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大學,江蘇 蘇州 215325]
“聽曲感心”是中國古典文學中常見的抒情模式。白居易的名篇《琵琶行》所用的正是這一模式。在《古詩十九首》中,有三首使用了這一模式,分別為《西北有高樓》《東城高且長》和《今日良宴會》。其中《今日良宴會》一首寫抒情主人公及友人在宴會上聽“令德”奏曲明志的場景,直抒胸臆地表達了東漢士階層人生如寄、及時行樂的群體性心態。
《西北有高樓》和《東城高且長》則敘寫洛陽失意的游子在街上偶然聽到素未謀面的佳人奏曲,深感是為知音,愿與其雙宿雙飛的情節;表達了抒情主人公孤獨絕望的心理、插翅難逃的宿命感及在亂世中追求知音和自由的精神理想;感情真摯熱烈、沉重苦澀,令人動容。《東城高且長》《西北有高樓》兩詩能有如此出色的抒情效果,有賴于其中的五種抒情手法。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和“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兩句,以仰觀視角寫建筑的高與長。無論是描寫高樓之高,還是城墻之長,作者想表達的重點都是一樣的——個人的視線難以達到龐大建筑的盡頭。這象征著抒情主體難以想象的權力和財富被上層貴族壟斷;其權之大、其財之富,如高聳入云的高樓;其朋黨之眾、其世族之根基穩固,如逶迤連屬又堅不可摧的城墻。從更廣闊的意義上來說,這一起興方式隱喻了個體因無法完全認知復雜的生存圖景,故無從把握自身命運的悲哀。
兩詩抒情主人公與奏樂女子的相遇是偶然而短暫的:在不到一支曲子的時間里,在一閃而過的命運交錯中,抒情主人公對素未謀面的佳人產生了單方面的愛情,焦灼地渴望著與其肝膽相照、生死與共。但他們心中的愛情是否可能成為現實呢?筆者以為不能。
不祥的預測源自于詩中抒情主人公與佳人空間上的距離感:《西北有高樓》中女子身處上不見頂的高樓中,其樂聲悲哀,暗示她是權力場中無法把握自身命運的玩物。抒情主人公在高樓之下聽她奏樂,只聽得“清商隨風發”——這樂聲是風從高樓上帶下來的,是“遠處傳來的縹緲的歌聲”,輕易地就消散了。空間上的距離和難以挽留的琴音,正暗示了抒情主人公在音樂的感性中被突然激發又不得不因現實的殘酷任其隨風散去的愛情——兩個無法掌握自身命運的人,有可能得到幸福嗎?既然無法得到幸福,雖為知音,又何必相識呢?
《東城高且長》中的抒情主人公在臨街的窗中見到“當戶理清曲”的女子。詩中沒有對女子的身份進行說明,她或許是歌女,或許是良家子。但抒情主人公依然沒能在詩中與女子相識。他“沉吟聊躑躅”了,他在思慮什么?既已整好巾帶,何不上前搭話?詩中并未言明他的顧慮,只接下來說:“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以樂觀的憧憬收束全篇——他也許會去表白心跡吧。只是女子為何奏響悲音?抒情主人公為何躑躅沉吟?兩個心事重重的人,真的能順利相識、安享愛情嗎?與《西北有高樓》稍有不同——《東城高且長》中表達的不是必然的悲劇,而是未知的隱憂。
“音響一何悲!”“歲暮一何速!”兩詩中感嘆句的應用產生了令人動容的直接抒情效果:仿若撕破衣襟,挖開皮肉,把一顆血肉溫熱的心摳出來呈給天地自然,用同樣血淋淋的激情和血淋淋的手指,將它埋進秋草萋萋的黃土;仿若抒情主人公迫不及待地要將這心和愛人的心臟糅合在一起。是大自然包攬萬物的四時變幻和音樂的感召力使抒情主人公產生難以自持的情感沖動。此時,溫柔敦厚的抒情已經不能滿足他情感表達的強烈需求,他必須采取更直露的方式——捶胸頓足、大哭大笑——才能稍稍疏解。
但若一整首詩都大聲哀哭嚎叫來抒情,未免過于輕浮吵鬧。兩詩抒情主人公的感情不僅僅是真摯熱烈的;也是沉重苦澀的,甚至帶有一絲和美親切的意味。這源于主人公對生存困境的哲思。“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一聯暗含“眾生皆苦”的思想:歌者的遭遇有什么可同情的呢?在腐朽的時代里誰沒有悲慘的身世?愁只愁眾生的悲苦不能相通,人與人不能相互理解啊!
