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與孤

錦鯉菩薩

路過池塘，有的穿客氣的皮鞋，

有的高跟鞋十厘米，有的著木屐，

唯獨一人赤腳。潑墨的鯉魚們圍攏他

興奮，努嘴。他不諳周圍眼色

徒手就引動一只紅鯉凌空，一躍！

人們來自漢城，北京和東京，唯獨他

來自旁遮普。他織麻衣、編草鞋

他口口聲聲交代各色魚兒醉語。

借此大好時光，有人聽見了山水

有人守望深淵，有人嗅得菊花

他卻念念有詞如魚餌傾灑！

恬靜陽光底下，幻覺的虹顯影了……

多年后提筆：人生第一次旅居時

我曾擁有一座池塘，等同擁有天下。

天下人竭盡所能地侍奉覺者

而他擅長迷蹤。對此，那赤腳老者

頻頻搖頭。臨別時贈我雙魚佩

我竟不明所以。后來……是啊，

后來呢？錦鯉連夜消失，大地坍塌

我回到了東土，生兒育女，詩酒年華

藏地蝴蝶

后來，你穿越千山萬水來見我

翅羽比十年前更絢麗

我確定你就是你

斑斕圖案里有袈裟、廟宇、青天和朗月

也有紅色海岸、黑色隕石和

斑斕的豹子——向我吼出

昏聵山谷。讓我恢復設置

讓我直面早已淡忘的一切，靜音的

一切。不完美的一切

為何懷想萬千

那時那境。被遺棄的局部自我

呼喚幽靈！每一個

幽靈都是熟悉的后來人

后來，全面的我帶著全面回憶

任意穿越日常每一處劇情

尋找治愈的入口

蝴蝶盤旋，藏地神圣領空

唱詞誘發眼淚里的石頭沉入江水

我得以輕松。至于怎樣找到下一個我

蝴蝶沒說

星空宮殿

另一個星空下

沒有更好與更壞

我只睹見奇異的精靈投入魂石之火，

然后飛出

它們的后代或替身。

我不知道雕欄畫柱為何而起、為誰而滅

主人已走失，

航行器損傷了記憶感應器。

我還記得昨天的霧霾星球，明天

或許就徹底忘記。

協奏曲纏繞風，風纏繞旗

大地遠處閃爍的能量棒發出射線

不知它能不能種出一座果園

花朵是你，果實是他

溫習昨日熟悉的臉

在另一片大地上，香火和眼淚彌漫。

萬物與孤

萬物差我一個，不可稱萬物

我面對萬物，如我虛無

萬物面對我，我又是誰的幻影

萬物各自皆稱孤，無數孤島成萬物

我是萬物，萬物非我，我在何處

萬物是我，我身何在，我在處處

我知萬物，萬物不知我，甚是孤獨

我解萬物，萬物解我，各得其所

我越萬物，萬物不理，冬春不復

孤。孤一個影，入鏡中回看我

如代萬物回看，映照我之錯漏

攝取我之裂縫，以滲透萬物

孤。孤高喝山野林海，萬物婆娑

風在我們之間遞送，野心與挽留

萬物等這陣風走，又迎來別人的吁呼

全怪萬物，與孤疏遠，唯一的我

成為真正的孤，其余交付風塵雨泥

塑身為無名的九千九百九十九

全恨這桀驁的孤，置身于各色萬物

辨不清自己遠近與高低，孤只知

萬物在胸，孤在萬物，此為浮世定數

流蘇之光

流蘇褪去潔白后抵達潔白

低音區的和聲自頭頂及發梢涌入

別人聽見熱鬧，她收到福報

流蘇，紗簾，白裙子，三姐妹一起祝愿

今日之遇見

一個人和相反的自己會談

主題是取消了休止符的音樂會

指揮家暮春離席，該怎么把激情的提琴師

平穩交接？獨自檢閱

青草味上升，流蘇香下沉，合成光圈

光圈里的仙女不說話

不代表她不默許白馬越過邊界

光圈外的人跋涉許多年

他的船只已朽，馬匹已老，道路已阻

他被遺忘的大風拋卻

一切還好嗎，昨日流蘇瘋語

如今那里是否還有人煙

人類期許的未來為什么迥異于今日

是什么偷偷遠去，什么突然趕來

初夏。素雪。場地已交接給年輕的一代

（溫經天，主要作品有詩歌、散文詩、文學評論及劇本。著有詩集《致不朽之風贊美詩》《曠世書》。曾獲熱河文學獎。現居北京、保定。）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