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南師范大學,廣州 510006]
《喜筵之后》是沉櫻的代表作。描寫了初婚的茜華在婚姻中從浪漫的愛情夢里清醒過來,丈夫的冷漠讓她深感生活的寂寞和無奈。她終于決定不顧丈夫反對去參加一場婚宴。婚宴結束之后她與丈夫分享自己的重遇舊日戀人的經歷,卻不料遭到丈夫的嘲笑和諷刺。
同樣接受過新式教育,反對傳統婚戀的茜華,同樣是通過新式戀愛和婚姻與丈夫結合,婚后生活卻不像風潮鼓舞的那樣完美,她依舊感到寂寞、無愛,在丈夫面前自尊又自卑,多數時候都處于沉默。典型的五四女學生的婚后生活,卻好像只是用一個新的藥罐來繼續盛裝那像舊式女性一樣的苦澀的無愛婚姻。
1.自尊又自卑,自得又自賤的矛盾體。
男人出去時,茜華在家只能“被孤寂壓著”;就算男人在家,也只能互相看著“冷淡的臉色”。婚后的男人對于已到手的獵物——自己的妻子再沒有興趣,“連普通夫婦的感情都沒有”,不開心了便厲聲呵斥,開心了也只是說幾句刻毒的話取笑茜華。而當男人公開地表示著對妻子的取笑和厭煩時,茜華只是無聲地沉默著。在她收到請柬,興致勃勃地與丈夫商量出席婚宴的時候,男人的冷言冷語使她猛地意識到丈夫竟將自己看作“是應該將在家看門為責任的人”,她又沉默了,“不平的怨念逐漸變為凄涼”。她似乎已經習慣并接受了丈夫這樣的欺壓,這不正是所有舊式妻子的典型體現嗎?而到了婚宴上,遇見曾經的追求者今杰,茜華從說話口吻到態度,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無比自尊的女王模樣。她仍然“用著往昔那自信可以支配他的口吻”“自信可以這樣命令他”,輕視他的忠厚、厭煩他的懦弱。這一刻,茜華似乎回到了從前那樣自信快活、毫無心事的學生時代。可是馬上她又覺得,還是自己那位專橫跋扈的丈夫“可愛”。所以她用“失望且厭倦”結束了這次偶遇。回到家之后,她懷著經過一晚上營造出來的興奮、甜美、暢快的心情,將遇到舊日戀人的事“自以為有趣”地仔細敘述給丈夫聽,以“誰都沒有你可愛”來討好丈夫,卻沒想到遭到丈夫得意的嘲笑和譏諷。一瞬間,她又重新歸順在丈夫之下,回到了沉默,也重新回到“自卑的妻子”這一身份中。小說寫盡了女性自尊又自卑,自得又自賤的矛盾心理:她們渴望被愛,卻得不到尊重與愛,受到無視和屈辱;真的被愛,又怪對方不夠狠毒,過于憨厚,沒有情趣,不值得自己愛他。
2.沉默的妻子。
在這篇小說中,茜華在家庭生活中更多地表現出的是沉默。丈夫不在家,她只能整日孤獨地留在家里。這個時候沒有人與她說話。在戀愛的狂熱中,她已經與許多親密的朋友疏遠了,也即失去了傾訴的對象,她只能沉默;即使男人在家,兩個人也只是板著臉相對,除了必要的交流,其余的時候很少交談。在面對該不該去參加婚宴的時候,從男人的態度和茜華的反應可以看出,丈夫“不讓她說話”。丈夫的幾次追問:“你去嗎?”“這有什么意思?”“真要去嗎?有什么意思?晚上家里沒有人,怎么行!”“非去不可嗎?”“為什么這樣子!總要使人不快才完事!”男人的只差說出口的壓迫,一點點地壓制著茜華表達和反駁的權利,甚至于到后來,連她自己都放棄了說話的權利:“她忽然想將自己的心使它死去,她什么也不想說了。”劉艷琳提到:“她們的沉默已成為了一種無聲的反抗性話語,并揭示出女性盡管明白愛的易于變遷,而又欲罷不能無路可走的困境。可以說,沉櫻正是通過女性的沉默顯示著女性話語方式的內涵——‘她們通過神經危機的啞劇,來表現她實際上無法實現的反抗。’”1.妻子的單戀。
丈夫對茜華早已失去感情,在外面追求著別的女性。茜華面對他的不忠,卻不得不承認自己“仍然熱烈地愛著”。她依戀他,順從他,通過放低自己和看低舊情人來討好他。即使在面對舊日戀人時,她會試圖誘惑他以達到一小刻的靈魂出軌來報復丈夫,實際上是以此來衡量自己在丈夫心中的地位,也是渴望得到愛的回報的表現。但最后她也發現自己沒辦法像丈夫一樣逢場作戲。正如符燕鴻所說:“《愛情的開始》《喜筵之后》的丈夫們將自己視為婚姻的受害者(娶了一個自己不再愛的女人),他們通過破壞婚姻制度、做一個婚姻內的不合作者宣泄自身的不滿;而妻子們明顯不愿意接受丈夫的出軌與言語暴力,唯有對丈夫做出同等報復行為,她們才能舒緩自己被迫害的焦慮。”在婚姻中,妻子已經如此不自信,需要通過自輕自賤的手段以獲得丈夫的垂憐,可想而知在這段感情中雙方的地位是多么的不平等。2.新式皮囊與舊式靈魂的拉鋸。