“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一聯更是以這“苦”味包攬了世間萬物。連晨風鳥、蟋蟀這些自由的生靈都不得不屈服于自然的變幻、時光的流逝,更何況擅長作繭自縛的人類呢?此句通過“晨風”“蟋蟀”的雙關,同時溝通了先賢的情感,將個體對苦難的承受上升為對人類整體存在的擔當,在萬物之“苦”中突出了人類之“苦”的獨特性:千百年前的祖先,也難逃作繭自縛的命運,這“繭”正是我們心中的忠貞與道德。“何為自結束?”實是浩然無解的“天問”——這道德的枷鎖,人類難道要摘下它嗎?兩詩抒情主人公從“眾生皆苦”角度進行思考,承認了個體生存苦難的必然性與合理性,包容了自身所處的生存困境,體現出對歷史和自然的超越。
兩首詩歌均直接描寫音樂的聲調、風格、節奏、情感,沒有采用《七發》和《洞簫賦》表現樂聲時直接與間接描寫結合并充分展開想象和聯想的表現方式。《洞簫賦》開創的音樂賦模式基本囊括了音樂所能涉及的所有方面:選材、制作、發聲、樂曲之妙、眾人之反響……這與漢武帝確立的“大一統”的思想暗合。而《東城高且長》《西北有高樓》兩詩作于東漢末年政權衰落、世族橫行的腐朽時期。儒家權威話語地位下降使得《洞簫賦》式對樂聲全面的描寫和充分的聯想無法出現在《古詩十九首》中。
刨除時代因素,抒情主人公是在嘈雜的街道上突然捕捉到縹緲的樂聲并引起強烈共鳴的,從中可見其聽曲時精神之集中、狀態之投入。此時他們哪里還有閑情去像李賀一樣,“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李賀《李憑箜篌引》)呢?對音樂本身直接簡潔的描繪,正說明抒情主人公聽樂的專注及其在音樂中尋求情感共鳴的迫切。
兩詩都在結尾使用了雙飛鳥的意象。《西北有高樓》中的抒情主人公不甘屈從于命運的必然,渴望與高樓女子化為雙鴻鵠,扶搖而上,沖出塵囂,在想象的世界里達到對苦澀現實及無法掌控的愛情悲劇的超越。他“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的憧憬,就如同伊卡洛斯憧憬太陽——關鍵不在于最終是否成功,或者說,注定會失敗:化為天鵝就能飛越“與浮云齊”的高樓了嗎?高樓外的世界難道就沒有苦難的生存困境了嗎?不是的——關鍵在于其絕不妥協地超越生存困境、追逐自由和美的強烈欲望。這欲望原本在抒情主人公心中若隱若現看不真切,直到它被音樂感召著,被愛情誘惑著噴薄而出,再難抵擋。
《東城高且長》的“雙飛燕”意象表現出另一種意義上對生存困境的超越。與《西北有高樓》中抒情主體強烈的反叛意識不同,《東城高且長》中的抒情主人公渴望與奏樂女子結合,通過幸福的日常生活來達到反抗生存苦難、改善生存現狀的目的。這是一種較為達觀溫和的反抗方式。然而,即便是采取這種方式,詩作者也未能承諾抒情主人公以幸福的愛情和平淡適遠的日常生活,反而隱隱傳達出一種可怕的擔憂——時逢皇權虛弱無力,地方豪杰并起,東漢政權大廈將傾。棲于君主屋檐的“雙飛燕”又豈能在覆巢之下安然無恙呢?
值得注意的是,《東城高且長》中抒情主人公與詩作者具有高度一致性,這意味著詩作者的擔憂也是抒情主人公的擔憂,抒情主人公的選擇也是詩作者的自我觀照。在深知局勢危如累卵的情況下,抒情主人公依然渴望筑巢于君主屋檐下,一方面展現出詩作者家國天下的儒家情懷和為君主建言獻策的文臣傳統;另一方面也體現出在時變的苦難面前詩作者對個人生存經驗的保持和堅守——他以此達成了對客觀時空的超越。
筆者總結《西北有高樓》《東城高且長》兩詩在“聽佳人曲感游子心”抒情模式下的抒情共性,旨在以新方式從新角度入手分析兩詩情感表達,尋求與詩中抒情主體的共鳴,對古典抒情詩進行再創造;旨在解析《古詩十九首》何以具有超越時空的永恒魅力,探索天才的詩人們是如何創作出傳世佳作的;同時,也旨在向讀者展示東漢末年文人的精神世界和人格力量,以喚醒當今知識分子軀殼中流淌著的古老又鮮活的文化血液。
① 朱自清先生散文《荷塘月色》中有“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此處為筆者借用。
② 指《詩經》中《國風·秦風·晨風》和《國風·唐風·蟋蟀》。
③ 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第2版)》,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42頁有:“……個人對苦難的承受不再是偏狹的絕望,而呈現為對人類整體存在的擔當。”此處為筆者借用。
④ 隋樹森等學者認為《東城高且長》作于太初改歷之前,因為詩中秋草肥美的景象不符合改歷后“歲暮”時節(冬季)應有的景象。章培恒、駱玉明版文學史教材遵循隋先生的論斷。但筆者認為,“歲暮一何速”不一定是當下正處于歲暮時節,也可理解為:風吹動著肥美的秋草,令抒情主人公想起四時始終在更替變化,現在雖是秋天,可嚴寒的冬季很快就要到來。故仍按舊說,將此詩看作東漢文人所作。
⑤ 古希臘神話中,工匠大達魯斯和他的兒子伊卡洛斯被困于海島迷宮,大達魯斯用蠟膠做了兩雙翅膀逃出迷宮。伊卡洛斯在逃出海島后,被太陽的美麗折服,不顧父親阻止向著太陽飛去,最終因蠟被融化跌入海洋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