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曲[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浙江 寧波 315000]
一部《應物兄》,李洱花了十三年去寫,上冊是“虛己應物,恕而后行”,下冊是“與時遷移,應物變化”。“在今天,以無限的耐心對抗這速度的時代,算不算一種激進的寫作?”確實,在這個快產快銷的時代,這部百萬字的小說,對抗時間,對抗孤冷,對抗潮流,是作為一個激進的斗士向我們走來。但從文本來看,我們卻不能說其激進。本書中,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更沒有華麗的辭藻作飾。我們從中讀到的只是息息相關的生活——那些熟悉的名字與事務,讓人仿佛在過自己的生活,但是不知不覺又走進了書中,它的特別在那細致的語言和細微的日常。全書以“太和研究院的創立”和“程濟世先生回國”兩條故事線,串聯起七十多個人物,寫出了一個藏在背后的“我”,勾勒了政、商、學三界三代交織不清的故事。這是一部細嚼慢咽式的小說。
作者圍繞應物兄,以第三人稱“他”的視角講述故事,但字里行間時常出現一個藏在背后的真實的“我”。這是一種特別的穿插,引號、提示、間隔都不必要,文本里自然就出現了“他”到“我”的轉變。初讀時,這個“我”像是不講規則地突然冒出,讓讀者云里霧里摸不著頭腦??v觀全書,我們不難發現這是敘述者的匠心獨運,也是應物兄的肺腑之言。應物兄本是個“多嘴多舌”的人,受導師喬木先生的影響收斂了后,又感覺“話少講一半,腦子也少轉半圈”,改為了靜默的“話語”。書之初始,就寫到了應物兄與弟子費鳴的見面,在表面的和氣之下,應物兄有很多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話。多番思索之后說出口的只有一句不帶情感的“想好了嗎?來還是不來?”但我們可以從應物兄的自言自語中聽出:他對費鳴的不滿,對校長葛道宏硬塞費鳴來研究院的不滿。這些自言自語,別人聽不到,應物兄肚子的蛔蟲聽不到,有時甚至他自己也聽不到,但是作者卻誠實地將其展現在了讀者面前。應物兄在其思想里滔滔不絕,這些言語是為自己言,是為他人辯,也是為讀者問。
為自己言。我們的主人公應物兄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作為書中的第二代學者,他雖然頗有小成,但也是在夾縫中生存,是政、商、學三界的中間人。對校領導葛道宏言聽計從,對導師兼岳父喬木老師畢恭畢敬,對學生費鳴退避忍讓,對資本家們也是無可奈何……無論對誰,他不能直接地講出自己的真情實感,只能八面玲瓏地應付著,他的抱怨和想法只能憋著,卻對讀者暢所欲言。在與費鳴談論儒學研究院的創立時,應物兄將自己的豪情壯志藏在自言自語中:“鳴兒,我已經準備好了,將自己的后半生獻給儒學,獻給研究院。這不是豪言壯語,這是我的真實想法。我沒有說出來,是怕嚇著你。我是擔心你會覺得配不上我應物兄啊。”這些話語為我們補全了一個更真實的應物兄——他的身上沾染塵埃也散發著光芒,他經歷著失敗也有熠熠生輝的希望,他是那個庸庸碌碌混日子的人,他也是那個懷揣著抱負與責任激情澎湃的人。
為他人辯。應物兄在自己的思想里激烈地辯論著,一面對出版社說著“沒有比給畫家、作家、學者寫傳更困難的事了。他們不是憑借具體的行動來展示自己的意義和價值的”;一面對自己說“這說法也有問題,寫東西的時候,幾個小時下來,我雖然坐著沒動,卻常常搞得腿肚子抽筋、臉頰生疼,胡子碴也拱出來了,頭發也被風吹亂。那一頭亂發有如離離原上草,好像經過了幾番枯榮。這不是行動是什么?”善于在生活中隱藏自己真實想法的應物兄,在思想中對自己真誠,所以我們看到他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與自己辯論,作者精巧地將許多知識安排在這辯論里,豐富又發人深省。
