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水濤
在我看來,李偉平無疑是小學校長中的佼佼者、小學語文特級教師中的領軍人物。謙虛而務實是他最為顯著的個人特點,見賢思齊、從善如流是他一以貫之的不懈追求。李偉平師友甚多,其中不乏教育學界的大師,如葉瀾教授、吳康寧教授、成尚榮先生、楊九俊先生等。江蘇的名校長名教師亦多,但為諸大師一致看好的不多。李偉平獲眾專家學者之青睞,原因非他,素質也,人品也,悟性也,勤勉也,一言以蔽之,可造就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此言不虛。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正是在與眾多師友的切磋交流中,李偉平得到了更快和更好的發展。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高度不同,視野不同,見識也就不同。然而,李偉平這一路走來,風雨兼程,其間的尋覓和探索,灑下的心血和汗水,絕不是別人可以替代的。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不斷地,從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一次又一次地飛躍……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是變化的依據。在一定的溫度下,雞蛋可以孵出小雞,石子卻孵不出小雞。鍥而不舍的執著、實踐中的理論升華,終究成就了李偉平。
魯迅先生說,即使是天才,生下來的第一聲啼哭,也絕不會是一首好詩。李偉平的成長有他的過程。雖說少年早慧,在那個年代,確乎是最聰明的初中學生,都是以第一志愿考取師范學校。然而,問及專業發展,問及人生定位,問及理想前途,如李偉平般的農家子弟,大多茫然。用李偉平自己的話說——“16歲的我初中畢業,為了把戶口從農村遷到城鎮,在父母和老師的安排下,懵懵懂懂的我報考了師范學校。”人生有太多的偶然,冥冥中似乎有天數,命運就這樣安排了。李偉平“從此,和教育結下了不解之緣”。一粒種子,播到泥土里,它總會發芽,會生根、生長,迎著雨露和陽光,也伴隨著風霜與嚴寒。它也會開花和結果,會長成一棵大樹。想當初,只是一粒種子,讀書的種子,遇到了師范學校的肥沃土壤和那園丁般的老師。
師范學校的生活是豐富的,知識課程、專業訓練,圍繞著一個目標——當教師,苦練教師基本功,并引導學生一輩子從教。但專業思想的鞏固并不能一蹴而就,今天的李偉平依然實話實說:“讀大學是我從小的夢想,念中師做小學教師,我心有不甘。于是,我一邊完成中師學業,一邊自學高中教材。”然而,又正是這大學夢,成就了今天的李偉平。李偉平如愿考取無錫師范首屆“三·二分段”大專試點班,生命的日歷翻開新的一頁。師范校園的5年生活,在別人看來或許太簡單,甚至單調。然而,于李偉平而言,卻是非常的充實、豐富、滿足,樂在其中——“讀書讓我的生命充盈和豐富,也讓我的生命主動成長”。
人生的路很長,但關鍵處只是幾步。人生有太多的選擇,人生其實就是不斷選擇。你選擇什么,你就成為什么樣的人。有所得必有所失,這是一個機會成本的問題,更是一個價值取向的問題。所有問題都聚焦于:你在乎什么?師范畢業,李偉平面臨分配之際,父親卻來動員他,讓他回去經營花木生意。事業有成的父親,也要培養他的事業接班人。何去何從?畢竟,花木之鄉,子承父業,是順理成章的事。況且,投身商海,同樣可為弄潮兒。日進斗金,這番事業與風光,可帶來物質與精神的雙重滿足。然而,5年寒窗苦讀,練就的一身專業功夫,從此付諸東流,卻又實在不甘心,也實在割舍不了。當教師,這是李偉平最終的選擇,從此義無反顧——“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能風雨兼程”。
盡管握有當年很稀缺的大專文憑,李偉平還是給分配到了一所邊遠而簡陋的新學校。于別人或許是一次打擊,于李偉平恰恰是命運的眷顧,因為這讓他有更為豐富的人生歷練。作為鄉村小學教師的李偉平,登臺的亮相殊為平常,教育人生的航船卻由此起錨,“直掛云帆濟滄海”。每個成名人物都是一本書,名校長與名教師亦然。從這個角度看,李偉平校長就是一本打開的教育學的著作。接受美學認為,每一本書都是未完成體,它需要讀者的參與才能真正完成。不同的人對同一本書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從這個意義上說,因為著眼點不同,不同的人對李偉平會有不同的評說,對他的學校管理和語文教育的理論與實踐,會有不同的詮釋。而一個人或一種理論的豐富,正在于其可以被多角度地去打量、審視、分析與評價。
