩輯疏》說:“以昏禮次第言之,洵有如《箋》所云者。然床笫不出門,覯稱精,何等之事而播之歌謠?被文王之化者,恐不當如此。葢見,初見;遇者,偶也。因與君子相偶而言之,義本不復也。”第二種以朱熹為代表,認為寫的是夫婦相見。丈夫行役在外,婦人思之。既然見了面,自然會很高興。但朱熹只直抄錄《毛傳》“覯,遇”之文,不多綴一字。意思是“覯”為遇見、見面。后儒多由朱說發揮,如顧夢麟《詩經說約》說:“既見、既覯,層迭致望之詞,不必有分聚……而《鄭氏》‘覯’作‘男女覯精’之‘覯’,孔氏因之,遂謂嫁者雖既見同牢,可以少慰,君子之心尚未可知。必己經一昏,精氣覯遇,庶得夫意,可寧父母。此等之解,污褻圣經,莫以過矣。”姜兆錫《詩傳述蘊》說:“云‘見’又云‘覯’者,乍見曰‘見’,‘熟見’曰‘覯’。《疏》訓‘覯’作‘媾’者陋。”日本皆川愿《詩經繹解》則說:“見者,與之相見也;覯者,數與相見也。” 日本竹添光鴻《詩經會箋》說:“‘見’與‘覯’自分深淺。‘見’,猶見其面而已;‘覯’,遇也、合也,因與君子相偶而言之。一意翻作兩意,由淺而深,《風》詩往往如此。”第三種以聞一多為代表,以此為求愛的歌,以為“覯”是男女交合的性行為。潘光旦也有此說,今人從此說者不少。
細考各家說,仍當以毛、鄭說為長。毛、鄭說也最古,當有師承。如果“覯止”作遇見解,則與上“見止”重復,即如陳啟源所言:“古詩簡貴,不應一事而重復言之。” 若如聞一多等釋為性交,則與周代禮制大相違背。“覯”當讀為“媾”,言婚媾,此處即言成婚。鄭玄引《易·系辭》“男女覯精”作解,今本《易》作“構”,《疏》云:“構,合也。”旨在說明“覯”之“婚合”之義。《毛傳》訓“遇”,《爾雅·釋言》:“遇,偶也。”是毛氏以“覯”為婚偶。婚媾之媾,又作姤,《說文》新附字:“姤,偶也。”覯(媾、姤)、偶古為雙聲迭韻,故義相通。此詩的“覯”字,相當于《關雎》的“逑”字,也相當于《左傳·隱公八年》“先配而后祖”的“配”字,都是指婚偶言。《詩經》中有:“我覯之子,袞衣繡裳”(《九罭》),“我覯之子,我心寫兮”(《裳裳者華》),“鮮我覯爾,我心寫兮”(《車轄》),“彼其之子,不遂其媾”(《候人》),這些“覯”字和“媾”,都有配偶、婚配的意思。俞樾《茶香室經說》以為字當訓“成”,他說:“‘覯’當訓‘成’。《成六年左傳》:‘其惡易覯。’杜注:‘覯,成也。’字通作‘構’。《廣雅·釋詁》:‘構,成也。’《禮記·昏義》篇:‘質明,贊見婦于舅姑。贊醴婦,婦祭脯醢。祭醴,成婦禮也。’‘亦既覯止’謂既成婦禮。《序》云:‘大夫妻能以禮自防。’故必婦禮成,而后我心降也。”此亦可備一說。

董仲舒說:“詩無達詁。”鐘惺說:“詩,活物也。”從詩的角度來說,對這篇詩,無論是認作閨婦思夫,還是認作思見賢人、托男女以言君臣等,都是可以的,而且都會呈現出其內容的鮮活性和生動性。但我們在眾多的解釋中,經過再三考慮,還是選擇了最古老的毛、鄭說。因為毛、鄭說有經師傳說做背景,并與詩義也不矛盾,我們沒有理由懷疑它。
從這個思路出發,這首詩所寫的自然便是姑娘出嫁前的心理狀態了。但這并不是實寫,更不是新娘自己在訴說,而應當是一首流傳于大眾中的婚慶歌,是通過對新娘憂喜交加心情的描寫,來增加婚慶的活躍氣氛。在周代,貴族的婚姻沒有民眾自由,往往是要通過媒妁之言而后由父母做主。女子在婚前,對于自己將要嫁的男子甚至未曾謀面。當臨嫁時,到底自己要嫁的人是怎樣的人,自己需要如何應對,都不知道。加之“三月”為期的考察習俗,這無論如何都會使女子緊張、擔憂。朱慶余《閨意上張水部》詩說:“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壻,畫眉深淺入時無。”此雖是比喻,但也反映了舊時新婦在得到公婆認可之前的緊張心情。所以詩中要先說女子未成婚前的擔憂、緊張和不安,然后再寫成婚后的喜悅,這帶有與新娘開玩笑的意味。至于鄭玄所說的在途、同牢之類過于拘泥的解說,我們倒不必去理會。
詩的第一章,“喓喓草蟲”,是夜間草蟲亂叫的狀態;“趯趯阜螽”,是白天蚱蜢亂跳的狀態。無論是黑夜還是白天,無論是聲音還是動作,給人的都是一種躁動不安的感覺,這正是女子出嫁前坐臥不寧、心煩意亂的心情對事物的感受,也是女子恐懼不安心情的象征。傳神之筆全在首二句。“憂心忡忡”所描寫的正是心動不安之貌,與“喓喓”“趯趯”相呼應,渲染出了焦慮不安的氣氛。與下文成婚之后的“我心則降”,形成了大起大落的反差,也烘托出了婚后的喜悅之情。“未見”“既見”“既覯”,一事分作三層,三層合成一意,寫新娘心情由恐懼不安到懸心落地的變化過程,宛然如畫。
