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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職業畫家藍瑛(1585—1664 或1666)字田叔,號蝶叟,錢塘(今浙江杭州)人,雖為“浙派”后期代表畫家、“武林派”創始者,但與以董其昌為代表的“松江派”淵源極深,青年時代由孫克弘引入松江文人圈,受董其昌影響,學習黃公望真率的風格和筆法進而追溯宋元,一生摹古而自有面貌,以沒骨重彩表現秋景山水尤其獨到。藍瑛山水畫多淺絳勾勒和沒骨重彩兩種,其傳世作品中第一幅秋景作品《溪山秋色圖》介于二者之間,從中可檢視其兼容并蓄的變化之路。
《溪山秋色圖》,絹本設色,手卷,縱23.8 厘米,橫180 厘米,天津博物館藏。開卷是一片煙波汀渚,幾株紅樹立于洲頭,水岸邊高巖陡立,山腰處村落隱現,叢樹平林,隨勢而生,溪流匯于山谷蜿蜒而去。忽有人家臨曲水,竹籬茅舍,汀沙云樹,煙水漸次迷離。幾重山,幾重水,便到了合卷處。青山看不厭,流水趣何長。卷尾藍瑛自題:“癸丑新秋日仿松雪溪山秋色圖兼大癡筆法。”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初秋,山光水色澄明可愛,二十九歲的年輕畫家不禁以變化連綿的節奏,簡遠清潤的用筆,淡墨輕彩地渲染出一派甜美寧靜的江南秋景。
卷首有陳繼儒題字“澄懷觀道”,董其昌則兩度題跋:“董北苑畫樹,多有不作小樹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樹,但只遠望之似樹,其實憑點綴以成形者。余謂此即米氏落茄之源委。蓋小樹最要淋漓約略,簡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欲如文君之眉,與黛色相參合,則是高手也。趙大年平遠寫湖天淼茫之景極不俗,然不奈多皴。雖云學維,而維畫正有細皴者,乃于重山疊嶂有之,趙未能盡其法也。”“田叔(藍瑛字田叔,號蝶叟)畫命意函奇,用筆簡遠,撮諸家獨擅之長,致一時傳布之美,交往十年,起予者數矣。昨與陳眉公徵君展閱此卷,賞愛再三不忍去手,彌覺前言之非謬也。甲寅(1614 年)四月再題。”
在作《溪山秋色圖》的同一年中,藍瑛與董、陳的交往還見于《鱸鄉合璧圖卷》(首都博物館藏),這幅合作圖卷的首段是董其昌畫的沒骨山水,自題“蘆鄉秋霽”,又有陳繼儒題字:“玄宰仿張僧繇沒骨山,草草數筆而秋思翁冶,余謂之曰若題鱸鄉更佳。玄宰曰:‘快哉!’遂寫一大幅贈余,與此而二矣。眉公。”后有藍瑛續畫,署年款“癸丑”(1613)。謝稚柳先生《鑒余雜稿》評此卷藍瑛“骨體大似華亭派”。上海松江,古稱華亭,“華亭派”即以董其昌為首的“松江派”,董其昌對藍瑛的影響可謂深遠。
《溪山秋色圖》中藍瑛自言借鑒了元代趙孟頫的圖式風格和黃公望的筆法,從存世作品看,藍瑛最早的一幅專仿黃公望的作品是作于1612 年的《仿一峰山水》(天津市博物館藏),即《溪山秋色圖》的前一年,說明藍瑛這個時期開始著力研究黃公望。最晚的一幅是作于1657 年的《仿大癡山水》(也稱江亭詩思)(上海博物館藏),時年七十三歲,他終其一生都在精研“大癡筆法”。黃公望的山水畫成就主要是開創古淡的淺絳設色以及推崇董、巨山水而改變了南宋院體畫風,以勁秀的披麻皴塑造云氣、樹石。藍瑛《溪山秋色圖》吸取黃公望有別于宋人以道家思想為主旨的“愈簡愈佳”的審美以及清和的設色方法,筆法簡清爽利,以長披麻為主,中鋒與側鋒兼用而側峰稍多。草木皆率筆概括,著意刻畫山石變化,急緩交錯,基本遵循黃公望的構圖法則:“山頭要折搭轉換,山脈皆順,此活法也。