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衛梅



摘 要:四川大學有聞名全國的歷史學家。他們對古蜀歷史的研究,有許多真知灼見。例如蒙文通認為《逸周書·世俘》所載“新荒伐蜀”事不可能與川境“蜀”有關,所以在古史研究中不要見“蜀”字就以為是川境古蜀;徐中舒認為古蜀國時期的成都平原不適宜建城垣,所以成都、新都、廣都“為三都,號名城”,完全是秦漢以后的事;任乃強認為樂史關于“一年成邑,二年成都,因名之曰成都”存在三大錯誤,不能成立。這些真知灼見,至今對古蜀研究仍具有指導意義。
關鍵詞:史學大師;古蜀研究;真知灼見;至今指導
成都有個四川大學,那是全國著名的高等學府。它歷史悠久,可以追溯至清末的尊經書院和四川高等學堂。四川大學是全國最早開展中國古代史教學和研究的大學之一,早在尊經書院之后的存古學堂即設有經學、史學、辭章等科,其中史學科發展成為今天的歷史文化學院,迄今已逾百年。在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的圖書閱覽室里,掛有十位“史壇名宿”的照片,其中有著名歷史學家徐中舒、蒙文通、繆鉞、任乃強、吳天墀等一大批卓越學者。他們都是1950年前后在歷史系任教的老師。與今天的歷史學家比較起來,老一輩的歷史學家或者在電腦、互聯網、大數據方面有欠缺,可是,他們對古代典籍的熟悉及運用,卻是今天的學者難以望其項背的。例如他們對古蜀歷史的研究,就有許多真知灼見,至今仍指導著古蜀研究的深入開展。
一、以“蜀”為名號的不只四川古蜀國
因為現在與“蜀”字有關的名稱,包括族名、地名、國名、物名,都指向四川,所以,長期以來,許多學者都將古代典籍甚至殷墟卜辭中的“蜀”字等同于曾經在川境的古蜀國。
例如武王伐紂時期的“蜀”,《尚書》有《牧誓》,其中有“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兑葜軙酚小妒婪罚渲杏小案?,陳本命,伐磨百韋,命伐宣方、新荒,命伐蜀。乙巳,陳本命新荒蜀磨,至告禽霍侯、艾侯,俘佚侯,小臣四十有六,禽御八百有三百兩,告以馘俘”。有學者認為,這兩篇所言之“蜀”,“應是巴蜀之‘蜀的一支,周武王滅紂成功,翻臉不認人,隨即消滅了曾經幫助過自己的這支蜀族的武裝力量”。[1]那么,這里的兩個“蜀”,是一回事嗎?都是川境中的古蜀國嗎?
早年畢業于四川存古學堂的蒙文通先生(1894—1968),曾從今文經學大師廖平、古文經學大師劉師培學習,而尤受廖平學術的影響,成名后又向近代佛學大師歐陽竟無問學,出經入史,轉益多師,形成了自己貫通經、史、諸子,旁及佛道二藏、宋明理學的學術風格,成為20世紀少有的國學大師之一。對《逸周書·世俘》所載“新荒伐蜀”事,蒙文通先生早就指出:
蜀在梁州,梁州以外還別有個蜀?!兑葜軙な婪氛f:“庚子……新荒命伐蜀,乙巳,新荒蜀歷至,告禽?!睆母拥揭宜龋贿^五天,往伐蜀的將領就回來了。這顯然不是梁州蜀,而是距離牧野不遠的蜀;也就不是從武王伐紂的蜀,而是與紂同黨的蜀。這必然別是一個蜀。決無剛剛敗殷于牧野的幾天之后,就來伐自己伙伴的道理。梁州以外既別有個蜀,也只好存而不論。[2]
蒙文通先生認為古代不只四川境內有“蜀”,所以在古史研究中不要見“蜀”字就以為是川境的古蜀。
武王伐紂的牧野之戰發生在今河南省淇縣南、衛河以北;殷都即今安陽。這兩處地域均在今河南北部。在商代至西周,距這兩處地域稍南一點的新鄭西南其名就為“蜀”。[3]所以,“新荒伐蜀”之“蜀”是河南新鄭附近之“蜀”,而不是《牧誓》中的那個“蜀”。
不僅《世俘》中的“蜀”不是川境之“蜀”,就是《牧誓》中的“蜀”是不是川境之“蜀”也有爭論。周書燦先生在《〈牧誓〉蜀、濮地望新考》一文中就認為:《牧誓》記載包括“蜀”在內的八國之師隨武王伐紂,古今學者皆釋為鑿鑿信史,少有疑問,然八國族地望則長期存在不少爭議。在前人已有研究成果基礎上,結合文獻記載、甲骨文資料和田野考古資料進行系統考察,得出的結論是:周原甲骨卜辭之“蜀”即《牧誓》之蜀當位于今陜西漢中一帶,非川境之“蜀”。[4]
