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歆[中國藝術研究院, 北京 100027]
張煒在《艾約堡秘史》中秉持著自己數十年來對于中國現實的熱切關注,以農村現代化作為對現實的關注點和切入點,以中國當下現代化進程中傳統與現代所發生的摩擦作為小說情節構建的主要矛盾,圍繞這一矛盾,淳于寶冊、歐駝蘭、吳沙原、老肚帶、女副總等角色紛紛上場,開始表演。巴赫金在《小說理論》中談及長篇小說在反映現實時的優勢,“它能更深刻、更中肯、更敏銳、更迅速地反映現實本身的形成發展”。張煒在這篇小說中所想要書寫的是中央一號文件中“壯大新產品新業態,拓展農業產業鏈價值鏈”,乃至于“繁榮興盛農村文化,煥發鄉風文明新氣象”,這些政權頒布的強勢話語條例投射之下的陰影地帶。中國農業現代化的表述第一次明確是1954 年“四個現代化”中的建設“現代化農業”,而“以農養工”“城鄉分割”的局限使得“現代化農業”建設局限于農業本身,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農村現代化”。直到20 世紀80 年代,對農村現代化、農村城鎮化、鄉村治理等“農村”意義上的現代化討論才真正展開,包含農民、農業、經濟、社會、制度等方面。2001 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之后,中國農業經濟被納入到經濟全球化的討論范疇之中,歷觀中央一號文件,國家一直在尋求農村農業發展的現代化改革新動能,農村的城鎮化發展,農民增收,基層組織和政府的管理相洽,農民的文化需求等等具體層面,一系列的問題亟待解決。張煒想要反映的是供給側改革、鄉村轉型,鄉村景觀多功能再造的政治與市場需求之下,傳統與現代沖突背后的隱痛。這種問題的存在是普遍的,并非中國自己的病癥,阿瑟·劉易斯在1954 年發表的文章《勞動無限供給條件下的經濟發展》中提出了“發展中國家經濟二元結構”理論,他指出,在發展中國家一般存在兩個性質完全不同的部門,一個是現代部門,一個是傳統部門,而這種二元經濟發展的核心問題是如何促進傳統農業部門剩余勞動力向現代部門的轉移。張煒想要找到的,就是這樣問題的中國寫法,中國表述。但在小說敘事處理中,張煒避開了一些政治性因素,而去充分強調道德與理想之辯,將復雜的現實問題當作片面的道德問題去反映,這無疑是對中國當下復雜現實問題的一種降格處理。由此,張煒引以為傲的小說中豐厚的歷史內容成為浮于海面的一塊朽木,他所謂形式上的“雅文學”傳統也成了無源之柢。
作家很偏愛他筆下的淳于寶冊,對其充滿了憐惜之情。于是,他以這人物承載了頗具分量的歷史內容,并寄希望于以他的個人經驗的歷史去“揭示許多社會的秘史”。在張煒和顧廣梅的訪談中,張煒一直強調淳于寶冊是一個“一流人物”——“他是一個極其復雜的人,既虛榮又虛偽,但有時又非常真摯,極其善良或殘忍。所謂的‘偉大人物’也難免如此”。“淳于寶冊是第一流的人物,所以無論做什么都會做得很好” 。在張煒筆下,這是一個浮士德式的人物,淳于寶冊深覺短暫人生時間不夠,“不甘心”“短促地走過這一趟”。張煒毫不吝惜對自己筆下人物進行這種類似于天才式品格的夸贊,這和他的文學認識相一致,是他對于天生的審美能力的強調,他說:“很多人常問一個問題:作品為誰而寫? 回答只能是為那些具有文學閱讀能力的人。”同時他否認這一“文學閱讀能力”與學歷相關,“這是生命中天生擁有的一種能力”。他甚至有些揶揄著說:“所以有時候將一本書交給那些有了成見的人,反而是不可期待的。如果心里裝了許多教條和術語,怎么會自由自在地感受?” 