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斯怡[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 400715]
時空是作家常見的審美的對象,離開了時空,一切生命都是虛無縹緲的藝術空殼,只有將藝術形象放在適宜的時空中,才能使其獲得生命力。沈從文在小說《丈夫》中正是運用了時空藝術來將讀者引入一個別樣的世界。
整體的故事情節全部發生在泊在河邊碼頭的妓船上,小小的妓船既是自然空間,又是社會空間。
妓船大體分為兩節,前艙用于陪客,后艙用于日常居住。在開頭的概述中就有一般來探望的丈夫都會乖乖躲進后艙的敘事。“來了客,一個船主或一個商人……那洪大而含糊的聲音,那勢派,都使這作丈夫的想起了村長同鄉紳那些大人物的威風。于是這丈夫不必指點,也就知道往后艙鉆去,躲到那后梢艙上去低低的喘氣。”在此時作者并未表明自己立場,但是通過夫妻二人在自然空間上接近而又相隔的特點來造成一種張力,這種張力形成了人物情緒跌宕起伏的效果,看似客觀的描述暗含了作者的態度。
妓船上就是一個小社會,有原本的大娘、老七、五多,外來的水保、醉兵、巡官,還有從鄉下前來探親的丈夫,各色人物的涌入使單純的自然空間具有更為廣闊的意義,無形中成為城市社會的縮影。船里的風干栗子本是丈夫對妻子無言的溫愛,卻在水保和巡官毫不客氣的占有中反映出上位者“理所應當”的剝削,充斥著社會的虛偽與潛規則的妓船上人物群體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丈夫和老七作為弱勢的一方本能地受這種復雜關系的制約,原始生命中的自然美與和諧美在帶有現代文明陋習的城市中被日漸消磨。
除了小船維度上的自然環境與空間環境,沈從文將空間延展到了更為深遠的鄉村與城市。小說主體講述的故事都發生在妓船上,七姑娘與丈夫的短暫敘述即文章主體。但是文章開頭的概括敘事與中間的概述式插敘中進行了空間轉移,從七姑娘做生意的小船轉到了百里外她貧困的家鄉。兩者又形成了鮮明對比,“她們從鄉下來,從那些種田挖園的人家,離了鄉村,離了石磨同小牛,離了那年青而強健的丈夫,跟隨到一個熟人,就來到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的變成為城市里人,慢慢的與鄉村離遠,慢慢的學會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需要的惡德,于是這婦人就毀了”。
《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一書中略薩提到過一種新的寫作手法,他稱之為“中國套盒”,大體就是在一個整體故事中嵌套著其他小故事,當采用這種套盒式的寫作方式時,空間的場面在無形之得到延展。沈從文正是有意識地運用了這種敘述方式。例如與水保的聊天之中,丈夫將丟鐮刀的事情當作笑話講給了水保聽,在找遍了周圍都沒有找到鐮刀時,丈夫只知道威脅老七,還將無辜的老七嚇哭一事作為談資與水保分享。從丈夫對老七的無端懷疑和指責中亦可窺見本在農村時丈夫做主人的地位是多么明顯,時空轉移之下往日和如今的對比瞬間突顯,而這一切都來自鄉村困難的生活環境。總體看來,在擴大的時空維度上,鄉村淳樸自然,卻受到壓迫吃不飽飯,面臨生存困境,鄉村婦女到花船上“做生意”成為傳統。城市有錢,有更為豐富的物質生活,但是能在無形中毀壞了人,原本淳樸的婦人漸漸變成了“城里的太太”,喪失生命形態中原始天真的部分。
傍晚的娛樂時間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之前丈夫在陌生地方等待的不快與孤寂在娛樂中消失,人物關系矛盾得到緩和,“年青人在熱鬧中像過年,心上開了花”;之后因為醉兵的鬧事巡官的考察等,將情節推向頂峰,“男子一早起來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話不說”。歸鄉結局的突轉在傍晚時間的一系列情節早已埋下伏筆。
故事按照線性順時敘事的傳統路線進行寫作的,在順時敘事中,傍晚娛樂時間只是清晰的時間脈絡上的一環。從鄉下到城里再到歸鄉,丈夫在城里僅僅待了一天兩夜,就經歷了和水保聊天、拉琴唱歌、醉兵鬧事、巡官考察等諸多事件,“一些原始人就不缺少的情緒”在丈夫身上開始萌發,在時間遷移的流程中完整地展現出丈夫原始人性與自尊覺醒的過程。