茜華與她丈夫是通過自由戀愛結合的,但是他們的婚后生活卻是約等于舊式的:男性對女性是輕薄的,不屑的,控制的;而女性是卑微的,受制于人的。根植于思想深處的傳統文化與后期洶涌而來的新思潮在女性的思想里發生拉鋸,身體已慢慢滑向回歸舊式妻子的模式,但是思想中殘存的“我要自由”的因素卻時不時會跳出來:茜華從看到喜帖時的興致勃勃,到后來的不說話,到最后的發出聲音:我要去。但這時候的“我要去”還真的只是為了去而去嗎?還是說已帶上了一些反抗色彩,在其他地方無法說出的“不”,在這個時候說了出來:“動不動就是這類的話,仿佛使你不快就是過錯,可是為什么你自己對別人任是怎樣都仿佛應該似的?就是舊式的丈夫對待也不過這樣了吧!”可以看出,茜華的身上還是帶有新文化的印記,但是卻也只是僅僅存在于偶然的“心里想著”,此外再沒有其他行動,她仍然愿意只做一個“乖巧的妻子”。新式出走的女性最后還是回到了舊式婚姻的窠臼。
戀愛時,男性常以女性的同盟者形象出現,當受到召喚的女性勇敢走出父之家,準備追逐自己的人生價值時,等待她的卻是夫之家。愛情作為男女結合消除人類與世界疏離感的武器,卻有著致命缺點——容易轉瞬即逝。正像愛情的發生一樣,愛情的消逝是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擋的,以婚姻保障愛情是人生最大的假象。五四時期女性的“弒父”精神和追求自由,很大一部分的勇氣和能力都是男性提供給她們的:情緒的鼓動,愛情的吸引,經濟力量的支持等。但當結婚之后,男性收回這一部分的支持,女性就會重新歸于迷茫。這實際上還是將女性的控制權從“父之手”轉移到“夫之手”,如果她的丈夫依舊支持她、體恤她、鼓勵她追求自我,那么她便可能獲得相對滿意的婚姻生活。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就算女性擁有自己的事業,事實上也并未真正提高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男性隨時可以打著共同經營婚姻家庭的旗號干涉女性的選擇,成為其中最大的獲利者。”女性遭遇到的都是其丈夫變相的控制——新式家庭中,男性對女性的控制表面上消失,實際上轉為地下,更為隱蔽且勢力不減。
沉櫻筆下有很大一部分女性形象,都是自由戀愛結婚后,便擱置學業、理想,經濟上依附于男性,過著苦悶迷茫的“太太生活”。茜華便是其中一個。其實五四時期的大部分女學生,甚至是女作家以及她們筆下的人物,都遵照這個模式而生活。她們以為通過自由戀愛,結婚之后,追求自由的目的便已達到,她們還沒來得及沾沾自喜于自己想象中的“沖破牢籠”的成就,就被現實打回原形。她們只是簡單以為自己要完成的反封建目標便只有追求戀愛自由這一項,其實很大可能會所托非人。符燕鴻提到: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女性能呼吸到的自由空氣比男性稀薄得多,許多女性爭得自主婚姻后心甘情愿地將其作為自己的生活終點。男性則不然,在舊制度中男性本就享受著三妻四妾的權力,只是這一權力的實際使用者往往為經濟地位較高者。自由戀愛成為時代風氣后,那些缺乏經濟基礎又心懷不軌的男性往往打著自由戀愛的名目誘惑女性,他們的婚姻同樣以愛情為名,但這樣的愛情只是時髦話或借口。這類男性婚后仍時時拈花惹草,拒絕承擔任何義務、責任,從中不難看出雖然他們時時將愛情掛在口中,但從未將愛情的忠貞或專一裝進心中。葸君、茜華的丈夫正屬于這類虛偽的男子,他們擁護自由戀愛完全出于獵捕女子的方便。婚后,妻子成為他們的所有物,他們又開始行“自由”的權力,將饑渴的目光投向其他女子,女性卻只能獨自咽下自由“戀愛”的惡果。自由的思潮和風氣給了她們選擇婚姻的權利,卻也無法保證她們婚姻生活的質量。