作家筆下寄予深厚感情的偉大人物性格塑造是多面的,張煒力圖將淳于寶冊勾畫為“巨大的虛偽和超人的真摯,還有下流”,“淫穢卻又純潔,不顧一切的熱烈追求”的立體人物,并花大量筆墨書寫淳于寶冊曾經歷的苦難歷史,以此來說服讀者,他一流的天才品格是被鍛造而成的,具有合理性。同時,作者也花費了大量心思去勾勒人物的心態的歷時性變化,從淳于寶冊充滿急切欲望地自我詢問:“何時才能擁有這個海灣?”到自我掙扎地自言自語:“這有點冒險,如果險勝,那么貍金從此將擁有自己的一段黃金海岸,這是做夢都想要的東西。……也許刀劍上沾了愛情的屑末,才能變得格外鋒利。今晚我仿佛品嘗了勝利的甜蜜,也再次嗅到了一絲血腥??晌疑牡咨侨蚀鹊?,有太多愛,也有太多恨。我將為自己任何一點殘忍付出代價,自譴至死,最后煎熬在風燭殘年里……”再到來自于靈魂深處的聲音越放越大:“我是說靈魂深處埋了另一種志向,那就是創造出一片心靈的大天地?!?/p>
理想主義是張煒一直堅持書寫的內容,作家給淳于寶冊安排了一個巨富身份,卻將他內心安插了一個知識分子的奮斗理想和人生目標,他對于過往經歷與已經擁有的物質生活具有強烈的懷疑與內省態度,這種懷疑帶來的是道義與責任,傳承與擔當,而這些內容和他創辦集團的巨富身份是相背而行的。淳于寶冊的理想是精神上的,在愛情和文化方面他希望自己做到極致,卻又對實實在在的物質利益舍不得放棄,他所說的“脫離控制”,借口也罷,對自己的安慰也罷,都是作家心中人物的缺憾,作為淳于寶冊理想表征的吳沙原,以情種、精神英雄和苦斗戰士的角色,促成人物塑造的補全。
張煒所建設的農村磯灘角本身就是一個前現代的農村,是由拉網號子和沙灘組成的靜態桃源式鄉村,也是道德的高地。在張煒的道德天平之上,他將這一靜態的“美人”置于受害者的地位。村落的文明倫理被看作是一個自固的結塊和堡壘,因而不可被打破,一旦被打破就會失去其純潔性,因此,面對磯灘角的被打破,淳于寶冊就吶喊:“如果有可能,我們要把它原汁原味地保存下去,一直到另一個七八百年!”小說中所勾畫的靜態封閉的磯灘角和小說中女人的塑造不失為一種對照,是作家思維邏輯的一以貫之。
磯灘角與二姑娘、歐駝蘭都是被圣潔化的形象,是純美的道德烏托邦與圣女貝阿麗特采想象的交疊。磯灘角的組成并非村民、基層政府組織、規?;瘽O業,而是由模糊的拉網號子、沙灘和老鲇魚們優美的勞作身影拼貼而成,張煒所搭建起來的磯灘角是一個唯美的道德烏托邦,具有天然的正義性。二姑娘的名字反復出現于小說中,她的角色是一個“仙人”,是一個“海神”,因此她是不能嫁人的,“‘二姑娘’等于是大伙兒的了!這么俊的閨女,單單歸了哪一個,等于傷天害理!”因此,二姑娘會永葆貞潔,淳于寶冊像念口號似的宣告二姑娘的非人化——“我看這才公平。真正的美,大美,就該屬于所有人”。而歐駝蘭的貞潔問題也在第十章第三節中老楦子的調查材料中被專門討論。
磯灘角與二姑娘、歐駝蘭,乃至于吳沙原形象中的部分內容,因為其道德的自潔與天然的正義性,是合而為一的。對于二姑娘的尋找是小說中的一條草蛇灰線,從第五章第四節二姑娘首次出現在拉網號子中;到第十五章第三節作為海神的二姑娘的形象落于筆端是按照歐駝蘭的形象描畫而就的,兩位女性形神重疊;到第十六章第四節淳于寶冊將這一重疊關系訴說于歐駝蘭,重疊關系徹底明朗。歐駝蘭的身影也時時刻刻與磯灘角的存在交疊出現,如在第十一章中淳于寶冊的自白:“我處在一生中又一個猶豫不決的時刻,不知該怎樣對待那個小漁村。我怕誤傷了那個女子,因為時下她與他們在一起,已經不能分開?!?磯灘角是作為道德精神理想的物質存在,二姑娘是作為海神的道德理想精神的抽象存在,歐駝蘭則是道德精神理想的人物形象存在。