為讀者問。如果將文本比作一個舞臺的話,應物兄就是時而在場——扮演著他的角色,又時而退場——做起了旁白。在戲劇進行之時,應物兄不時對自己發出一個個疑問:“可不是嘛。易藝藝,你從哪里偷來的濟哥?”“怎么?雙林院士就在桃花峪?”我們也跟隨著這些疑問,隨看隨聽隨想,劇情發展就自然而然銜接起來,毫無穿鑿痕跡。應物兄是參與者——書中的生活切實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跡,又是旁觀者——獨立事外,帶領讀者出入小說,以他的視角去探尋這些有血有肉的人們正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在文中,我們的應物兄有許多想說卻未說出口的話,化為百次喃喃囈語,或諷或刺,或疑或怨,補全了故事,更帶領著讀者探索表面之下的深層東西。
在這部小說中,作者花了大量的筆墨寫“一個個細節習慣,一次次會晤交鋒”,于是那么多的言談、細節,都化為一個個紛紜變化的時代肖像,這其中又蘊含著三界三代的交織發展——一代人的式微,一代人的無奈,一代人的迷茫,盡在筆下。
為著濟州市的發展,各界人士都紛紛登場——政界出支持,商界出資金,學界出知識,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全書涉及各行各業,各種年齡段人物共七十多個,雖然不盡都豐盈飽滿,但在作者的筆下都顯出了各自的特色,往往一個典型的細節就奠定了這些人物的基調。寫政界代表欒庭玉省長時,著重提到的就是一個口頭禪——“并且來說”。欒庭玉常常在上下句銜接的時候用到這句話,有時并沒有實際意義,這一細節,將欒庭玉官場氣質生動地描寫了出來。商界代表鐵梳子的出場則安排在與應物兄的一場關于狗的沖突中:鐵梳子的狗被喬木先生的狗咬了,起初,鐵梳子方十分強硬,又是保安,又是霸王條款的賠償合同,而在得知狗主人的身份之后,態度立馬大變,賠罪請客,甚至表示可以犧牲那條十分愛惜的狗。一場沖突,兩次轉變,商人的盛氣凌人、精打細算、見風使舵便盡現紙上了。而在寫學者時,就常用“話”,一段“話”就展示了學者們如何巧避鋒芒、妙表其意。儒家學者喬木先生就有句名言:“學問都是茶泡出來的,都是煙熏出來的,所謂‘水深火熱’是也。等到頭發白了,牙齒黑了,學問自然也就有了,所謂‘顛倒黑白’是也。”其愛煙斗好品茶,在研究上水深火熱過,終其一生,現在到了頭白齒黑的年紀,也算頗有成就。喬木先生用簡簡單單一句話,概括了學問與人生,學問如人生是也。
書中借故事寫出的不僅是橫向的各界,還有縱向的各代。以學界為例:前輩們那一代,如儒學家程濟世先生、史學家姚鼐先生、核物理學家雙林院士,曾把學術當夢想,為著這個夢想,鞠躬盡瘁;到了“應物兄”這一代,學術更像是事業,即使心中有火焰,也只能自己藏著,終日疲于應付各種俗事,更多的是無奈;更往前,到了弟子這一代,學術好像只是為了謀生,應物兄的學生個個為了生活卑躬屈膝——鄧林當了欒庭玉的跑腿,費鳴最擅長是為領導寫稿,易藝藝更是不學無術……這一代人已經失去了心中的火焰。老一代的人不斷撤離現場,留下的是遺憾,而新一代的人不知為何而來,不知向何處去,悲涼無可名狀。
作者用獨特的敘述方式創造了一個平等的觀察角度,他筆下的這些人物,有好有壞,無是無非,德高望重者也為人情世故所累,各有各的憂愁,各有各的不如意。或許在字里行間曾流露出對這些人物的諷刺與鄙夷,但這來源于作為身邊人的應物兄的情感,而作者正是托應物兄來表述,從而隱身于小說之外,達到非褒非貶,只是誠實地敘述一個個“人”。正如作者自己所說,他要寫的不是所謂永恒的人性,而更愿意寫出文化上的復雜性,探索復雜語境中人的存在狀態。書中寫的是這虛無降臨時代的人,是你,是我,是他。
小說的結尾,太和研究院未成,程濟世先生未歸國,我們的應物兄遭遇車禍生死不明,看起來這是書中人物的終點了,但是這部小說卻沒有完結。讀罷此書,我們合上了書頁,卻都以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方式,續寫著這本書。
(感謝周春英老師的指導)
①王鴻生:《臨界敘述及風及門及物事心事之關系》,《收獲》(2018年長篇專號冬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340頁。
②李洱:《問答錄》,上海文藝出版社 2013年版,第9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