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群濤[湘潭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夏芳[湘潭大學興湘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美國在20世紀六十年代曾出現過政治和社會變革的洶涌潮流。年輕人開始形成一種與其父輩大相徑庭的價值觀,傳統的婚姻、教育等方面的思想大多被時髦觀念所替代。因當時大量年輕人崇尚性愛自由,奉行享樂主義,甚至陷入毒品的泥沼中無法自拔,他們也被稱為“垮掉的一代”。音樂最能反映思維方式和精神面貌的變化,而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即被譽為“時代代言人”的鮑勃·迪倫(以下簡稱迪倫),但他的愛情主題歌曲并不隨波逐流,而是堅守傳統,抒發對真摯愛情和幸福婚姻的向往和信念。
迪倫是民謠、搖滾歌手及歌詞作家,也是2016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公眾在關注迪倫歌曲作品之余,對他的私人生活,特別是感情世界也不乏好奇。迪倫的感情經歷可謂復雜曲折。他從大學退學后,便到了紐約格林威治村追求民謠事業,并遇到了初戀女友蘇西·羅托洛,他們在這里度過了一段甜蜜的時光。但這段感情隨著蘇西留學意大利、迪倫出名而走向終結。在此期間,迪倫與被譽為“民謠女王”的瓊·貝茲一起巡演,合作默契,被譽為民謠界的“金童玉女”。然而,由于迪倫音樂風格的驟變和政治觀點的差異,兩人于1965年初分道揚鑣。也就是在這一年,迪倫經朋友介紹與薩拉·勞登相識并秘密結婚,此后他們共同養育了四個孩子,這段婚姻維持了十二年。此后,迪倫又經歷了幾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曲折多變的感情經歷是迪倫創作許多情歌的靈感之源。20世紀六七十年代是迪倫創作的高峰期,他的許多膾炙人口的愛情歌曲也都在這個時期問世。這些愛情歌曲可大致分為四類:表達對戀人的思念與愛意(癡),描寫與戀人的感情糾葛(嗔),品味夫妻家庭生活的平淡幸福(品)以及體現對逝去愛情的無盡追悔(憶)。以下結合典型歌曲分而述之。
迪倫愛情主題歌曲最突出的特色是對青年男女癡情的描繪,有時溫婉細膩,感人至深,如《西班牙皮靴》;有時熱烈奔放,令人激情澎湃,如《婚禮之歌》;有時朦朧含蓄,令人回味,如《愛不減/無限》;有時隱晦含蓄,令人捉摸不透,如《滿眼憂傷的低地女士》。“癡”可以說是迪倫所寫歌曲之愛情主題中最動人心弦的一抹色彩。
《西班牙皮靴》以書信體的形式表達了迪倫對其初戀女友蘇西的思念與愛慕之情,是一首極其浪漫的民謠和絕美的相思詞。在蘇西留學意大利期間,迪倫與她經常通過鴻雁傳書傾訴對彼此的思念。迪倫在歌里表達了對心上人的深切思念以及未能見面的失落與悵惘,其中一節十分感人,迪倫運用夸張的修辭手法,認為黑夜的明星和深海的燦鉆都抵不過蘇西一個甜蜜的吻,這種描寫體現了年輕人身浴愛河的狂喜。但他也知道蘇西的心境在轉變,如歌中所述,“她說:‘我不知道歸程是何時辰,要看我心思怎么轉。’”蘇西決定留在意大利深造學業,實現人生理想。在這種情況下,迪倫只有癡癡地等待。迪倫對他們的未來持悲觀態度,選擇用歌詞來抒發感情,試圖用歌唱喚回蘇西的心,細膩的詞曲飽含癡情。由此開始,這種相思縈懷之情成為迪倫創作許多優美情歌的源泉。
