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閩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福建 漳州 363000]
吳組緗《儒林外史的思想與藝術(shù)》在對《儒林外史》的分析中認為吳敬梓“是要以正統(tǒng)的儒家思想作為自己立身處世的站腳點,以與滿清統(tǒng)治下的現(xiàn)實社會與政治對抗”。但是很顯然,由于18 世紀明末清初受到顧炎武等人批判思潮以及乾嘉漢學(xué)前期形成的對于經(jīng)世致用、求質(zhì)樸學(xué)風(fēng)思想的影響,吳敬梓的儒學(xué)思想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提倡古儒風(fēng)范、反對八股科舉、提倡禮樂兵農(nóng),以原儒思想批判程朱理學(xué)之虛偽是吳敬梓的重要思想,但這一思想又不完全是正統(tǒng)的儒家思想,因為它不再是維護封建統(tǒng)治的工具,而是希望找到救世歸途的探索,但這一探索終究還是在時代和自身的局限下,變成了“塵封的泰伯祠”。因此,這也不難解釋《儒林外史》中會出現(xiàn)杜少卿等仿佛逍遙世外的風(fēng)流名士,隱約可以窺見一些魏晉名士的風(fēng)流自然,這也是作者在尋求理想之外另一種自我認識與安慰,亦是中國知識分子對于自我最美好的堅守。
(一)尚賢
儒家的尚賢思想在《孟子》的這段話中可以窺見,“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孟子·萬章上》)。孟子認為,在位者應(yīng)該要禮待賢者,不應(yīng)該以征召的方式讓賢者前來拜見,如果是賢人君子,應(yīng)該拒絕這種不合宜的召見。《儒林外史》一開始便對這一思想進行了闡發(fā)。在文中,知縣召見王冕時,王冕回絕道:“假如我為了事,老爺拿票子傳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將帖來請,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爺也可以相諒。”而另一位求才者吳王卻不同,他親自到王冕家中拜訪詢問征服人心之策,頗有劉備向諸葛亮隆中求策之意,此時王冕便將“仁義”二字作為對吳王親自拜見的回禮。但當吳王定鼎天下,想要征辟王冕時,王冕卻毅然逃往會稽山。這一舉動不僅有儒者風(fēng)范,更多了令人尊敬的隱逸風(fēng)度,符合儒家“天下有道見,無道則隱”(《論語·微子篇》)的思想。王冕的觀點,“一代文人有厄”表達了他對時代政策、文人命運的看法,奠定了全文描寫當時中國知識分子悲慘命運的基調(diào)。如果說王冕是隱逸山林、無心求仕的賢人,那么莊紹光就是隱于世俗、不求仕進但卻始終以積極的態(tài)度承擔(dān)起儒者責(zé)任的賢人。對于征召,莊紹光秉持著儒者風(fēng)度回應(yīng)道:“我們與山林隱逸不同;既然奉旨召我,君臣之禮是傲不得的。”但是他是有著嚴于操守的品性的,在面對能否按時回來的疑問時,他信誓旦旦地回答道:“先生放心,小弟就回來的,不得誤了泰伯祠的大祭。”還未見召便已有退隱之心。吳敬梓在寫莊紹光懇求恩賜還山的情節(jié)時,化用了明朝吳與弼的典故,將太保諷刺作吳與弼頭上的蝎子,暗示了當時朝政的黑暗和失道,也刻畫了莊紹光這一潔身自愛、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賢者風(fēng)范。與莊紹光同樣隱于市朝的杜少卿在得知要去做官的消息后裝病拒絕,這里的不應(yīng)征辟不僅反映了上述的尚賢思想,還可以窺見杜少卿與朝廷離心背德的苗頭,也體現(xiàn)了作者本身淡泊名利、不屑功名的胸懷。通過王冕、莊紹光、杜少卿三個形象,我們可以深刻理解儒家的尚賢思想。賢者們都“在追名逐利的世俗之外樹立了精神的楷模,他們的清高品行對社會風(fēng)氣趨于淳厚有良好的示范作用”。(二)孝悌