二、三章“采蕨”“采薇”,主要象征為實現愿望所做的努力。《詩經》中涉及采摘的詩很多,除部分寫實外,還有一部分是有象征意義的。像《關雎》的“參差荇菜,左右采之”,《漢廣》的“刈楚”“刈蔞”,《桑中》的“采唐”“采麥”等,都是象征獲取愛情的欲望和努力。
先是“趯趯”“忡忡”,為自己將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生活環境而惴惴不安;繼而則是“采蕨”“惙惙”,表現了一邊向往努力建構美好家庭的理想,一邊仍因前景未測而憂思綿綿;三章由“惙惙”而“傷悲”,轉向離家的感傷。關于“我心傷悲”,這里需要補充說幾句。《毛傳》說:“嫁女之家,不息火三日,思相離也。”《鄭箋》說:“維父母思己,故己亦傷悲。”此為古義。今民間哭嫁,即此詩“傷悲”之義。如馬之骕《我國婚俗研究》說:“據說兩廣一帶,在女子出嫁吉期的前三天,女家邀集平日感情相投的女伴,所謂金蘭姐妹,到女家群雌駢集說笑之間,忽然轉喜為悲。初時只相哭泣,繼之轉為高聲慟哭,且哭且引吭高歌……也有把在娘家作閨女的逸樂,與出嫁后為人媳婦的苦況,相對比而詠為哀歌者,迭相和唱,俗語叫開嘆情。”《七月》詩言:“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也是指女子嫁前的“傷悲”。至于后儒種種曲說,如姜炳璋《詩序補義》說:“傷悲者,失身非類,欲自湔祓不得,故嘉禮未至,貞女之憂也。俯仰古今,如雄之于莽、邕之于卓、彧之于操,皆《召南》女子所為傷悲也。”日本八田繇《詩經古義解》說:“夫蕨之生,必在冰泮之后。薇又比之較晚,而此以為婚姻之興何也?蓋是二菜,可食之不永,可采之不久。其采之者懼失時,春風至則動其懷,故假以為興,形象女子有待之情。因又言惙惙、言傷悲,以見時愈迫者其情愈切耳。”此則大違詩義。
三章看似平列,實有情感遞進、遞變的波動。而其用詞之妙,更使情感的變化得以很好呈現,如俞越《群經平議》“憂心惙惙”條所云:“首章曰‘憂心忡忡’,承之曰‘我心則降’,《傳》曰:‘降,下也。’蓋‘忡’有沖突之意,故以降下意承之也。次章曰‘憂心惙惙’,承之曰‘我心則說’,‘說’之言釋也。《說文·言部》曰:‘說,釋也。’蓋惙綴聯之意,故以解釋之意承之也。卒章曰‘我心傷悲’,承之曰‘我心則夷’,‘夷’之言悅也。《爾雅·釋言》:‘夷,悅也。’蓋直言傷悲,故以夷悅之意承之也。《傳》訓‘說’為‘服’,‘夷’為‘平’。然則詩人之旨,雖毛公不能盡得矣。”
這篇詩在寫法上,與《關雎》有點相類,《關雎》是君子思念淑女,由憂思難寧、“輾轉反側”,到“琴瑟友之”“鐘鼓樂之”,實現了圓滿的結局。《草蟲》則是女思男,由“憂心忡忡”到“我心則降”,也終于圓滿。《關雎》是以雎鳩的“關關”鳴聲,來象征男子求愛之心的亢奮狀態;而《草蟲》則是以蟲類“喓喓”與“趯趯”的亂叫亂蹦狀態,來象征女子臨嫁時的緊張、恐懼與不安,但二詩的落腳點都在皆大歡喜上。總的來看,格調都是歡快的,詩中的哀傷之情,只是為烘托樂景而已。
從經的角度看,“以禮自防”,這是古之經師為此詩定下的經學詮釋基調。雖然在詩中我們難以看到“以禮自防”的意思,但詩所披露出的卻是一種為自身能否適應新的環境需求的擔憂。這種擔憂主要在男女遇合問題上,即自己是否能得到對方的認可。由此一思路出發來看詩中主人公的心靈世界,不難發現,其所關注的重心是對自己行為的檢點、要求,而不是對對方的索取、期待。從“采蕨”“采薇”的象征中,我們看到的也是女子向上和向善的追求,為了構建和睦、幸福的家庭,她表現出的不是現代女性的獨立意識和自我價值實現的精神,而是犧牲自我以成全家庭幸福的全局意識,是自己作為一名家庭女性成員應該如何承擔自己的責任,得到家庭其他成員認可的努力。當然這種認識和努力,是建立在對自己家庭角色的認定上的。對于現代工作女性來說,或許這是不可思議的。女性的價值體現在男性做不了、做不好的工作上,而不是與男性爭奪社會地位上。當一種自然的秩序被一種政治鼓動起的非理性力量打破的時候,人類原有的恬靜與祥和便會失去,而出現混亂無序的狀態,不必要的焦慮與沖突便會隨之而來。只有期待著自然秩序被重新發現和被認識,才能結束混亂的性別爭斗,使家庭生活復位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