小說中的敘述流暢自然,按照生活本來的樣子,放任時間的流動,水邊已經成為特色的吊腳樓和妓船既展現人性旺盛生命力,又掩藏著違背人性的反常。背景里一筆帶過丈夫會將妻子送出來在妓船上賺錢,甚至如探親般來看城里的妻子。因為是當時的習俗,這里的人長期生活在閉塞的環境下,匪夷所思的行為在封閉又悠久的時間傳統下“竟也變得十分平常了”。時間傳統甚至改變了人,無數的丈夫和外出謀生的妻子受其操控和塑造,妻子們樂意出來“做生意”,丈夫們進城時對待水保甚至妻子態度中不自覺地放低姿態正是鄉村封閉性造成的必然結果。
榮格在新精神分析理論學說中提出了“集體潛意識”的概念,集體潛意識是人格結構最底層的無意識,包括祖先在內的世世代代的活動方式和經驗庫存在人腦中的遺傳痕跡。因此老七的丈夫才會在一開始的表現中顯得麻木不仁,甚至為水保是老七的大金主而暗自高興。時間的“循環反復”感給沈從文帶來隱隱憂思,生命的荒涼感與生存的殘酷性隨著生命流程日漸顯露。丈夫和老七作為個體典型在時間的車輪下輪回,妓船上周而復始的鄉下女人的補充顯現著鄉下人命運的悲戚。
在簡單而立體的空間環境中,情節圍繞前艙后艙不斷轉換:第一次是丈夫在前艙陪水保說話,勉強敷衍的水保已經讓鄉下人丈夫的受寵若驚,然而在反復琢磨其話語后,丈夫的原始情緒開始萌發;第二次是和老七五多拉琴唱歌,面對妻子的執意相留,走到街尾的丈夫又退回前艙,其樂融融的唱歌夜晚慢慢融化著白天不愉快的心情;第三次則是半夜的突襲檢查,鼓足勇氣留在前艙的丈夫在大娘眼里只是一個“不懂事”鄉下人,在狹小的空間里情節不斷反轉變化,空間的相對穩定使不必要的敘述大幅減少,小說的發展速度迅速加快。
談及自己的短篇小說時,沈從文借助宋元以來小幅繪畫的技法與藝術內涵來評價:“什么地方著墨,什么地方敷粉施彩,什么地方竟留下一大片空白,不加過問;有些作品尤其重要處,便是那些空白處不著筆墨處,因比例上具有無言之美,產生無言之教。”而沈從文的小說也在自覺踐行其文學觀點。
《丈夫》結尾處的留白堪稱點睛之筆,空間上經歷了鄉村城市的循環后,最終又回到了鄉村的原點。小說在夫妻二人雙雙攜手回歸田園戛然而止,卻不曾挑明,帶著妻子回歸鄉村不過是個個例,個體生命貌似在自然中長養,作為獨一無二的個體有著不一樣的命運軌跡,然而在更廣闊的時間維度面前,歷史的宿命感和命運的循環感,仿佛代代無窮。而且在看似攜手回歸田園的生活的背后等待他們的極可能是饑餓、貧窮等另一種形式的欺壓,這種欺壓依舊無法解決。貧窮成為時間中的頑疾,造成的悲劇從古至今都不會斷絕。
《丈夫》小說背景是一個弱化時間,或者時間相對靜止了的世界。時間的模糊不清,使內容帶著遙遠的感覺,就像《月下小景》,陌生化的時間中一切悲劇都因為距離遙遠而得以“細細鑒賞”,減弱了悲劇的情緒性,提升了悲劇的審美價值。
當時面對尖銳的時代矛盾,罪惡的社會現狀,沈從文選擇了冷處理,不像大部分左翼作家一樣在文學中與社會矛盾針鋒相對,將革命與文學緊密結合在一起。反而將時代推向一邊,遠離現實,四溪人特有的山歌和河邊的景致都給我們展現出因偏僻封閉下躲過現代工業文明污染的世界的原始美感與非虛偽化的道德。即使實際上成為妓女,“在名分上,那名稱與別的工作同樣,既不與道德相沖突,也并不違反健康”。丈夫在回憶水保的風采言談時一切舉動皆出自本心:“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這人許多錢。他忽然覺得愉快,感到要唱一個歌了,就輕輕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體裁,他唱得是‘水漲了,鯉魚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么大,小的有小草鞋那么小。’”
然而不能否認的是,全文流露出的田園牧歌的情調背后是沈從文特有的悲天憫人情懷。“地方實在太窮了,一點點收成照例要被上面的人拿去一大半,手足貼地的鄉下人,任你如何勤省耐勞的干做,一年中四分之一時間,即或用紅薯葉子拌和糠灰充饑,總還不容易對付下去”,沈從文并沒有拋開現實,筆調中隱隱流出潛伏的傷痛與深深的同情恰之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