不只是蒙文通先生認為古代四川境外有“蜀”,著名歷史學、民族學家,我國近代藏學研究的先驅者之一任乃強先生也有相同認識,他說:
《春秋》成公二年“公會楚公子嬰齊于蜀。丙申,公及楚人、蔡人、秦人、宋人、陳人、衛人、鄭人、齊人、曹人、邾人、薛人、鄫人盟于蜀”。這個蜀,是魯國南境與楚界接境的邑名?!耸褚貞谏綎|滕縣的蜀山湖附近。湖旁有蜀山,亦是上古民族部落,后乃淪為楚邑。其地較齊魯為暖,亦是野蠶藩育之地,故有蜀山之稱,且與岷江之蜀山約略同時(是為山東開始養蠶的祖源所在)。[5]
所以說,不能見“蜀”字就以為是說古蜀國事,因為古蜀歷史、文化早已湮滅。著名歷史學家顧頡剛先生在《古代巴蜀與中原的關系說及其批判》中這樣說過:
當時的蜀國本和中原沒有關系,直到春秋戰國間才同秦國起了交涉。李白《蜀道難》所謂“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確是說得不錯。不幸歷代人士為秦漢的大一統思想所陶冶,認古代也是一模一樣的,終不肯說這一塊地土上的文化在古代獨立發展,偏要設法把它和中原的歷史混同攪和起來,于是處處勉強拍合,成為一大堆亂絲。一班修史的人難以考核,把這些假史料編進許多史書里去。彼此糾纏,把人們的腦筋弄迷糊了,古蜀國的真相,再也看不清了。[6]
其實,檢閱古代典籍即可知,古代以“蜀”為名稱者,不僅河南、山東有,安徽、江蘇、山西、陜西也有。[7]怎么能見到“蜀”字就以為是川境的古蜀呢!
二、古蜀“五王”不能簡單地當成五個人
眾所周知,公元前316年,秦統一了古蜀,之后是統一思想和文字。其結果是曾經非常發達的古蜀文化,包括古蜀歷史,甚至還可能存在的古蜀文字,灰飛煙滅,以至于像三星堆遺址、金沙遺址被“偶然”發現后,人們在為其“驚天下”的輝煌的同時,卻竟然在古籍中找不到絲毫記載。
古蜀國滅亡三四百年后,蜀中學者掀起了追尋古蜀歷史、古蜀文化的熱潮。雖然當時產生了許多著作,如譙周《益州記》、陳壽《益部耆舊》、來敏《本蜀論》、趙寧《鄉俗記》等,但留傳到今天的,只有揚雄的《蜀王本紀》及常璩的《華陽國志》。
《華陽國志》是中國地方史的開局之書,共12卷,前四卷是巴志、蜀志、漢中志、南中志,其內容便是后世地方志中輿地、建置等門類中所載史料。其余卷帙中之歷史人物和事件,先賢士女之類,更為地方志之秩官、人物、大事記、兵防等門類所必收載者。該書即為我國第一部以“志”名之的史地典籍。其《蜀志》的首章是《蜀志總序》,極力夸述蜀地的地理特點;二章述蠶叢開國至開明接位,其間經歷了蠶叢、魚鳧、柏灌、杜宇、開明五代,蠶叢“始稱王”,“杜宇稱帝”,人們因此習慣將他們統稱為古蜀“五帝”;三章細述開明王朝事跡;四章述秦滅開明王朝事也即是古蜀國滅亡事。
《蜀王本紀》《華陽國志》這兩部書中保存的古蜀史料應為現存最可靠的纂輯文字,是今天我們認識和銓釋地下出土的古蜀歷史材料的寶貴鑰匙;所以,當今研究古蜀歷史者,無不以這兩部書為重要的資料來源,并且十分信任其中的記述;最典型者,就是將蠶叢、魚鳧、柏灌、杜宇、開明作為連續繼承的五代帝王。翻看今論古蜀著作,大多如此。
不過,雖說揚雄、常璩距離古蜀歷史、文化消逝的時間并不遠,可也有三四百年了。這兩部書的資料應主要取材于漢代人所記的古蜀傳說。其不僅文字很少,而且錯誤的、荒誕的內容也不少。
關于它們所記古蜀歷史的文字很少。例如它們記載古蜀前“三帝”蠶叢、魚鳧、柏灌三代僅九十余字。關于它們所記古蜀歷史有很多錯誤內容。例如“周失紀綱”“巴國稱王,杜宇稱帝”等等,就是史實錯誤。關于它們所記古蜀歷史有很多荒誕的內容。例如說“武都有一丈夫,化為女子,美而艷,蓋山精也”,即可歸入神話傳說。所以二書的觀點與見地也有當辨訂的地方,不能完全作為古蜀信史來用。
任乃強先生一生有相當多的著述,尤其是他系統地考證和研究了大西南地區民族、歷史、地理、經濟的發展過程,探討了西南眾多民族的內在聯系及其派分,積四十年研究集大成而撰寫出150萬字的《華陽國志校補圖注》。這部鴻篇巨著不僅補充了史籍的遺失部分,糾駁了前人的諸多謬說,而且在注釋中提出了大量的新穎獨到的見解,受到國內外學術界的高度評價。該書榮獲首屆國家圖書獎。