眾峰如相揖遜,萬樹相從。”(黃公望《寫山水訣》第十七則)樹石疏密有度,山石少皴,偶有淡淡的荷葉皴,用淡墨加赭石或石青石綠積染坡石,借鑒了黃公望的設色方法:“畫石之妙,用藤黃水浸入墨筆,自然潤色,不可用多,多則要滯筆,間用螺青入墨亦妙。”(《寫山水訣》第十二則)山腳處多有淡墨掃過的痕跡,也接近其筆法:“董源小山石謂之礬頭。山中有云氣,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滲軟,下有沙地,用淡墨掃,屈曲為之,再用淡墨破。”(《寫山水訣》第八則)
黃公望主張畫秋景應該是“秋則萬象肅殺”,藍瑛此幅秋色圖卻明媚清朗,顯然他更欣賞趙孟頫的秋色圖。他在題跋中言及的趙孟頫《溪山秋色圖》未見傳世,而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一本紙本設色的《溪山秋色圖》,傳為北宋趙佶創作,畫中Z 字形的溪流構圖略有相似之處。長卷不僅要把握起伏、疏密,還有多組起伏、疏密之間的節奏和韻律,藍瑛此卷注重回環往復,險中有平,輪廓造型豐富而筆法疏松簡略。藍瑛此卷與趙孟頫相關的是《鵲華秋色圖》右邊的華不注山之皴法即是荷葉皴,而藍瑛一生最常用的山石皴法即來源于此。董其昌于萬歷三十年由項元汴后人項晦伯轉讓而得《鵲華秋色圖》,藍瑛結識董其昌后,將近九年時間內都有機會在董家觀賞甚至臨摹。從整體構圖和組織形式來看,藍瑛此作與黃公望抒情長詩般的《富春山居圖》相比顯得短小緊湊些,更像一首律詩,而與董其昌的青綠山水代表作《晝錦堂圖》較接近,董在圖中自題:“茲以董北苑、黃子久法寫《晝錦堂圖》,欲以真率當彼鉅麗耳”,可知二人皆取法黃公望。
從董其昌第二段題跋可知,董時年六十歲,稱與藍瑛交往已十年。兩段題跋第一段收錄在《畫禪室隨筆》中,第二段未收入。這兩段行書題跋反映了董其昌的繪畫思想,第一段討論樹的畫法,畫樹要像董源“淋漓”“簡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文君之眉”源自漢代劉歆《西京雜記》卷二中形容司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遠山黛”是當時流行的畫眉方法,淡遠、細長。小樹“淋漓約略”的形影需要通過筆墨的概括來實現,米芾在董源披麻皴的基礎上創造的新法“落茄點”,即是為此。
就在作《溪山秋色圖》之前兩年的1611 年,藍瑛作扇頁《楚山清曉圖》(湖北省博物館藏)自題“仿米老楚山清曉圖”。董其昌也有一本臨米芾的《楚山清曉圖》,于友人處借臨,藍瑛或在董其昌處見過此圖,或臨仿過董的摹本。米芾發明的獨特皴法“落茄點”也稱米點皴,先勾畫出山的輪廓,然后以積墨法側筆橫點,再加以大面積的渲染,使皴筆統一在一個整體中,表現出云霧彌漫、山林潤澤的江南景象。藍瑛《楚山清曉圖》是其現存最早的山水畫作品,紙本水墨,很接近米芾的風格,山巔浮于云煙之上,米芾的山體多為渾圓的單一形態,略有向背和明暗變化,作為職業畫家的藍瑛和他的受畫者顯然不能接受這樣的簡筆,因此山體細部多了一些變化,“米點皴”的使用也只是順著披麻皴的走勢略略排布,沒有那么繁密。《溪山秋色圖》是絹本設色,與“大癡筆法”明顯的不同之處在于橫筆點苔,墨色清透滋潤,具透明感,正是借鑒了米芾的筆法。此卷“米點皴”的使用更簡,以石綠調墨,清淺疏朗地點綴在山體上,“約略”有樹影,適宜于表現秋景的明朗。山腰沒有米氏云山常有的云氣留白,遠景的輪廓線虛化處理,仍顯南國秀麗風光。
