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
我四十歲以后,就可以不讀詩了。但我覺得,人在十幾歲的時候,則非讀詩不可。理由很簡單,詩是一種藝術,而和藝術打交道,有利于培養我們對美的敏感。如果一個人從小到大沒有聽過音樂,那該有多么遺憾呀。不僅遺憾,簡直可以說是一種缺陷。從小聽音樂的人和不聽音樂的人是不一樣的,聽好音樂的人和聽差音樂的人也是不一樣的。讀詩亦然,不讀詩有可能造成我們性情和理解力上的不為人知的缺憾。這年頭,不聽音樂的孩子少了,但不讀詩的孩子依然很多,因此從育人的角度說,情形不容樂觀。
有人問:讀詩又有何用?我說,讀詩一無所用。正因為一無所用,所以我們應該讀,并且大讀特讀。由于風氣的原因,如今的教育偏重于實用,不僅學校教育如此,整個社會也一味地強調效率、效果。身處其中的人,無論大人和孩子都變得緊張兮兮的。即使是從休息、游戲的角度說,讀詩也是好的。況且,它還能培養我們對美的敏感。而對美的愛好可不是一種技能,它是我們的本能之一。美就是無用的,但我們離不開它。我以前用星空打過比方,它如此的壯美、深邃,但這美又毫無作用。但,你取消星空試試看。不是辦不到,就算你辦得到,沒有星空在上的人類生活完全是不可想象的——糟得不可想象。
不說星空,咱們就說裝修吧。我住的這棟樓里,十幾年來總是電鉆轟鳴、砸墻聲此起彼伏,張家裝完李家裝,李家裝完王家裝,從來都沒有消停過,弄得我頭大。鄰居們裝修的頻率和“深度”已遠遠超出了實際生活的需要。終于有一天我想通了,這是因為愛美,是實踐美和表達美的欲望使然。平時無法實現的本能在裝修的活動中暴露無遺。雖然有的裝修并不好看,但至少對房屋主人來說過了一把癮,是他們對美的個人理解。
我扯遠了。想說明的不過是,一無所用的詩和一無所用的美是緊密相關的,藝術針對的正是這類“一無所用”。還有就是,愛美、愛藝術是我們的本能,不能因為沒有實際用途而加以否認。
那么,為什么我們非得讀詩呢?聽聽音樂、看看畫冊不也就得了?我的理由是,美作用于我們的感官,更重要的是作用于我們的想像,光是運用我們的耳朵、眼睛是遠遠不夠的。文字提供了最好的想像渠道,而詩歌又是文字中最可能趨向完美的。所以說,非讀詩不可。
我們不僅要讀古詩,例如唐詩宋詞,更重要的是讀現代詩,在現代詩中更重要的是讀活著的人正在寫的詩。這又是為什么呢?因為想像不能脫離現實,特別是語言的現實,藝術正是在現實和想像之間尋求平衡和張力的。古詩雖然很美,但那是用古代語言寫成的,在現實性的指標上怎么說也是略遜一籌。你讀著一首詩,得知作者仍然活著,每天遭遇的是和你基本相同的現實,使用的同一種說話和表達的方式,不免會產生親臨現場之感。實際上你也是身處于這個生活和說話的現場之中的。那時候你便會有一種不可替代的別樣的感情,某種親切和共鳴會更加的強烈。
當然前提是你得讀到一首好詩,并且讀出了它的好來。我以為真正的困難在這里,詩歌教育的全部難題和問題也正是出現在這里。
在我看來,讀詩不需要培訓,更不需要解析,但它的確是需要傳統或者氛圍的。也就是說,你周圍有很多人在讀詩,以讀詩為風氣為時尚,以讀詩為榮不讀詩為恥。然而,這種風氣和時尚在目前是不存在的,相反,大家以不讀詩為榮讀詩為恥,這就很難辦了。因此,風氣的存在是關鍵所在。不管讀懂讀不懂,不管讀的是好詩還是爛詩,先讀起來再說。久而久之,你才能讀懂,也才有可能判斷一首詩歌的優劣。雖說當代詩歌的寫作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情形不容樂觀,但來自那些從來都不讀詩的人的評判和責難仍然是靠不住的。
一個人不讀詩,他可以說是因為現在人寫的詩毫無詩味、無病呻吟、晦澀難懂。問題在于哪一個是前提?哪一個是結論?是你讀了很多,有讀詩的愛好和習慣,然后得出不值得一讀的結論;還是你并沒有讀過多少,也無此愛好和習慣,卻借口于當代詩歌是一堆垃圾,所以你才不讀?俗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就是這個道理。例如京劇,我就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不敢妄下結論。因為我是一個門外漢,平時不看戲。我不可能武斷地說,因為現在的京劇不吸引我,所以它是一堆垃圾。
如果一個人的確是想讀一點當代詩歌,并且不抱成見,我的建議僅僅是多讀,養成習慣并上升為愛好。不是讀一首兩首,而是讀一千首一萬首。不是讀一個詩人的作品,而是讀一百個詩人面貌各異的作品。然后,再得出結論,無論對和錯,至少是比較真實的。
作為教育者,教育別人讀詩的人,我認為也有一種歧途,就是覺得當代詩歌的閱讀是需要經過培訓的。于是分析詩歌流行,講解微言大義,把詩歌弄得越來越復雜、玄乎、不近人情。當代詩歌的面貌變得深奧嚴峻,讀當代詩歌變成了一種高級的智力活動。我覺得諸如此類的印象都是誤會。在詩歌讀者和專家之間存在著某種互相的負氣,詩歌讀者覺得當代詩歌太低級,不值得一讀,專家們便覺得你沒有素質,所以不懂。讀者越是瞧不上當代詩歌,專家們越是將其神話。專家們越是神話,讀者就越是不買這個賬。
實際上,把當代詩歌看得過分低級(讀者)和高不可攀(專家)都是不恰當的,這里面各自都有意氣用事的成分。讀當代詩歌的確需要一定的閱讀經驗,但那是閱讀經驗而非理論分析素養。專家們以普及當代詩歌閱讀之名,將其弄成玄學,反倒限制了讀詩的推廣。詩歌“解剖學”應該停止,將詩歌制成標本的活動應該停止,呈現其肌體的活性和自然生長是極端重要的。詩歌教育惟一可能運用的力量是感染,而非其他。或者說,感染的方式方法在詩歌教育中是惟一正當合法的。
當你讀到并感覺到一首好詩,就要大聲地說出來。“這真是一首好詩!”“太棒了!”“寫得太好了!”……除此之外,你還能再說什么呢?傳達你的喜悅、興奮、陶醉是惟一必要的。“好在哪里?我怎么就看不出來呢?”答:“你怎么會看不出來?再讀讀看,哎,真是寫得太絕了!不是一般的好啊!”除此之外,你還能說什么呢?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的閱讀,久而久之的感染,一個合格的讀者就是這么誕生的。誕生得多了,就形成了風氣,先是小圈子里的風氣,久而久之就構成了時代截面的風尚。于是,孩子們就有福了。他們也開始寫詩,這是免不了的。填寫古典詩詞是熟讀唐詩三百首的后果,熟讀當代詩歌的直接后果同樣也是自己動手。一個自己動手寫詩的人你能說他不懂詩嗎?能沒有自己的判斷嗎?你可以說他寫得不好,但不能否認他的“懂”。你可以認為他“懂”得不對,但不能否認他“懂”得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