任乃強先生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中針對“周失紀綱,蜀先稱王。有蜀侯蠶叢,其目縱,始稱王”的記載,發表了一大篇精辟的議論:
蠶叢稱王在周失紀綱時,時間性與歷史真實性皆謬。一般言周失紀綱,皆指平王東遷以后。縱上推,亦不過幽、厲世。蜀王蠶叢之時間,除常氏外,傳者皆不謂在周世?!妒穸假x》注引《蜀王本紀》:“從開明上到蠶叢,積三萬四千歲。”《太平御覽》引云:“從開明以上至蠶叢,凡四千歲。”李白《蜀道難》云:“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币越裢浦Q叢氏原在今茂縣之疊溪,尚未進入成都平原,當時不可能脫離原始社會,也不可能建成蜀地之王國。自蠶叢至魚鳧居湔,約一千年。再至杜宇乃得為周氏王國。若然,則蠶叢在夏、殷世矣。至于謂“始稱王”,亦是誤解。任何民族,在未有文字以前,皆能以口授相傳,誦其先祖世代。凡我國先秦書籍所傳古史世代皆屬此類?!妒裢醣炯o》為漢代人所記蜀人傳說,只得如此三四著名之酋長,非能列舉其世系?!队[》卷八八八,謂蠶叢、柏灌、魚鳧,“此三代各數百歲”。此亦猶古代相傳,伏羲、神農各數百歲,皆就其氏族旺盛年代言之,非一人能活各數百歲。任何民族皆有施用于酋長之特稱。若皇、帝、王、單于、贊普、凱撒與薩爾之類,古籍中知其本語則譯其音,不知本語,則用當時語稱以王、侯、君、長之字?!Q叢世,無有王侯概念,則安得云“蜀侯”“先稱王”與“周失紀綱”哉?[8]
任先生這一大段議論,有若干觀點是頗給人啟發,如:古蜀國的歷史很久遠,有數千年歷史,當在周之前;杜宇時代的古蜀才有國家,而在此之前只是氏族酋長;古蜀“五王”是后人的稱謂,他們并非是五個人,而是氏族,也不是他們能活數百歲……這些給人震撼的見解,對古蜀研究當有重要的指導作用。
三、古蜀國時期的成都平原不適宜建城垣
《華陽國志》卷三的《蜀志》有很明確的記載:“蜀以成都、新都、廣都為三都,號名城?!盵9]因為這條資料,所以許多古蜀研究者都認為古蜀國有成都、新都、廣都這“三都”,有人還把它作為新都歷史悠久的證據。
徐中舒先生是中國現代著名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他師從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等著名學者,樹立了“新史學”的觀念,以后更在實際的研究過程中,將古文字學與民族學、社會學、古典文獻學和歷史學結合起來,創造性地把王國維開創的“二重證據法”發展成為“多重證據法”。在對古蜀歷史的研究中,徐中舒先生非??隙ǖ卣f:
《華陽國志》又說:“蜀以成都廣都新都為三都,號名城?!贝巳汲蔀槊?,完全是秦漢以后的事。在秦滅蜀以前,成都居于蜀郡的東邊,地理位置并不重要。《華陽國志》載,成都城建于秦惠王二十七年(公元前311年),其時蜀亡已六年。[10]
徐先生之所以明確說古蜀時期沒有“成都、廣都、新都”這“三都”,是有充分依據的。
我們知道,在四川,以“蜀”字作為區域或國家名稱的,除了古蜀國,還有秦漢時期的蜀郡、三國時期劉備的蜀漢國、五代時期的前蜀和后蜀?!度A陽國志》的《蜀志》,不僅記載了古蜀國、秦漢時期的蜀郡,也記載了與劉備的蜀漢國相關的一些史實。
就以“蜀以成都、新都、廣都為三都,號名城”這條資料來說,見于《華陽國志》卷三“蜀志”的“廣漢郡”屬下的“新都縣”。查“廣漢郡”原文:“廣漢郡,高帝六年置。屬縣八。……雒縣……綿竹縣……漢時任安定祖以儒學教,號侔洙泗。有多士,秦、杜為首族也。……什邡縣……新都縣,蜀以成都、廣都、新都為三都,號名城。有金堂山,水通于巴。漢時五倉,名萬安倉。有棗、魚梁。多名士,有楊厚、董扶。又有四姓:馬、史、汝、鄭者也。……五城縣……漢時置五倉,發五縣民,尉部主之,后因以為縣。……郪縣……廣漢縣有山原田。蜀時,彭羕有俊才,晉世段容號令德,故二姓為甲族也。……德陽縣……”[11]
這段記載,因為是在“(漢)高帝六年置”的“廣漢郡”屬下,所以全部資料未有與古蜀國相關的史跡,而是漢高帝劉邦以后事;那么,這里的“蜀以成都、廣都、新都為三都,號名城”也就無關古蜀國,而是漢以后事。這與《漢書·地理志》明確記載新都、廣都都是漢以后所置縣是一致的。[12]