儒家思想強調(diào)孝悌觀,孝悌是對兄弟親情的重視,重在構(gòu)造和諧的家庭環(huán)境。《儒林外史》中塑造了眾多的兄弟形象,有如嚴貢生、嚴監(jiān)生之薄情寡義,也有如余持、余特之相互扶持。吳敬梓想借幾組兄弟情義之間的對比體現(xiàn)他對儒家思想中兄友弟恭的向往。這與吳敬梓的自身經(jīng)歷是分不開的,《移家賦》中記載:“君子之澤,斬于五世。兄弟參商,宗族詬誶。”(《吳敬梓:《移家賦》)吳家內(nèi)部發(fā)生糾紛,家風(fēng)衰敗,吳敬梓以“推雞坊而為長,戲鵝欄而忿深”(《吳敬梓:《移家賦》)諷刺兄弟之間的爭吵,因此對于兄友弟恭、相互扶持的兄弟之情是十分贊揚和向往的。嚴貢生與嚴監(jiān)生這一對兄弟性格天差地別。嚴貢生胡吃海喝,將家本吃光,甚至落得要把家中的花梨木椅子搬出去換肉包子的境地。而嚴監(jiān)生則是節(jié)儉至極,在臨死前也不忘讓家人掐滅兩根燈芯省錢。兩兄弟之間情義淡薄,嚴監(jiān)生在弟弟尸骨未寒弟媳趙氏孤立無援之時,讓二兒子繼承弟弟的家產(chǎn),帶著兒子到省城去迎親,對待兄弟情義冷漠至極。這對兄弟的塑造無疑是吳敬梓對于“兄弟參商,宗族詬誶”(《吳敬梓:《移家賦》)極度譏諷和批判。有批判就有褒揚。在文中,余持、余特這一對兄弟為人稱道。在小說“敦友誼代兄受過,講堪輿回家葬親”一回中,講述了余特在無為州犯事事發(fā)時,余持將錯就錯,替兄長攬下訴訟之災(zāi),一句“我弟兄們的事,我自有主意”令人動容。在道德敗壞的五河縣里,余氏兄弟卻清立絕塵,兄友弟恭,“余家兄弟的品性文章是從來沒有的”是吳敬梓對他們品行的最高贊揚和對兄弟相互扶持情誼的向往追求。《儒林外史》中描寫了二十多對兄弟形象,本文選取了最具代表性的嚴氏和余氏兄弟形象進行對比,體現(xiàn)了吳敬梓對儒家所提倡的兄友弟恭、和悅友善的兄弟關(guān)系的追求。
(三)中庸
儒家倡導(dǎo)中庸的思想,文中最能體現(xiàn)這一點的是虞博士。虞博士的人生哲學(xué)是樂天知命、為人曠達、以誠育人,用儒家之言概括即是“極高明道中庸”(《中庸》)。首先是在為人處世方面,虞博士樂天知命。在家道貧困時,虞博士坦然回應(yīng)妻子的擔(dān)憂道:“不妨……假使那年正月多講得幾兩銀子,我心里歡喜道:‘好了,今年多些。’”這是對生活處境的淡定自適,頗有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成其樂”(《論語·雍也第六》)的樂觀曠達。在生活中,虞博士還醉心自然,看著岸上桃花、柳樹,吹著微風(fēng),便忘卻了生活的艱難,到達了天人合一的狀態(tài)。
其次是對待舉業(yè)的態(tài)度,虞博士并不像杜少卿,對科舉深惡痛絕,也不像范進、周進,科舉到老,而是保持中立。他也參加考試,但晚年中舉被皇上賞了一個南京國子監(jiān)的閑官時,虞博士不但沒有怨言,反而認為“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家鄉(xiāng)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兒老小接在一處、團圓著,強如做一個窮翰林”。他樂觀曠達,既不鄙夷出仕也不遺憾薄祿,寄情山水的心態(tài)就是儒家中庸精神的最好體現(xiàn)。
最后是為人方面,虞博士以誠待人。在山東巡撫做幕僚時,天子征求賢士,他卻不求別人征辟,反而認為“征辟之事不敢當,我們?nèi)羧デ笏@就不是品行了”。這是對于自我品行的真心持守,令人尊敬。進士上報年齡時只有他一人不欺瞞,報真實年齡,這真可謂是以誠待人,絕不弄虛作假的君子作為了。