在與蘇西的關系無可挽回地結束之后,迪倫開始了新的戀情并組建了家庭。《愛不減/無限》較為直白地表達了迪倫對妻子薩拉的贊美。歌名應讀作“Love Minus Zero Over Limit”,來自賭場黑話。如果愛是個賭注,或者更甚,如果愛是無限的,那要怎么減去呢?在這首歌里,迪倫毫不吝嗇地表露了對薩拉的愛慕。以第一節為例,作者將愛人比作寒冰和烈火,用看似矛盾的明喻鮮明地刻畫出一個不茍言笑、忠于愛情的女性形象。他還把愛人的笑容比作鮮花綻放,不為他人追求所動。同時,在每一行末都用了押韻的手法。例如,以上所引這節歌詞一、二行行尾的“理想”和“暴力”,倒數二、三行行尾的“花兒”和“小時”,都押了尾韻,分別是“lence”和“ou(w)rs”。最后一節帶有迷幻色彩:通過描繪一幅午夜時分風雨交加的景象,運用鄉村醫生、銀行家的千金以及折翼的烏鴉等幾個意象,暗示當時他正處在風雨飄搖中,危機四伏,而薩拉則是那個拯救他的精靈。最后一句體現出對脆弱愛情的憂思,他愛得如此深沉,以至于患得患失。由此可見,這里的“癡”是雙向的,迪倫所描繪的愛人形象體現了對薩拉的癡情,而薩拉也敢于并樂于在迪倫面前展示出她最真實的一面,對外界的誘惑不為所動,也體現了她對迪倫的癡情專一。
《滿眼憂傷的低地女士》也是迪倫寫給薩拉的情歌,他巧妙地將妻子的姓(Lownds)嵌入歌名,他對這段感情的珍視一覽無遺。迪倫曾透露這首歌是他在紐約切爾西酒店時所寫,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此歌結構、修辭和語言與英語十四行詩相似,每一句都在頌揚愛情,表現婚后生活的甜蜜。以第二節為例,結構為三行行內押韻(1—3、5—7、9—11句),一行問句(第4、8 句的問句“outguess you”“impress you”也是行內押韻),結尾是兩行行內押韻,頗具古典詩歌的工整美感。從篇幅上看,這首歌占據了專輯的整個第四面,可見薩拉在迪倫心中分量之重。從字面來看,其歌詞就是一連串跳躍的意象,它們使這首歌與迪倫的其他愛情歌曲相比,措辭顯得有些晦澀。此外,迪倫通篇都在描述與形容“低地女士”,似乎是在貶低自己,實則是運用先抑后揚的手法示愛。“憑你的側影,暮色映入雙眼,月光泅泳其間”,營造出一種夢幻的氛圍,抒發濃情蜜意,堪稱歌詠愛情的經典之作。
由于種種原因,迪倫與薩拉的婚姻維系了十余年仍以失敗告終。為了挽回薩拉,迪倫創作了《婚禮之歌》進行浪漫的告白與懺悔。這首歌在延續他一貫風格的基礎上表現得更加熾熱與濃郁,如第一節反復吟唱海誓山盟般的愛情宣言。連續用了四個以“我愛你甚于……”開頭的排比句,直抒胸臆地表達了對薩拉仍懷著甚于一切的愛。他還唱道:“當我身陷貧困,你卻教會我如何給予。”此歌共八節,其中“我愛你”出現了十次,其頻率之高,凸顯了歌者內心強烈、深厚的愛意。迪倫將自己對妻子的愛與時間、金錢、繁星、浪花、生命相比,說明世間萬物,唯有伊人入他心。如此癡狂的愛慕,令人怦然心動。這種比興手法的運用,具有極大的感染力,使人在欣賞這首歌時,不禁產生一種被強烈熾熱的愛情火焰炙烤的感覺。
