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堅
立夏那天,小區里飛來了一只夜鳴鳥。它從天黑開始鳴叫,一直持續到天亮。黑暗中,夜鳴鳥像扔石頭一樣,把它的叫聲從高處“砸”下來。聲波范圍內的人被鳥鳴不間斷地“砸”中,睜眼與夜相持,備受煎熬。
有人忍不住,大聲吆喝去驅趕它。先是某戶人家獨自喊,再是兩家合著喊,最后是集體喊。但效果卻并不大好。它似乎采取了你進我退、你疲我鳴的策略——人們喊,它會停一會兒,等喊聲沒了它又開始鳴叫。結果,本來只有一種難聽的鳥鳴,現在加上人的吆喝聲,二者夾雜,就制造出第三種噪音,使得夜晚更成一團亂麻。凌晨,困乏的人們不得不停止吆喝。但鳴沒有累,它依然在鳴叫,仿佛取得了一場斗爭的勝利。
據說21天就能養成一種習慣。對夜鳴鳥,或許只要稍加時日,我們便能適應——一種無奈與習慣下的和解。一個星期后,多數人不再聲討夜鳴鳥了。但還有兩類人無法容忍:一是習慣早睡早起的人,二是睡眠極淺的人。他們想方設法驅趕它。喊叫恐嚇不奏效,有人吹起了“小喇叭”——有小孩的玩具喇叭,也有正兒八經的小號、單簧管。有人單吹,有人亂吹,有人互相配合群吹。一度,它真的飛走了。但沒過多久,它就又回來了。它是一個無所畏懼的闖入者,沒有什么力量能夠阻止它發聲。
我拿起手機去搜索,輸入“夜間鳴叫的鳥”“夜間哆哆哆哆鳴叫的鳥”“夜間活動的鳥”,以及“讓人煩死的鳥鳴聲”,網頁里出現了許多相同的經歷和煩惱。有參考價值的答案條目不多,但指向比較集中:有貓頭鷹、布谷鳥、杜鵑等。不過,和我一樣,大多數人對這幾種鳥的叫聲比較熟悉,或者說都已習慣、接納,就像雞鳴犬吠一樣,聽之不會難受,不會起煩惱心,不會為之輾轉難眠。然后,我再輸入“夜間郭郭郭郭鳴叫的鳥”,出來了兩個詞條:一是五色鳥,鳴叫聲音單調,像敲木魚;另一種叫普通夜鷹,會發出機關槍掃射般的聲音——“噠噠噠噠”。接下來,我又搜到網友上傳的“普通夜鷹”的鳴叫錄音。一聽便確認了,小區里的深夜歌唱家就是普通夜鷹。
從網絡介紹和圖片上看,夜鷹體型小,灰黑色,看起來與麻雀相似,繁殖期間常在黃昏和晚上鳴叫不止,它主要以天牛、岔龜子、甲蟲、夜蛾、蚊等昆蟲為食,是種益鳥。原來,它穿行在空氣清新的小區里,一邊吃害蟲,一邊談戀愛。這是多么自然,符合節令規律的事情。也許,是我們的無知影響了它的愛情生活。
認到了發聲體,就像找到了問題的源頭,我的心情舒暢了許多,并將搜索結果發到了鄰居群里。不少人因為認識了它的習性,繼而接納了它的鳴叫。追求愛情的聲音,毫無疑問是美的。只是人與鳥之間因為審美的差異,產生了誤解。如果說“兩只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是文學作品中的美,那么,這只普通夜鷹執著呼喚愛情的鳴叫,就是真正的大自然的美。大自然給夜鷹的求偶時間很短,它必須緊緊抓住機會。若是能以利他心來看待,我們便會對整夜的鳥鳴感到釋然,甚至對這為愛歌唱的小鳥感到歉疚。
后來的夜晚,我竟然聞鳥鳴也能安然入睡。大多數住戶也漸漸適應了。其實,被小區居民用不同方式警告、驅趕之后,夜鷹也做出了改變——它時而在樓頂,時而飛到無人的小花園林間,時而到別的小區,它忽遠忽近、忽東忽西,不在同一個地點鳴叫到天明,給人們留出了空白和安靜,讓人感覺它正在糾正和妥協。這倒讓人體諒起它的不容易和善解人意。
最近,物業組織工人對小區的綠化樹進行修剪。工人們說小區南道上的天竺葵樹身上粘了“桑寄生”,好幾棵已經枯死,存在安全問題。“桑寄生”不發聲,也不開花,不給人增添什么煩惱,它只是按照自己的生長規律在生存。但總有一天,它會把寓居的樹干占為己有,然后同歸于盡。在植物界,這種好吃懶做、鳩占鵲巢、不勞而獲、損人不利己的寄生現象很多。有些植物借鳥糞或者風,傳送一粒種子,就能在別的樹上發芽、長大。寄生植物以花、果居多,大多數葉子退化,不具有葉綠素,所以無法自己制造養分。據說,寄生植物喜歡環境質量優良的地方。它闖入我們這個小區,必定也是經過選擇的。
“桑寄生”作為小區的闖入者,它成功寓居,卻不能與樹和睦相處,在改變了原樹木的材質后,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旅程。它不善于和解,最終因為“殺死”天竺葵樹,被園林工人連根砍掉。雖然它們闖進來,但還是被請出去了。看到幾大卡車的木頭枝條被運走了,我的心覺得有些亂。
過了繁殖期,夜鷹就飛走了,它把夏夜還給了小區的居民。我想,那只夜鷹明年還會來,再過些時日,一定也還會有一粒鳥糞落在某棵樹的枝椏間,萌蘗出一簇“闖入者”桑寄生。我們常會遇到不順意的物和事,是否可以按捺一下自己的脾氣,為鳥的天空退讓一步,為新來的客人留下相互認識的時間,做一次善意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