“君子以果行育德”(《周易·蒙》)。正是虞博士中庸的處世之道讓虞博士被力推為泰伯祠大祭的主祭。也可以說,虞博士是吳敬梓塑造的一個理想化的宣揚儒家出世之道的人物形象。
(四)仁政及禮樂
實現(xiàn)仁政治國與追求禮樂是儒家的最高理想,也是作者不斷在《儒林外史》中尋找與構(gòu)建的價值體系。上文提到,王冕以“仁義服人”回應(yīng)吳王征服人心之問,這便體現(xiàn)了儒家的仁政思想。蕭云仙在青楓城以禮樂兵農(nóng)治城,每到一處便“先立起先農(nóng)的牌位,升香、奠酒”,在青楓城贏得了百姓信任與愛戴,這也是儒家仁政思想通過禮樂制度實行的外化表現(xiàn)。儒家仁政禮樂思想體現(xiàn)的極致是在大祭泰伯祠中完成的,那是“禮樂文明的典范,禮樂文化的理想”。遲衡山提起當時的風(fēng)氣不禁感嘆:“而今讀書的朋友……放著經(jīng)史上禮、樂、兵、農(nóng)的事全然不問!”從而引出建立泰伯祠的想法。在舉行泰伯祠大祭時,幾乎所有知識分子都參與到了這場禮樂盛典中來,泰伯祠大祭花了整整一章的筆墨細致描寫了祭典全過程,從主祭、司儀、儀式、服裝、制度、器物詳細表現(xiàn)了古代儒家重視禮樂制度的思想。這場大典震動了南京城,也好像為知識分子重塑儒家禮樂制度帶去了希望。但是吳敬梓塑造的知識分子的象牙塔最終還是坍塌了,在文中,鄧質(zhì)夫回憶往事:“賢人君子,風(fēng)流云散”。王玉輝再拜泰伯祠時,象征禮樂制度的器具已經(jīng)布滿塵灰,被鎖在柜子中,這一切都象征著吳敬梓希望重塑儒家禮樂制度的理想破滅了。或許是為了彌補這一遺憾,吳敬梓在幽榜前補了一章“添四客述來思往”,增添季遐年、王太、蓋寬、荊元四奇人,來寄托自己對南京名士消失不見的痛惜和對建構(gòu)未來的幻想。吳敬梓對儒學(xué)思想是支持與繼承的,但是在對八股取士、過分功利化的儒家觀念上,吳敬梓也提出了批判。
(一)對畸形科舉制度的批判
在《儒林外史》中,知識分子最好的出路便是通過科舉求取功名,“三年一科,用《五經(jīng)》《四書》八股文”,僵化的八股科舉和仕進體制是吳敬梓批判的對象,他借王冕之口說出:“這個法卻定得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容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馬純上將當朝舉業(yè)仕進看得非常重要,“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極好的法則”。社會對未仕進的讀書人也是帶著畸形的眼光的,魯編修瞧不起未中舉的書生,魯小姐因蘧公孫不舉業(yè)終日愁眉不展,范進中舉后鄉(xiāng)人對其態(tài)度與其中舉前有著天壤之別。這些都是吳敬梓對科舉制度持絕對諷刺與批判態(tài)度的例證,他還在思考這一危機存在的現(xiàn)實根源。李漢秋說:“吳敬梓形象地揭示了沒落地主階級精神道德和文化教育的腐朽糜爛,同時又認真檢驗了民族文化——心理結(jié)構(gòu)中有價值的因素……”但放眼后世,如同儒林外史描寫的知識分子依然存在,如極其形式主義的華威先生、包氏父子等,這證明了知識分子在時代下的命運發(fā)展仍然是受到主流思想影響的,因此想要建立新儒林就必須要對時代民族做出深沉的歷史反思。
(二)對利益至上的批判