從古至今,與甜蜜愛情相伴的往往有由愛而生的嗔。“嗔”(嗔怪、嗔怒、嗔怨)常常發生于情侶之間,有親昵之感。戀人之間難免鬧矛盾,如果真的惱怒了,就會產生怨恨。但倘若是惱而不怒或者怨而不恨,則謂之“嗔”。正如迪倫在歌曲《別再多想,沒事了》等歌中所體現的情態。如果說“癡”是愛情能達到的至深程度,那么“嗔”則為迪倫所寫歌曲之愛情主題中最令人回味的部分。
《別再多想,沒事了》,這首歌的題名,本是一個受傷的戀人在黯然離開時給愛人留下的話,表達了迪倫與蘇西鬧矛盾之后的怨艾與無奈。雖然歌中沒有提到蘇西的名字,但它描繪的兩人一起生活的畫面暗示了這首歌就是為她所寫。蘇西曾說聽迪倫這一時期的專輯就像在讀一本日記,里面記載了太多鮮為人知的真實生活細節。當甜蜜的愛情因蘇西毅然決然出國求學而面臨考驗時,迪倫寫下了這首歌,表達分離給熱戀中的情人帶來的哀怨與沮喪。
迪倫用近乎尖刻的言語表達了分離的痛苦,歌詞帶有一點絕望的色彩。在此節開頭,迪倫強調蘇西仍是個孩子。事實上,迪倫與蘇西相遇時,她只有十七歲。其中,“我把心給了她,她要的卻是我的靈魂”一句廣為流傳。在此歌的末尾,迪倫嗔怪蘇西浪費了他的寶貴光陰。他這么說是出于戀人之間吵架、賭氣的一種怨艾心理,并非真的責備或怪罪她。同樣,迪倫在歌中講述自己假意分手,也是希望她能夠挽留自己。從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直至絕望,不過是想要得到她更多的關注。在愛情中,“嗔”所體現的情感狀態是最真實、最自然的。
《樸素D調歌謠》描述了迪倫與蘇西決裂的情形,可以說是“一種滿懷怨氣的個人故事重寫”。在這首長達八分鐘的歌里,迪倫詳細描述了他和蘇西分手的過程,并且將矛頭指向了蘇西的家人。在歌里,迪倫描述了他們那晚爭吵的細節。蘇西仍然“單純如羔羊,溫順如小鹿”,可她的姐姐卻如同“寄生蟲”令人討厭,嚴重地干擾著他和蘇西的感情。事實上,迪倫雖然與蘇西生活得很甜蜜,但與她的姐姐和母親的關系一直都不好,據說是因為姐姐卡拉掌控欲太強,導致她妹妹和迪倫這段感情出現了很多波折。而歌中描述的那個場景正是他們分手的直接導火線:蘇西被夾在迪倫和卡拉之間左右為難,面對這相持不下的沖突,她感到無奈無力而且身心疲憊,甚至一度產生自殺的念頭。在與卡拉進行了一番激烈爭執后,迪倫氣沖沖地跑了出去。在歌里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惱怒而又傷心的年輕人,肆無忌憚地在歌里瘋狂地表達內心的怨憤,其陰暗消極的情緒也顯露無遺,讓我們真正看到了迪倫的“另一面”。因此,這首歌典型地體現了《伊甸園之門——六十年代的美國文化》一書作者所說,“迪倫有一種在自己的歌中報私仇的嗜好”。不過在此歌末尾,迪倫對于自由的看法又間接表達了他對上述紛爭的悔意,這恰好是嗔怪復雜內涵的體現。
《那不是我,寶貝》是迪倫對蘇西的告別之歌,也是整張專輯里廣為傳唱、經久不衰的作品。在這首歌里,迪倫刻意降低了他的語調,娓娓道出他與蘇西之間存在的問題,并理性地分析了個中緣由,顯得成熟了許多。
此歌共三節,強調“我”并非“你”正在尋找的“那個人”,因為“我”不可能做到“你每一次跌倒都會將你扶起”,表現了分手之后的傷感。迪倫想借此告訴蘇西,他實在難以滿足其情感需求,也對自己沒有成為那個保護她、理解她的人而感到十分遺憾。在愛情生活中,我們往往會要求對方按照自己的意愿來行事,把個人期望強加在對方身上,結果大都難免事與愿違,導致雙方疲憊不堪、心灰意冷,甚至分道揚鑣。眼看著愛情之火漸漸熄滅,不由你不思考,這世界上真的有值得追尋的無堅不摧的真愛嗎?