我對李偉平的感興趣,首在他的選擇當教師,而不去經營家族的花木生意。因為當時的背景是全民經商,黨政干部也紛紛“下海”,既時尚,又來錢快。而教師,當年是非常邊緣化的職業,地地道道的清貧。根據市場經濟的基本理論,人具有經濟人理性,都是從個人利益最大化來做出人生選擇。“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錢也有了,雅也有了,何樂而不為呢?這是令我感到困惑的;或者說,李偉平的選擇,引發我對“經濟人理性”這一理論的懷疑。看來,人并非是經濟的動物,人甚至不是純理性的動物。康德認為,人的認知不能穿越“物自體”,因此他為信仰留下了地盤。陶行知說,教育需要有一種宗教的情懷,他的“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詩意地表達了其對教育的神圣信仰。李偉平對師范所學知識的留戀,潛意識里是對教師職業的鐘情,是對理想人生的期盼。在當今世界,一個人因其所好而放棄金錢,那才是真正的所好。泰戈爾說,系有黃金的鳥是飛不高的。也因此,李偉平一旦投身教育,便能義無反顧。“非淡泊不能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諸葛亮的名言,在李偉平身上似可得到最好的證明。鄉村學校也罷,設施簡陋也罷,信息閉塞也罷,李偉平所看到的是“沒有桎梏與約束,……是機會,是創造的空間。這樣的生活環境,能使生命頑強地生長!”誠如羅丹言,世界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而人的精神境界,往往決定著一個人可能成長的高度。
回顧李偉平的成長之路,回望他行走所留下的腳印,我們分明可以看到他生命成長的三部曲——如果說佛家的修行有“戒、定、慧”的三字訣,那么,李偉平的成長同樣有“知、定、靜”的三部曲:“知者定。一旦選擇,便心無旁騖。”這是其一。“定者靜。在僻靜的城郊接合部的這所學校,我潛心于教育教學的實踐與研究。”這是其二。“靜者安。同學中,有人經商,腰纏萬貫;有人從政,位居高位。我不心動,安心于我的三尺講臺。”這是其三。李偉平說:“我沒有止于做一個教書匠,而是努力地爭取做一個教育專家。”十數年如一日,不變的求知若渴,不變的書生本色。先是參加自學考試,從中文到英語,從專科到本科。尤其作為“江蘇人民教育家培養工程”培養對象,他接受導師的耳提面命,每每有如醍醐灌頂之頓悟。此外,便是他的筆耕不輟,各種的征文比賽,不間斷的論文發表,而課堂教學的研究,是教師最為根本性的研究。也正是在不懈的探索研究中,李偉平不斷收獲自己的研究成果,逐步形成了自身的教學風格。
李偉平的成長三部曲:知、定、靜。知者,包含著知識與見識,是由見聞之知進及德性之知,意味著最終的轉識成智。定者,意謂氣定神閑,用心專一,戒驕戒躁,敬于業而志于道。靜者,不為外物所動,不做非分之所想,蓋孟子之所謂“求放心”,王陽明之所謂“致良知”。這三部曲成就了李偉平的教學風格,而風格就是人。語文教學“靈動開放”風格的形成,意味著李偉平的成熟,也意味著李偉平的脫穎而出。他因此而對自己有了更高的期許,精神生命的成長永遠在路上,如金子美玲所言:向著明亮那方。
在我的理解中,人不可以格式化地規定和描述,教育不可以概念化地論定與演繹,兒童不能只過指令下的生活,教育研究不是用流行的話語寫高蹈的文章,或去構造一個渺茫的烏托邦。李偉平的不平凡,首在他的務實作風與創造性的智慧:一所逼仄的小學校,硬是通過立體化的改造,使原有空間得到極大的開拓,打造了一所精致而美麗的校園;一個個天真爛漫的兒童,顯得落落大方、活潑靈動;一個個教師,無論年輕與否,都充滿著朝氣,充滿著自信,顯得才華橫溢。“花香不在多,室雅何須大”“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這話大概并不能確切地形容李偉平如今所在的局前街小學,但這所小小的學校,吸引了省內外無數慕名來訪的教育同行,引發許多教育大咖的關注和研究,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
