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的流放地

譚香山

“一個男孩遇上一個女孩，他們相愛了。”

一個愛情故事能有多少種變體？男孩遇上女孩并相愛，他們爭吵，他們重歸于好，他們心懷芥蒂，最后，他們分道揚鑣或他們長相廝守。愛情故事往往不外乎這幾種結局。但對于喬伊來說，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有狂暴的收梢。第二次會不會不一樣？不會。那么第三次會不會有所不同？愛究竟能否給人以救贖？

網飛驚悚都市愛情劇集《你》的第二季仿佛重復了第一季的故事線：在第一季，看似平凡的紐約書店經理喬伊愛上了文學系研究生貝可，隨著關系的推進，我們逐漸發現喬伊的黑暗面——他并非白馬王子，而是藍胡子公爵，曾因沖動殺死背叛自己的前女友坎迪斯。他跟蹤貝可，殺死她的前男友和“壞朋友”們以成全自己的愛情，當他發現貝可并不是沒他不行時，將她也囚禁并謀殺。第二季的開頭，為了躲避私家偵探的調查，喬伊隱姓埋名來到洛杉磯，并偶遇富家女愛（Love），以幾乎相同的方式對她一見鐘情。他偷窺她的房間，監視她的社交網絡，打探她的朋友圈。同時，死去的貝可的鬼魂在意識里糾纏著他，使他輾轉難眠，戰戰兢兢，并因為罪惡感駐足不前。

愛情故事的發展總是類似，無非是相遇、約會、升溫、矛盾。然而兩季的劇情安排和調性卻截然不同，并因此形成一種恰到好處的對照。第一季是一個童話故事變成另一個童話故事：灰姑娘遇見王子，生活因此步入正軌，卻發現王子實際上是殺人狂魔，藍胡子的城堡里陳列著前妻們的尸體。第二季是《罪與罰》巧妙化用：殺人者拉斯科爾尼科夫掙扎、自省、自責，最終獲得不知結局如何的虛假救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鬼魂追隨著主角一路來到洛杉磯：當他應聘時，從包里掏出一本《罪與罰》，并因此獲得管理人的青眼。像拉斯科爾尼科夫一樣，他遇見其他罪人，與之交談，并在茍且偷生和接受制裁間做出選擇。在故事的最后，他搬入陽光燦爛的昂貴別墅，也進入了“陽光燦爛的西伯利亞”，正如拉斯科爾尼科夫一樣，被流放到了日常生活以外。

文學和書本始終是該劇的亮點和彩蛋，起著暗示劇情的作用，也讓文學愛好者時常會心一笑。在劇集開頭，喬伊為了融入新環境創建了社交媒體賬戶（instagram），并發布生活照和書影。這三本書分別是三部以洛杉磯為背景的反烏托邦小說，暗示洛杉磯對他而言的陌生、迷幻和危險。在初遇愛時，后者贈與他瓊狄迪文（Joan Didion）的小說《Play It As It Lays》，成了兩者關系的一個雙重暗示：該小說敘述了生活不順的女孩瑪利亞來到洛杉磯，認識了一位神秘男子，并墜入一場危險畸戀的故事。初看之下，喬伊仿佛是書中那位危險男子，有著極強的控制欲和病態欲望，會將女主角推入深淵。但當我們看完全劇，回頭細品這本書，它更像是對喬伊的一次警告，他自己才是不諳世事的外鄉人，即將被卷入這個城市和面前美麗女孩的黑暗旋渦。在和鄰家女孩愛麗（Ellie）的交往中，喬伊送給后者兩本書：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麗特》，還有雷蒙德·錢德勒的《再見吾愛》。前者是和撒旦共舞（就像愛麗永遠在和惡魔般的成年人打交道），后者關于洛杉磯發生的謀殺和隱姓埋名的主角，仿佛一次意味深長的自白。每一部出現在劇中的文學作品都是對角色及其命運的暗示。在故事的最后，喬伊透過院墻觀察一個鄰居女人，她正在閱讀一本書，而身邊擺放的書中，赫然有一本《美麗新世界》，正如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可能是喬伊的“美麗新世界”，一個無意義卻無堅不摧的未來烏托邦，仿佛也暗示著第三季可能的劇情走向。

《你》第二季的好看之處也在于編劇對人物心理的精妙把握和對男主角單一視角講故事方式的驚天大反轉。因為這兩點，該劇從一個單純的心理變態獵奇驚悚故事變成了一個頗有深度的愛情變奏曲。什么是愛情？對于曾經的喬伊來說，愛情是尋找一個和自己一樣破碎的女孩，并治愈她、完滿她，同時讓她完滿自己。但經歷了第一季的失敗后，他轉而愛上了一個看似完美、善良、強大而自足的女孩愛（Love）。他愛上愛，并感到自己因為這份渴望脫離了曾經的罪惡，從而試圖成為一個善良而完整的人。當然，殺戮仍然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動機卻截然不同。第一季的殺人是出于私欲，第二季的殺戮是為了保護。第一季中他殺死自己的兩位情敵，最后殺死愛人，構陷另一位情敵使之鋃鐺入獄。但第二季，他殺死戀童癖脫口秀明星、前來討債的黑幫分子，為了自保，也為了保護鄰居家的未成年女孩。劇情由喬伊本人的旁白來推動，時而幽默風趣，時而狼狽可笑，時而黑暗殘暴。但人物卻仿佛往更柳暗花明的方向去了：他在接受自己犯下的罪責的同時，也渴望著正義的制裁。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擺脫良心的折磨，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從而“有資格”和愛在一起。

但愛又是誰呢？潔白天使實際上是地獄同路人。她也在年幼時就動手殺人，也偷窺、跟蹤、殺死無辜的人，為了愛情不擇手段。喬伊以為自己愛上了一個完整的人，實際上卻是吸引了和他同等破碎扭曲的愛。這是該劇本季最大也最精彩的反轉。當最后喬伊求死不能，拉斯科爾尼科夫的贖罪也就此落空：有罪責，卻沒有懲罰，殺人者逃脫了因果和正義，卻被迫和另一個自己永遠生活在一起。對罪人而言，這恐怕是最可怕的懲罰，是愛和愛情的背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