《我們總有一個人要明白(遲早的事)》收錄在1966 年問世的專輯《金發疊金發》中,其主題是關于失敗的愛情,雖然題材并不新穎,但它歌唱的對象是早于迪倫成名的民謠歌手瓊·貝茲,并在十年后得到了對方的回應。迪倫此歌是對當時正在進行中的感情性質和發展的思考。在歌中,他表達了困惑,為什么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關系反復惡化,預感這段感情終難長久。對此,他寫道:“遲早的事,我們總有一個人要明白/我真的曾經努力,想要靠緊你。”這句歌詞首次出現是在第二節,在后面的第四和第六節中也出現了,是整首歌曲的主旋律。從中可以看出,兩人關系原本很親密,隨著時間流逝,戀情出現了裂痕。那么,導致關系惡化的原因是什么呢?迪倫在歌詞的后面幾節中提到,“我看不到你有什么/可以展露給我/圍巾完全遮住了你的口”,“看不出你怎么可能了解我/但你說你了解/我就信了”。迪倫嗔怪她沒有吐露心扉,覺得她不可能了解自己,但他又愿意相信她的說辭,這種矛盾的心理恰恰體現了愛情的復雜性。迪倫的話語間似乎帶有一絲卑微和失落,他說自己曾經努力想要接近對方,但失敗了,二人才漸行漸遠。經過深刻思索,他終于明白離別是早晚的事,分手不可避免。整首歌令人印象最深的一句是“在你挖我眼珠的時候/真的從不打算傷害你一分一毫”,盡管對方已經讓自己傷痕累累,卻從沒有想過要傷她分毫,這大概就是前文所說的“佯怒”,也是這首歌最主要的矛盾所在。
貝茲是迪倫的女伯樂,她不遺余力把迪倫介紹給全美國,但迪倫卻從她的鼻子底下“竊走了她的名聲”。她在1987年完成的自傳中以“往日的風”為名專章書寫這段青春往事。雖然不滿于“那個原始人一樣的浪子腳踏兩只船于我和她(薩拉)之間”,但難以忘懷那段亦師亦友并雜莫名情愫的關系,在偶與迪倫通話后,貝茲仍有感而發寫給他一首《鉆石與鐵銹》(1975),重溫那段“漫長難忘的痛苦記憶”,“我們都知道回憶會帶來什么/它們帶來鉆石與鐵銹”。這個“鉆石”與“鐵銹”的對喻鮮明如光明與黑暗,充分說明了這段感情苦澀與甘甜交織。他們曾經互相欣賞對方的才華,極力促進各自事業的發展。“那個最初的流浪者,你漂泊入我的臂彎,而你的停留,如海上的短暫迷航”,驀然回首,曾經的感情似乎確實不夠成熟。“如果你又給我鉆石與鐵銹,告訴你,我已付出過代價了。”就這樣,兩人的青春之戀的矛盾(嗔怪與佯怒)在音樂互動中抒發,成就兩首經典愛情歌曲。
在經歷了摩托車事故身負重傷之后,迪倫回歸家庭生活。當他完成蛻變,再次出現在公眾視野中時,帶來一個全新的迪倫和全新的專輯。與以前追尋真摯愛情和表達糾結感情的歌曲不同,迪倫在新專輯里仔細品味著家庭生活的簡單美好。“品”是迪倫所寫歌曲之愛情主題中最樸素,也最令人沉靜的部分。
隨著孩子們的出生,迪倫變得更加成熟,他寫下《沿著海灣走》來表達內心的歡愉。這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直接表達愛情生活中的平凡與尋常。此歌傳達了一個有關“我們”因愛牽手的好消息。在這道灣岸上,愛情是相互和高調的,迫不及待宣示與人。歌詞只有三節,每節六行,這恰恰與該歌的主旨相契合——簡單的幸福。迪倫運用重復的修辭手法,一再重述“沿著灣岸走”,可見其歡愉洋溢的心房。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對剛剛挑明心意,牽手成功而走在一起的情侶,還帶有幾分欣喜與自豪,幸福之感撲面而來。但事實上,他們早已品嘗了戀愛的甜蜜與苦澀,步入婚姻殿堂并生兒育女。迪倫想借此告訴薩拉,無論未來怎樣,只要有彼此牽手相伴,便能沿著幸福的灣岸,一直走下去。
《與你單獨在一起》是一首鄉村布魯斯風格的歌曲。毫無疑問,這首歌也是迪倫寫給薩拉的。在他們婚后,寧靜與安詳的生活給了迪倫很多創作的靈感。在無數個平淡閑適,毫無波瀾的日子里,迪倫不再尖銳地暗諷,不再有意地說教,也不再進行深刻的反思,只為愛發聲。
歌詞簡單直白,樸實無華,僅僅是將歌者內心的所思所想表達出來。此歌不僅是在對愛人傾訴愛意,也是在對聽者傾訴自己所擁有的幸福生活以及其內心的喜悅。在迪倫看來,人生的喜悅不過就是當白日漸盡,可以和心愛之人單獨相處,看著黃昏從指縫間溜走。在歌詞的結尾,迪倫感謝了上帝,在白天的工作結束之后,能夠獲得甜蜜的報償。這首歌的旋律也跟歌詞一樣,雖然簡單流暢,感染力卻很強。迪倫的歌聲清澈明亮,如山泉一般在耳畔汩汩流淌,令人身心放松,神清氣爽。