女性群體,甚至可以說只是女性群體中的一小部分(即接受新思潮的知識分子女性)呼吁和要求平等,可是整個社會大環境卻更多地仍舊籠罩在舊式思想與傳統之中。大多數能夠接受到自由思想影響的女性都屬于知識女性,原生家庭也多是書香世家。那么在她們接受新思想之前,不出意外都已接受了長期的封建思想的教育。故此真正根植在她們思想深處的便是這些極易死灰復燃的“奴性思想”。一旦停止了思想的更新和進步,再加上外部大環境的滲透,早期追求解放與自由的新式女性便會回到原點。“已經覺醒的人們與仍未改變的舊的家庭模式存在著深深的矛盾。外邊的世界沒有可供她們選擇的職業,家庭又仍是老樣子。于是她們便在無數次的反抗—被消解—再反抗—再被消解—再繼續反抗的斗爭中歷經苦難,陷入悲涼的處境,陷入回歸與尋找的模式”。
金曼麗與劉傳霞提到:“而接受了新思想的知識女性,紛紛效法娜拉,在社會上形成了一股自由戀愛,與舊家庭決裂的風潮。但女性一步入婚姻,就心滿意足地以為婦女解放已經成功,已爭取到了自己自由的權利。回歸安逸平靜的婚姻生活后,傳統思想意識就開始漸漸吞沒女性學生時代的解放理想,這是千百年來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父權文化在女性身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在男性主導的大環境下,女性一旦脫離了已經形成新思想的小圈子,就會被周遭的環境漸漸同化,在一種不自覺的狀態下回歸舊式女性的生活模式和思維模式。”所以,當她們在婚姻中遇到背叛時,即使自己的內心很痛苦,“也不敢大聲表達自己的不滿,不敢控訴丈夫的不忠,她們只能用廣博的胸襟原諒丈夫的不忠,在心中默默地來舔舐自己的傷口,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將自己匡死在婚姻的‘圍城’”。
自由戀愛作為女性擺脫父權家庭、實現自由平等和個性解放的手段,被當時很多新潮女性堅決執行。可是愛是他們結合的理由,卻也成了婚后消失得最快的東西。沉櫻通過自己的筆觸尖銳地指出了女性即使在婦女解放運動空前高漲的情況下,也難以與社會男權統治相抗衡的現實。茜華等女子其實都是女性追求平等路上的犧牲者,雖然犧牲,但一定是有價值的,絕不僅僅只是犧牲。反抗延續數千年的父權統治,她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不管如何,她們已經做到了那時能做到的最好。時代的禁錮并不是她們的錯,她們留下的血的腳印,成為后來女性繼續爭取自我的沖鋒旗。
① 劉艷琳:《沉沒在沉默里——沉櫻婚戀小說解讀》,《中國文學研究》2009年第3期。
②④⑤ 符燕鴻:《沉櫻、張愛玲筆下的婚姻模式探析》,《集寧師范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
③ 姚玳玫編著:《中國現代小說細讀》,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第399頁。
⑥ 初穎宇:《沉櫻小說研究》,《北京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2年》,第14頁。
⑦ 金曼麗、劉傳霞:《何處是歸程——論沉櫻小說中知識女性的人生困惑》,《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13年第1期。
⑧ 孟紅霞:《沉櫻作品中女性的婚戀模式與生存困境》,《北方文學》2016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