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貴州師范大學陽明文化研究院,貴陽 550025]
孫應鰲(1527—1584),字山甫,號淮海,貴州清平衛(今貴州凱里市爐山鎮)人。晚清著名學者莫友芝評價孫曰:“先生以儒術經世,為貴州開省以來人物冠。即以詞章論,亦未有媲于先生者也。”(《黔詩紀略》卷之五)確實,貴州向以蠻煙瘴癘聞名,自漢尹道真后,無著名之文化人物,至孫應鰲始有大儒。應鰲學于貴溪任樾,是王陽明再傳弟子,為當時著名心學家,同時也有不少詩歌創作。就孫氏所作各體詩歌而言,以七絕成就最高。筆者寡聞,未見學界有詳論其七絕的著述,茲不揣淺陋,論述其創作特點如下。
七絕四句二十八字,體制短小,必然要求在有限的篇幅中含藏盡量多的內容。想要達到這樣的藝術效果,便需要使詩句具有兩層及以上的含義,也就是古人所說的要有“文外之旨”(皎然《詩式》)、“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司空圖《與極浦書》)。簡而言之,便是要含蓄蘊藉。如唐人“七絕圣手”王昌齡的《長信秋詞》(其三):“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清人沈德潛評此詩曰:“昭陽宮趙昭儀所居,宮在東方,寒鴉帶東方日影而來,見己之不如鴉也。優柔婉麗,含蓄無窮,使人一唱而三嘆。”沈氏指出此詩“含蓄無窮”,可謂慧眼。
孫應鰲此類作品如《滿榻》:“滿榻疏風曳素琴,茅齋隱幾自蕭森。山光寂寂谿聲遠,明月高懸太古心。”詩人寫的是獨坐茅齋的感悟。第一句:“滿榻疏風”,意味著詩人的茅齋十分簡陋,乃至于漏風。風吹過琴弦,發出陣陣琴音,是為“曳”。第二句:詩人在茅齋“隱幾”,典出《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答焉似喪其耦。……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不聞天籟夫!’”“隱機”,即是“隱幾”,是憑著幾案的意思。詩人所用典故的內涵在于“吾喪吾”以及“天籟”,暗示詩人與南郭子綦一樣是物我兩忘,得聞天籟。“自蕭森”,言山中景物蕭條。第三句,山中寂寞無聲,唯有溪水聲響漸漸遠去。前面三句都在描繪一種得道者的清寂生活狀態。第四句,乃是全詩點睛轉折之筆:那高懸在中天的明月光芒萬丈,照臨下土,天地之間籠罩在一片清霜之中。這明月正象征著千古不變的道心,即良知。這一比喻從王陽明而來,其《月夜二首》(其二)云:“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昧,從他外物豈能攖!”《中秋》云:“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即是言天上的明月就如吾心之良知,它千古以來未嘗改變,也是先圣的良知,是宇宙的本心。孫詩末句“明月高懸太古心”,與王陽明詩意正好相同。全詩純以寫景構成,卻蘊含著詩人對宇宙人生的了悟,是其代表作之一。
又如《登高明樓即事》:“浪闊帆驚水倒流,挽舟乘興直登樓。四山月逗鐘初定,萬木風微雨漸收。”浪高兼天涌來,河水似是倒流,已不是“風正一帆懸”,而是“帆驚”了。詩人并未感覺害怕,反而乘興登上高明樓,想要欣賞這天地之間的奇景。“四山”一句,說明詩人登樓遠眺已有很長時間,月從山后升起,遠處寺廟的鐘聲慢慢消失,悠遠而寧靜。而此時,漫天的風雨漸漸停息。首句寫浪,并未點出風雨;次句“乘興”,寫出詩人興致;三句“月出”“鐘定”,暗示時光流轉;末句“萬木風微”既氣象廣闊,又含蓄不盡。孫應鰲七絕中此類作品還有《巡視二十四外廄歌六首(其四)》《耕》《枯櫞復發榮》等。
七絕只有四句,不能如古體般縱橫捭闔,但也需要有起伏變化,平鋪直敘會使得詩歌毫無生氣。同時,七絕又比五絕每句多兩個字,相對來說更具變化之可能性。如唐人杜審言《贈蘇綰書記》:“知君書記本翩翩,為許從戎赴朔邊?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首句贊美蘇綰才思敏捷、風度翩翩;次句非順承,而是提問為何從戎,答案便是首句;后兩句不從送者、行者著眼,而從蘇綰的妻子用筆,勸其早歸。全詩映襯巧妙,富有起伏變化。
