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拐杖

馬繼軍

母親去世已一年多了，她那根拐杖我卻依然保存著，如珍藏金子般地不舍得丟棄。

在我原先的記憶中，母親的身體是十分健碩的，且是個急性子，走起路來兩腳生風，快捷有力，常常連我這個身強力壯的后生也難以趕上。然而，當母親八十來歲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腳步漸漸地放慢了，后來邁起步來竟有些吃力。終于有一天，母親對我說：“我現在走路不扎實了，給我買個拐棍兒吧！”聽到母親這樣說時，我心里很沉重，卻又不置可否地想，雖然她行走不如從前，但依然還能走路，用拐杖還早著呢，故而一直沒把買拐杖的事兒放在心上。

在孝敬父母方面，也許女兒總是走在兒子的前面。望著母親走路遲緩的樣子，妹妹倒是很快為母親把拐杖給買來了，它不僅光滑堅實，且做工精細，從此，母親便拄上了這根拐杖，開始丈量起她未來的路程。

在起初的日子里，母親拄著拐杖走路顯然比從前強勢快捷得多了，這使我心中十分快慰。心想，看來人到老年之后，拐杖真是可靠而有力的伙伴啊！但兩年之后，母親縱然拄著拐杖走起路來卻也分外地艱難。常常過去一步就能走完的距離，現在總是挪動好幾步才能完成，且還有生怕跌倒的樣子。即便如此，母親還是拄著拐杖在家中慢慢兒地走著，忙活不停。母親一直是個閑不著的人，總是想把家里的事全部干好，至今還是如此。家里的一切盡管我們干得很好，她依然不放心。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從早到晚忙個不停。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有腦梗，健忘癥越來越重，忙活中常常把拐杖丟下，扶著墻體或物體向前移動，待需要拄拐杖時，卻找不到了，就大聲嚷道：“拐棍兒，我的拐棍兒呢？……”這時，我們便趕忙為她尋找，常常費了好大勁兒，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遞到她手中，她才又拄著拐杖，搗著地面“咚咚咚……”地向前走去。

自從母親拄上拐杖，這“咚咚咚”的拐杖聲便隨伴在我們的生活中。剛開始，這聲音響亮而有力，后來隨著母親緩慢吃力的腳步，漸漸地輕弱而緩遲了下來，清晰而沉重。母親的拐杖聲，搗在地面上，也搗在我的心坎上。每每聽著這“咚咚咚”的聲音時，我的心是那樣地沉痛，又是那樣地寬慰。是的，母親已到耄耋之年，盡管她行走如此艱辛，而我又多么希望她就這么長久地走下去。

也正是因為母親拄上了拐杖，也正是這一聲聲拐杖著地的“咚咚咚”聲，使在過去只顧上班做事、一天到晚也不著家的我，從此再也不肯離開家院，總想守在家中而不再遠行。有時外出開會或參加什么活動，也是身在外邊兒心在家。我常常事情一結束，飯也不吃就匆匆回到家中。我怕，我怕哪一天會看不到母親拄著拐杖艱難行走的身影，我怕哪一天會聽不到那拐杖點地的“咚咚咚”聲。

我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那天中午，母親與我們在客廳里吃過午飯，她說要去里屋休息，便顫微微地扶著飯桌站了起來，拿起放在身邊的拐杖，拄著它慢慢地向里屋走去，像往常一樣。望著母親的這個樣子，我們沒有上前攙扶，因為母親每天拄著拐杖在屋內行走已是習慣。但這次，母親剛一走到里間，就聽到“咚”的一聲，繼而是母親“哎呀”的喊叫聲。這聲音分明告訴我們，是母親摔倒在了地上。我們趕快上前，看到母親已倒在地上。把母親攙扶起來后，母親喊著腿很疼，疼得不能動彈，已經站立不起來了。我們立即將母親送到醫院，經檢查為髖骨骨折，醫生提出三個治療方案：一是做手術植換，但母親已八十多歲，需兒女慎重考慮;二是做手術，但需要打個鋼架，支撐著骨折的地方，讓傷口慢慢愈合，但最后結果是不能走路，可在床上翻身，這樣能減輕骨折痛苦;第三個就是依靠膏藥慢慢醫治，但躺在床上不能活動，幾個月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這是何等地煎熬。我們選擇了第二種方案，做了床下手術。手術后，母親雖然減輕了痛苦，但整日以床為伍，難以下地，更難以行走，那根拐杖自然也用不上了。

望著母親的樣子，我心如刀剜，悔恨萬般。如果那天我能主動上前攙扶母親，她也許就不會跌倒，就不會變成現在這般模樣。痛定思痛，悔之又悔，我明白了，母親真正的拐杖何止是那根不足三尺的細細的木棍，而是兒女那堅定的身影與關愛的孝心啊！而這一切我都知道得太晚太晚了。

聽人說，老年人不能摔倒，如若摔倒，其生命也就不會太長久了。母親自骨折之后，盡管我們千般伺候，萬般呵護，傾其全心，還是從跌倒之日活了不足一年，便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母親走了，她的那根拐杖我卻留著，如今的我也不再年輕，我想，將來我也會把母親的這根拐杖拄上。我不知道，在未來的歲月中我會怎樣拄著這根拐杖走完晚年的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