董其昌的題跋梳理了南宋山水畫法的脈絡和特點,說明了他對畫面虛實的重視。他欣賞趙令穰平遠構圖中“湖天淼茫”的意境,趙令穰雖說學王維,但是沒有完全學到,這種畫面多是“虛”的表現。王維山水細皴之筆見于重山疊嶂,是“實”的表現,他認為趙令穰對“實”的表現不夠,而藍瑛此畫介于二者之間,兼而有之,虛實相生,得到了董的盛贊。關于虛實董其昌有論:“古人畫,不從一邊生去。今則失此意,故無八面玲瓏之巧,但能分能合。而皴法足以發之,是了手時事也。其次,須明虛實。虛實者,各段中用筆之詳略也。有詳處必要有略處,實虛互用。疏則不深邃,密則不風韻,但審虛實,以意取之,畫自奇矣。”(《畫禪室隨筆·卷二畫訣》)
藍瑛對趙令穰的臨習見作于1622 年的《仿古山水冊》(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兩開臨趙令穰,其中一開藍瑛自題:“趙令穰所畫《荷鄉清夏卷》,在董太史家,曾于吳門舟中臨二卷,復作是,恐邯鄲步生疏也。”明確說明他看到的原作是董其昌的藏品,曾于某日隨行的舟中臨寫過,又再次憑借回憶作畫。《溪山秋色圖》中近景坡石確實比趙令穰的皴筆多而層次更豐富。
1622 年的《仿古山水冊》上藍瑛言及曾經在蘇州一位藏家手中見過一幅王維的作品。一年后,藍瑛作《溪山雪霽圖》(絹本設色,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款識:“天啟三年(1623)秋八月,仿王右丞畫法。”與《溪山秋色圖》相隔整十年,由于是雪后,山石更是少皴,以披麻皴、荷葉皴為主,松樹和平林刻畫出明確結實的立體感和漸遠漸虛的空間感。乙亥春仲(1635)所作《仿古山水冊》(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第十二幅設色畫中自題:“乙亥春仲法右丞畫。”藍瑛時年五十一歲,畫面上白雪覆樹,士人于水岸亭間觀景,只有近景山石有少量的荷葉皴,松樹勾染結合,暗部敷以花青加淡墨,亮部加白色,極富立體感,在冬日雪色下越發顯得抖擻挺立。看起來藍瑛一直延續了董其昌的思想,山中樹需有細筆刻畫處。
關于王維“刻畫”的特征,在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二畫訣》中的一段評論能看到其對古人之法的取舍思路:“米虎兒(米芾之子米友仁)謂王維畫見之最多,皆如刻畫,不足學也,惟以云山為墨戲。此語雖似過正,然山水中,當著意煙云,不可用粉染。當以墨漬出,令如氣蒸,冉冉欲墮,乃可稱生動之韻。”米友仁認為王維的“刻畫”之法不足學,學他的云山還不錯。董其昌則認為米友仁的話矯枉過正了,說明他認為山水畫中的細筆刻畫也是需要的,并且刻畫“松針石脈”的獨特筆法可以作為鑒定王維作品的一個根據:“余借觀,有右丞畫一幀,宋徽廟御題左方,筆勢飄舉,真奇物也。撿宣和畫譜,此為山居圖。察其圖中松針石脈,無宋以后人法,定為摩詰無疑。”(《畫禪室隨筆·卷二畫源》)
藍瑛在《溪山秋色圖》中只言及仿趙孟頫、黃公望,雖沒有明確說明對米芾、趙令穰、王維的摹仿,但通過董其昌的品鑒可以看到,藍瑛不僅重視仿古、師古,并且從早期就開始了博采眾家的嘗試,為自己后期另辟蹊徑、確立個人風格奠定了充分的實踐能力和審美基礎。
① 〔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八),遠方出版社2001年版,第113頁。
② 邵彥:《董其昌對藍瑛的影響》,《中華書畫家》2017年第7期。
③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