孫應鰲此類詩歌如《鑒川夢鶴二公枉過講院看桃花》:“桃花片片斗春妍,上客開尊落舞筵。昨日出郊尋樂事,不知春在小堂前。”講院桃花開放,夭夭灼灼,爭奇斗艷。招待友人的酒筵之上,片片桃花飄落。詩人筆觸到此,又回憶昨天自己去郊外尋春,找尋樂事。末句回到現實:如今回想起來,昨日出郊遠尋全無必要,因為最美的春景就在小堂之上。全詩經歷了現在、過去、現在三次時空轉換,頗具起伏變化之致。
又如《漁》:“柳串魚歸正午時,兒童門外笑嘻嘻。問翁何故歸來早,懶看灘頭鷸蚌持。”首句,言詩人正午便用柳條串起垂釣所得,踏上回家的路。次句角度轉向兒童:兒童見到歸來太早的詩人,嘲笑不停。第三句,兒童詢問詩人為何早歸,若等到傍晚會有更多收成。詩人回答說,自己不愿意看灘頭鷸蚌相爭。此詩還有隱含的內容:兒童笑嘻嘻之后,省略了詩人詢問兒童為何發笑。也就是說,整首詩的敘述角度有五次轉換,短篇中暗含大起伏,頗似唐人賈島《尋隱者不遇》的筆法。孫氏七絕中的此類作品還有《桃花》《梅花落二首》《回山戲詠一絕》等。
沈祖棻先生論七絕云:“(由于其短小的篇幅)它在創作中,必須比篇幅較長的詩歌更嚴格地選擇其所要表達的內容,攝取其中具有典型意義,能夠從個別中體現一般的片段來加以表現。它所寫的往往是生活中精彩的場景,強烈的感受,靈魂底層的悸動,事物矛盾的高潮,或者一個風景優美的角落,一個人物突出的鏡頭。”要達到這樣的藝術效果,必須依靠精妙的構思。如王維的名作《送元二使安西》,沈德潛評曰:“陽關在中國外,安西更在陽關外,言陽關已無故人,況安西乎?此意須微參。”以陽關之外無故人襯安西更無故人,王維構思可謂巧妙。
孫詩此類作品如《聞歸雁》:“東風裊裊雨霏霏,家近衡州音信稀。客身不及隨陽雁,一度春來一度歸。”春已歸來,東風裊裊,細雨霏霏。一句中有兩個復詞,音韻悠長,句意幽眇遐遠。詩人說,家鄉距離衡陽很近,于是很難與家人通信。古人認為,大雁南飛,至衡山而止,是以大雁傳書自然不能到達衡陽以南。而詩人的故鄉清平衛(今貴州凱里)與衡陽相近,故音信已稀。后兩句詩人說,自己不如鴻雁可以一年一度地在春天飛回故鄉,即說自己宦游在外,欲歸不得。巧妙之處在于前兩句渲染鄉情之后,后兩句以人不如鳥來作結,更顯作者鄉思之深。
又如《裕州熊雙明留飲》:“雙明別駕太輕狂,十里將迎夜宴張。莫惜笙歌度長夜,明朝云樹隔南陽。”前三句:熊雙明通判意態輕狂十里相迎,并舉行了盛大的宴會歡迎我,宴會終夜不散,笙歌絲竹不歇。長夜之飲是否過分呢?末句告訴我們,明日詩人就要離開,自然要珍惜這短暫的相聚。本詩頗似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孫氏七絕中的此類作品還如《雨后望西山應制》《右五老峰》《衡山感懷八首》(其五)、《藍橋道中雨雪》等。
孫應鰲詩歌在當時就頗受重視,任瀚《刻孫山甫督學詩集序》云:“如君茲選,當與高子業、顧華玉格力相埒,誠足剉建安鋒,劘六朝壘。”任瀚給予孫應鰲詩很高的評價,認為與高叔嗣、顧璘成就相當。高叔嗣(1501—1537),字子業,號蘇門山人,有《蘇門集》。《四庫》館臣謂其在李夢陽等人大張復古旗幟的時候,能夠“獨以清和婉約為宗,密詠恬吟,自標新穎”,是當時“風雅正聲”的“稱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蘇門集》)至于顧璘(1476—1545),錢謙益(1582—1664)曾評論道:“(顧璘)詩矩矱唐人,才情爛然,格不必盡古,以風調勝。”(《列朝詩集小傳·丙集》)即顧氏也是偏重性情的詩人,非復古一派。由此,任瀚將孫應鰲與二人相比擬,既言其創作成就,也指孫應鰲對當時復古派的糾正,可謂極高的評價。就孫應鰲的七絕創作來說,他不像復古派那樣拘泥于初唐、盛唐的體式,而是一任情感自然抒發,形成了淡遠流麗的主體風格,具有很高的藝術造詣,是其詩歌創作成就的體現。
① 莫友芝:《莫友芝全集》,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236頁。
② 沈德潛:《唐詩別裁集》,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646頁。
③ 孫應鰲:《孫應鰲全集》,貴州民族出版社2016年版,第276頁。(文中相關因為皆出自此版本,故不再另注)
④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48—49頁。
⑤ 沈祖棻:《唐人七絕淺釋》,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