說新都置縣不是在古蜀國,還可以在任乃強先生關于古蜀國時期的成都平原不適宜建城垣的論述中找到證明。
眾所周知,四川盆地在遠古的時代是內陸湖,后來因地殼運動和四面高山沖擊使湖盆抬升而逐漸形成盆地;川西平原是由岷江、沱江沖積而成的扇形平原。任乃強先生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中說:“杜宇時,成都平原尚屬大澤,卑濕不宜營邑。營邑必在較高之黃土丘陵地帶(廣都、新都、成都三邑之原址亦正如此,后詳),故郫本在九隴?!盵13]
成都置城建縣是在秦惠文王后元十四年(公元前311年),由張儀與張若按秦首都咸陽建制“城成都”。在《華陽國志·蜀志》說“儀與若城成都”時,有“成都縣本治赤里街”句。任乃強先生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中說:“秦赤里街當在秦城之北,……蜀王世,成都平原之沖積土部分猶洳濕,故營邑皆在赤土淺丘上,郫、新都、廣都、成都皆然?!盵14]
張儀修成都城非常困難,因為當地低洼潮濕,土質松軟,需要取土填埋,故而屢筑屢頹,花了不少時間。后來因地形而宜,立基礎于高亢之處。結果不得已而為之,造成了成都城不僅分為大小城,而且城墻南北不正,非方非圓,曲縮如一個烏龜,故而成都古代還被稱為“龜城”。在古代,神龜是吉祥靈異之寶物,人們便杜撰了神龜示跡的傳說。《搜神記》《太平寰宇記》中都有此記載。
后來因為李冰修都江堰,又“穿二江成都之中”,起到了重要的排澇作用,加速了改變成都平原低洼潮濕的情況,所以在幾十年后的漢代,“成都平原已全為陸土田疇”,連本在黃土丘陵地帶的郫縣縣治也由“九隴”遷到了“沱江之南(今郫縣治),稱舊邑為‘小郫”。[15]這證明,在秦統一古蜀之前的成都平原上,不僅沒有成都,更不可能有新都、廣都。所以,不僅不能見到“蜀”字就以為是川境的古蜀,即使是見到川境之“蜀”,也并不一定就是指古蜀。《辭源》就明確說:在漢之后才“以蜀為四川地域的別稱”。[16]
四、不能相信樂史對“成都”得名的解釋
成都作為中國十大古都之一,自建立后城址就從未遷徙過,“成都”這一名稱也從未改變過。只是關于“成都”這個名詞的得名緣由,學術界卻至今也沒有一個統一的、準確的認識。
最早對“成都”得名進行解釋的是宋代的樂史。該說見于《太平寰宇記》中。其不僅出現的時間最早,也流傳最廣,甚至可以說是古代對“成都”得名緣由的唯一解釋?!短藉居钣洝肪砥呤涊d:“成都縣,漢舊縣也。以周太王從梁山止岐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因名之曰成都”。也就是說,樂史以“成”為建成,以“都”為都城,于是,二字合起來的意思大致就是“建成都城”。樂史對“成都”得名的解釋,不僅至今被許多四川歷史研究者所引用,甚至多次寫入政府的報告、文件、規劃書。
不過,對樂史的說法,任乃強卻批駁道:
“成都縣,漢舊縣也。以周太王從梁山止岐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因名之成都”。這一推斷,顯然有三重錯誤。(1)蜀族與周族都是唐虞以后,分別從梁州與雍州發展起來的。在周族遷岐以前這兩族沒有過政治軍事的交涉,和經濟文化的聯系。這就不能說蜀國的成都,得名于周族遷岐的成就。(2)周太王去幽遷岐,是舉國遷徙,所至即成為都邑;并不似匹夫崛起,需要經過一年兩年的經營才得成為國家,才得建成都邑?!洞笱拧ぞd》這篇詩,是周人歌詠太王遷到岐下時,開辟周原建造新都邑之詩。它說:“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第二章。選地立國)“曰止曰時,筑室于茲”。(三章。卜定宅地)“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鲝R冀翼”。(五章。建成官寺和宗廟了)“百堵皆興,鼛鼓弗勝”。(六章。民眾齊心,應鼓聲合力建筑)?!澳肆⒏揲T”,“乃立應門”,“乃立冢土,戎丑攸行”。(七章。國都建成了)。足知:他是初至周原,立即建立國都,那能有“一年成邑,二年成都”的舊說可據。(3)“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是《史記·五帝本紀》稱道舜由匹夫崛起,群眾向往,積年發展過程的話。也是“成都”二字最早的出典,不合誤加到周太王的身上來。就引據典實來說,也根本錯誤了。[17]