作家盡力將歐駝蘭的形象與淳于寶冊身邊的其他女人區分開,這樣理想精神的現實存在一定不能是“老政委”那樣“致命”的女人,這種女人的身份是“戰友”;也不能是蛹兒這樣的具有無窮肉身魅力的紅顏知己,這種女人的身份是“性伴”;更不可能是女副總這樣的時刻捧著胸的“騷豬”,這種女人的身份是工具。盡管張煒有意識地將各個女人角色區分清楚,但作家的在處理過程中,仍然讓歐駝蘭這一圣女化身成為淳于寶冊欲望流露的對象,造成了人物形象和整個小說道德結構的錯位與偏差。文中多次書寫歐駝蘭又熱又小的“小軟手”,她“豐潤的雙唇”,她臉龐“泛紅”,“別有一種嫵媚”,“喘著抽手”,歐駝蘭的形象存在模糊化的問題。
道德,已經成為張煒創作的一個母題存在,他不懈地想要警示世人,地方文明和文化傳統正在消逝,正態倫理價值系統正在瓦解和垮塌。這種對于道德主題的過分強調從另一方面看是對于現實問題的降格處理和單一化理解?!栋s堡秘史》中偶有表露現實問題的復雜性,最終也是無疾而終,草草收尾。小說在第六章第三節涉及了一場淳于寶冊與老肚帶的爭論,這場爭論涉及了一些例如“規劃權使用權”“村里人的居住和工作選擇權”等實際問題,但很快就以淳于寶冊一句情緒化的“這我不管!就看你的了”結束,使得對歷史與現實問題的探討始終無法深入下去。張煒長期以來,駐扎在他道德的高原之上,睥睨著現代化的中國社會。
張煒曾在多個場合闡述過這一觀點:“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在如今這個以追求全球化為主要目標的現代化,只可能是一場使得人類和其所生存的這個世界毀滅的瘋狂的欲望行動。” 而他認為現代化的反面正是傳統的、道德的、古典的,因此,他的小說從創作內容到創作形式都與作家的個人保守傾向密切相關。在內容上,《艾約堡秘史》接續的仍是張煒在20 世紀80 年代書寫《古船》《黃沙》時期對于技術化的排斥;而其中的知識分子抗爭主題,視工業文明如猛獸使人想起《柏慧》;淳于寶冊的精神與物質生活對立的沖突內核是2001 年《能不憶蜀葵》中淳于陽立的精神理想與物質欲望對立的延續;而作為集團高位者良心的不安,也可以在2007 年的《刺猬歌》天童集團董事長唐童身上看到影子。
文學形式表達上,張煒自認為:“我繼承的是像《詩經》、諸子百家、《史記》《楚辭》、唐詩宋詞和中國的傳統戲曲。另外,《紅樓夢》對我影響非常大。”張煒陶醉于自己的寫作語言中,“能夠享受自己的語言,這是多么好的事情。如果不能在自己的語言里陶醉,肯定不會有好的寫作”。老楦子的材料編纂,淳于寶冊的幾句“人兒”“在下”,都是張煒所謂“雅文學”的表征,這也是作家對于中國書寫的一種有意識靠攏,但因為小說對封閉道德體的構建,導致歷史與現實的被騰空,使得張煒津津樂道的語言成為流于表面的文人姿態,從這一意義上看,同樣也是對張煒所言中國傳統“雅文學”的輕化與降格。
小說中的主角淳于寶冊被封閉在一個自己親手構筑的城堡上,捧著一個裝滿了自己的經歷的藥罐呻吟,他所面臨的道德困境和對現代化的控訴,給讀者傳遞的是強烈的虛構感和無力感。而磯灘角同樣是一個封閉的道德自足體,這種資本與權力對鄉村文明的碾壓在張煒的《艾約堡秘史》中,表現為流于傷感情調的鄉村破壞,其中矛盾都以淳于寶冊的情感曖昧來調和,喪失了現實問題的復雜性與厚重感。這種上層的博弈被弱化作道德精神之辯,是把現實輕化了,那些受到巨大影響的眾多村民身影被模糊忽視,或是進行符號化處理,所以小說中無論是關于農村現代化的探討,還是淳于寶冊的內心掙扎都顯得假惺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