教育就其本質而言,是佐助兒童的生命成長。關于兒童,我們的前人有許多精彩的論述。盧梭最早發現兒童,他認為有一個不同于成人世界的兒童世界。“大自然希望兒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兒童的樣子。如果我們打亂了這個次序,我們就會造成一些早熟的果實,它們長得既不豐滿也不甜美,而且很快就會腐爛:我們將造成一些年輕輕的博士和老態龍鐘的兒童。”盧梭是自然的視角,他所主張的是自然主義的教育。杜威主張教師的教須圍繞學生的學,課程及教學都應該充分利用兒童與生俱有的天性,一是闡釋并保證理解,二是激發學習動機。杜威的獨特貢獻,在于他進一步完善了活動原則及其應用,并創造性地將這一理念體現在他的“做中學”思想之中。杜威被視為“兒童中心”論者,他是實用主義哲學的代表,“學校即社會,生活即教育”是他的名言。杜威論教育,無疑是社會的視角。
李偉平的課堂教學實踐,或許對盧梭與杜威都有所借鑒。他說:“在閱讀教學中讓學生‘動手,通過圈畫批注來提高學生的思維水平與表達能力,在閱讀教學中滲透‘道而非空洞說教;在閱讀教學中培養學生的情感,在作文教學中開放內容、開放形式和開放評價。”“動手”而“非空洞說教”,這顯然有杜威的影子;“情感”“道”則較為接近盧梭。他說:“一系列的教學改革讓我的課堂教學與眾不同。”所謂“不同”,大體于現實或浪漫、自然或社會都有兼及,在融合中形成自己的主張與風格。李偉平的語文課堂教學研究,有一個漸進式的認知深化與范式建構的過程。概而言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或三個方面的研究:一是由知到人,二是課堂轉型,三是教師轉向,從而形成“開放、靈動、多向、主動”的教學風格。
從課堂教學走向兒童教育,凸顯教學的教育性,這是李偉平教育思想的一次重大的飛躍。在葉瀾教授新基礎教育理論的啟發下,李偉平在語文課堂教學中體現“生命關懷”,聚焦于兒童精神生命的成長,而不僅是語文知識的習得及語文能力的發展,也不僅僅是在語文教學過程中體現人文性的因素。
杜威說,教育就是生長,兒童是不成熟的,所以需要接受教育。兒童又是富于生長性的,所以他能接受教育。兒童只有通過教育,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在于,動物的生命是特定的,人的生命是待定的。在兒童身上,最能體現人的生命成長性與發展性。李偉平將教育定義為“生命關懷”,這是從形而上之高度審視與定義教育。兒童首先是自然的存在,“自然生命”是人的生存前提。人更是一種精神的存在,“精神生命”是人之為人的標志。兒童由自然存在走向精神存在,必須經由社會的教化和文化的熏陶。人類的生存意義在根本上體現于最大限度地使自己從“本能生命”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去努力獲得“超生命”的本質,成為自己生命活動的主宰者。只有從這個角度,我們才能真正領悟兒童的教育絕不只是知識的教授與能力的訓練,更不是所謂的考試與應試;才能真正領會李偉平“生命關懷”的教育主張所包含的意蘊,以及它的價值指向。
關注兒童生命成長的節律,這是生命關懷教育的必然延伸,是教育的目的性與規律性的有機統一。大自然有它的節奏,事物的發展有它的規律,兒童的生命成長有它的節律。“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學校教育要嚴格遵循兒童身心發展的規律,合于兒童生命舒展的節奏。在這方面,李偉平有著充分的文化自覺和教育的智慧。他說:“校園生活應該有自己的節律。兒童是怎樣生活的,就是怎樣學習的。學校應該以兒童‘成長節律為線索構建校園生活節律,讓學校教育生活更貼近兒童和自然發展的規律。”
由語文教學,走向全學科的教育;從關注有效的知識教學,走向關注兒童的生命成長;由形而上的生命關懷,走向課程化生命節律;由一所學校的實踐,走向全國性的學校聯盟。李偉平對兒童教育的認識有一個不斷深化的過程,伴隨社會發展與時代的呼喚,教育教學研究于他而言是與時俱進的執著行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作者系江蘇省教育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