《今夜我在這兒陪伴你》是專輯的最后一首歌,它完美地展現了迪倫當時的心理狀態。那一時期的迪倫,已然經歷了名利與欲望的考驗,轉而開始尋求內心的安寧。而給予他這份安寧的,正是薩拉。其實,這首歌除了在歌唱陪伴之外,還是對過去的道別。一直以來,人們過于關注迪倫的抗議歌曲,將其視為“時代的代言人”,忽略了他也是一個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迪倫希望能夠撕掉這個身份標簽,像個普通人一樣廝守在愛人身旁。他說已經沒有了遠行的必要,把車票、行李和煩惱都拋棄,因為有更重要的東西在等著他。這些車票、行李也許就是他反抗的象征,煩惱抑或是其代言人的身份,而更重要的,便是薩拉的愛。正是這份愛,讓他可以放棄詩和遠方,癡癡等待。作為一位早已見識過大千世界的成年男性,想必迪倫對離別已經習以為常,可他卻說“我發現離開竟是如此困難”,由此可見,愛情于他具有“定身”法力。迪倫通過這首歌完美詮釋:陪伴勝過其余一切,是對愛情最篤定的守護,也是對愛人最深情的告白。
鄉村生活帶來的樸素充實的快樂,是專輯《新晨》的主旋律,《又一個周末》也不例外,讓聽眾感到輕松愉悅。此歌描述了一個平凡的周末,聚焦于夫妻之間每一個心意相通的瞬間。在兩個人的世界里,沒有外面的紛紛擾擾,一切都是那么的恬靜而美好。這可能是迪倫寫過的最簡單的歌詞,不帶任何修飾語地敘述了一對夫婦度過的周末時光,平淡如水,卻讓人備感幸福。在歌中,迪倫放低了嗓音,還原生活的本色,細膩地唱出了一對早已為人父母的愛人純真的戀歌——他們打算暫且撇開孩子,遠離俗務,走出家門,重溫一回二人世界。在歌曲的最后,他唱道:“你是這個男孩能得到的最甜蜜的出走媽媽。”這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個男孩”是他們的兒子,但其實是指迪倫自己,而“媽媽”則指薩拉,因為在英語口語中,“媽媽”兼有“情人”“妻子”之意。對于已經兒女成群的夫妻來說,最美好的享受莫過于結束了一周的勞作之后,擺脫家務的羈絆,與心愛之人攜手出游,回味往日的甜蜜戀情。
當一段感情逝去之后,留給彼此的只剩下昔日美好的回憶。迪倫歌曲中所描繪的追憶與懺悔豐富了其愛情主題的思想內涵,也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真情實感的青年迪倫。“憶”可以說是迪倫所寫歌曲之愛情主題中最令人心酸的部分。
《多余的早晨》是迪倫在與蘇西分手后所寫,表達了他失戀之后無盡的傷感與落寞以及無法遏止的思念。1963年8月,當迪倫和貝茲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時,蘇西終于決定搬出了他們的“家”。蘇西走后,迪倫看著兩人曾經共同生活過的地方,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此歌旋律優美,但表達的卻是因一段感情的消逝而產生的悲傷情緒。迪倫用一種置身事外的口吻,講述了他和蘇西之間無可挽回的戀情。他的聲音很溫柔,似乎是在自我反省,這也使得歌曲聽起來帶有滿滿的懷舊感。歌詞只有三節,主歌部分“我已是多余的早晨/往事,千里之遙”反復吟唱,強調了歌者對往事的無盡追憶。其中有一句體現冷靜反思與檢討的話——“你自覺你一切都對/我也自我感覺良好。”這種狹隘的自我感覺往往是戀人之間產生隔閡,以致最終分手的根本隱患。人們常說愛人之間發生矛盾與爭吵,本來就沒有原則上的對錯之分。通常都是雙方自認有理,互不相讓,造成冷戰,以至分手。而冷靜下來回過頭看時又覺得自己當時實在幼稚可笑。難怪很多人都是在徹底失去戀人之后才感到惋惜。迪倫在這首歌中將自己對逝去戀情的追憶和回味描寫得淋漓盡致。