樂史編著《太平寰宇記》的目的,是為了歌頌宋代開國皇帝“開辟”之業績和宋朝大一統的統治。在他的《進書表》中說得很清楚。[18]他認為,太祖、太宗“開辟之功大”,但當時“圖籍之府未修,郡縣之書罔備”,他“職居館殿,志在坤輿”,有義務編一部完整的地理總志,供施政者參考。之所以要將“成都”得名與中原的周太王,乃至舜帝的“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19]聯系起來,無非是按封建大一統的中原觀念,硬要將當時還未納入大一統體系的所謂“西南夷”套進去而已。
所以,盡管現在對“成都”得名的緣由在學術界還存在爭論,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用“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來解釋成都的含義了。當然也希望學術界能盡快統一對“成都”得名緣由的認識,這對“成都”的未來發展是非常需要的。
注釋:
[1]劉冠群:《“蜀”與“三都”得名管見》,載《四川地方通訊》1984年第2期,又載《新都史志資料》1983年第1期。
[2]蒙文通:《古族甄微》(二),巴蜀書社1993年版,第213頁。
[3]張傳璽、楊濟安:《中國古代史教學參考地圖集》附《中國古今地名對照表》,北京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76頁。
[4]周書燦:《〈牧誓〉蜀、濮地望新考》,《南都學壇》2012年第1期。
[5][8][9][11]任乃強《四川上古史新探》,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20-124頁,第118-119頁,第166頁,第166頁。
[6]顧頡剛:《古代巴蜀與中原的關系說及其批判》,載《巴蜀與中原的關系》,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頁。
[7]李殿元:《論“蜀”為四川專稱的歷史由來》,載《文史雜志》2015年第4期。
[10]徐中舒:《成都是古代自由都市說》,載《成都文物》1983年第1期;又見于《徐中舒文存》,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
[12](漢)班固:《漢書》卷二十八《地理志》之“廣漢郡”“蜀郡”,中華書局1999年版。
[13][14][15]任乃強:《華陽國志校補圖注》卷三《蜀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20頁注釋7,第131頁注釋9,第120頁注釋7。
[16]《辭源》,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2768頁。
[17]任乃強:《贊同〈試為“成都”得名進一解〉》,載《社會科學研究》1981年第1期。
[18](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首《進書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版。
[19](漢)司馬遷:《史記》卷一《五帝本紀》,中華書局1999年版。
作者:成飛老年大學教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