《北國姑娘》描述了迪倫對舊愛的懷念。在與迪倫交往期間,蘇西曾只身前往意大利求學,這使得迪倫在感情中陷入低谷。據說這首歌是迪倫在佩魯賈旅行期間所作。蘇西在回憶錄中追憶:她在意大利時曾決定剪短發,但鮑勃的反應是“但愿你沒有剪掉那一頭秀發——多漂亮啊,金發女郎里就你一個人的頭發看起來不像干草——它們還會長長的,嗯?希望你到時候不要再剪掉了……”直接與歌詞相契合,由此可見,這首歌仍然很是迪倫在表達對蘇西的懷想。
此歌就像一個憂郁青年在喃喃自語追憶早已分手遠去的昔日戀人。“如你遠去,風雪肆虐,河流冰封,夏日將盡。”宛如一首敘事詩,表達出淡淡的思念、濃濃的離愁以及對逝去的青春與愛情的無限惆悵和追憶,勾起處身浮躁與喧囂世界里作為“過來人”的聽眾,對自己昔日美好初戀時光的回味,使他們產生同感與共鳴。整首歌簡單質樸而又富有詩情畫意,加上舒緩的旋律,值得回味。
《我將它全拋棄》是一首愛情“挽歌”,表達了對已經破碎的感情的惋惜與懊悔。迪倫向我們展示了他性格的另一面,主動承認分手是自己的錯,表達的情感比它最初出現時要復雜得多,他的聲音帶有一種奇怪的哀傷。整首歌共四節,典型的迪倫式吟唱,一詠三嘆如《答案在風中飄蕩》,每一節末尾都與標題相呼應,“我將它全拋棄”不斷重復,這種修辭手法起到了突出強調的作用,凸顯了作者內心強烈的懊悔之情。第一、二節回憶了與愛人相處的美好過往,再運用夸張的手法,宣告愛就是一切,愛無所不能,凸顯了迪倫對自己往日過失的深深的自責與懊悔。當他唱到“勸你接受過來人的提示”時,聽眾可以明確感受到一個懊惱無奈的歌者,正在用自己過往的親身經歷,奉勸他人珍惜青春與愛情,不要讓全心全意愛你的人受委屈離去。整首歌并沒有高音的部分,卻恰恰使得迪倫的聲音多了一份柔和低回,也讓這首歌所表達的情意更加繾綣綿長。
迪倫與薩拉在一起度過了十余年平淡幸福的婚姻生活。在婚姻無可避免地走向了盡頭之后,迪倫寫下了一首《薩拉》來紀念這段感情。在歌中,迪倫回憶了他們共同經歷的美好時光,并再次懇求原諒。迪倫回憶著他的家人,想起從切爾西酒店開始的點點滴滴,盡管有過遺憾與悔恨,但他在薩拉和孩子們的身邊感受到了安寧和滿足。這種著眼于家人之間簡單幸福的寫法,似乎也讓我們回想起了一些塵封在心底的美好之事。接著,迪倫開始問及薩拉心意的改變,并希望她能夠原諒,千萬不要離開。每隔一節都四次呼喊薩拉的名字,稱其為“可愛的圣潔天使”與“一生的摯愛”,不間斷地表達自己的痛苦與煎熬,渴望能夠重獲幸福,其言語之懇切最終打動了薩拉,二人一度重歸于好。雖然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婚姻的終點站,但這首情歌仍然為世人所傳唱。由此我們可以窺探到迪倫與薩拉矛盾復雜的情感糾葛,這首記憶之歌并非是在與過去告別,而是表達了分離的痛苦與對未來的希冀。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認為迪倫所作歌曲的愛情主題呈現出從“癡”“嗔”“品”到“憶”的衍變過程,體現出迪倫對美好愛情的向往與信念,具有不斷激發人們思考愛情與婚姻的藝術功能,鼓舞著人們大膽追求真愛。同時,歌詞所呈現出來的愛情婚姻難免遇到坎坷、困惑與遺憾,也給人以啟迪,發人深思。迪倫歌曲憑借民謠與搖滾的形式被世人廣泛傳唱,為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提供精神滋養,對充滿喧囂與紛擾的現實社會中躁動的人心具有一定的平抑與撫慰作用。在某種程度上,他的愛情主題歌曲,承續了東西方共通的“詩詠情”的大文學傳統,表達了一種亙古彌新的愛情觀,具有永恒的藝術魅力。
① 〔美〕鮑勃·迪倫:《鮑勃·迪倫詩歌集:1961—2012·地下鄉愁藍調:漢英對照》,奚密、李皖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40頁。(下文有關該作引文均出自八卷本《鮑勃·迪倫詩歌集:1961—2012》,不再另注)
② 〔美〕瓊·貝茲:《鉆石與鐵銹:瓊·貝茲自傳》,朱麗娟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0年版,第88頁。(下文有關該作引文均出自此書第88到109頁,不再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