閑齋老人在《儒林外史·序》中指出:“其書以功名富貴為一篇之骨。”在《儒林外史》中,吳敬梓對利益至上的行為是深惡痛絕的。本文舉匡超人與牛浦郎兩個典型例子進行分析。首先是貧困出身的孝子匡超人。最初的匡超人清貧但孝順,并因此感動知縣,在舉業(yè)之路上步步前進,卻逐漸迷失方向,貪圖富貴,忘恩負義。他在追逐功名富貴的路上漸行漸遠,深陷泥潭。匡太公對匡超人說:“萬不可貪圖富貴,攀高結(jié)貴。”但從匡超人的人生軌跡來看,匡太公一語成讖,匡超人由淳樸小民變成一個利益至上的小人形象。而牛浦郎代表了市野小民妄圖追求富貴的形象。在發(fā)現(xiàn)利益時,牛浦郎搖身一變成為一個為追求名利不擇手段的假名士,欺世盜名,喪盡天良。吳敬梓極盡描寫牛浦郎的丑態(tài),從而表現(xiàn)出對功名富貴的鄙棄以及對人們沉湎其中的痛惜。與前兩者相比,卜老爹、牛老爹、鮑文卿等人雖是平民,卻安于清貧,看重情義。卜老爹與牛老爹不在乎繁文縟節(jié),結(jié)樸素之親,牛老爹過世時卜老爹一聲“老哥!”令人感嘆二人之間的深厚情誼。鮑文卿救向知縣不求回報,兩人相互扶持,二人的友情毫不造作,鮑文卿離世時,向知縣一句“老友文卿”亦是由內(nèi)心發(fā)出的悲傷呼喊,令人動容。吳敬梓極端諷刺地描寫在功名富貴的毒害下,世人變得面目可憎,引出他對現(xiàn)實社會不擇手段、追名逐利的批判。在上文的論述中,可以看出吳敬梓對當時社會的不滿及批判。吳敬梓重塑士林的美好愿望在他塑造的名士形象中體現(xiàn)出來,這些名士形象流露出作者對魏晉六朝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仰慕和向往。在文中,名士們都對自然十分熱愛。莊紹光說:“你看這湖光山色都是我們的了!”杜少卿說:“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吃酒,好不快活。”虞博士親手種紅梅,陶醉自然。從他們身上,我們可以窺見魏晉名士熱愛自然、流連山水的瀟灑曠達;魏晉名士的超然脫俗還體現(xiàn)在他們對虛偽禮教的蔑視和獨立個性的追求上。杜少卿是其中代表。首先他言論獨特,如他認為“娶妾的事最傷天理”,被評論道:“好一篇風(fēng)流經(jīng)濟!”其次是行為不羈,與娘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攜手共游清涼山,令“兩邊看的人目眩神搖,不敢仰視”。杜少卿傲骨拒俗的言行令人不禁聯(lián)想到魏晉“嗜酒嵇中散”的風(fēng)流不羈。
魏晉時期社會動蕩,名士們在混亂的時代里堅持獨立人格,他們飄逸清雅、怪誕豪爽、葆有理想。吳敬梓的性情也受到魏晉風(fēng)度的滲透。程晉芳在《寄懷嚴有東》一詩中說:“敏軒生近世,而抱六代情。風(fēng)雅慕建安,齋栗懷昭明。”深刻地寫出了吳敬梓一生如魏晉名士一般超然物外的人生態(tài)度。盡管他所處的時代盛世承平,但知識分子在時代禁錮下依然命運多舛。因此如何保持人格獨立、不與世俗同流合污成為吳敬梓與他筆下真名士的理想追求。
在上文論述中,我們可以得知吳敬梓對重塑士林的美好愿望以及求而不得的失落。那么他所追求的知識分子的最高理想和終極關(guān)懷是什么呢?用王冕的一個詞就可以概括,即“文行出處”。“文行出處”指的是知識分子重視著書立說與自身的修養(yǎng)持守,追求本真與自由。
在吳敬梓所處的時代,知識分子對功名富貴的追求早已超過了對品行修養(yǎng)的錘煉。因此吳敬梓對封建科舉制度提出了強烈的鞭笞和批判,借《儒林外史》中眾多類型的知識分子、風(fēng)流名士、下層百姓的生活遭際,表現(xiàn)出不合理制度的危害。他開始尋找出路。首先是對恢復(fù)傳統(tǒng)儒學(xué)的不懈追求,塑造出莊紹光、虞博士等真名士形象,在大祭泰伯祠中將希望重建儒學(xué)大廈的意蘊發(fā)揮到極致;其次是對魏晉名士風(fēng)度的追尋和向往,這并不是為故作矯激之情開脫,而是不與世俗同塵的另一種出路。但在文中,儒學(xué)大廈傾,名士風(fēng)流云散,終究代表了吳敬梓對前路的迷茫和悲觀,最終只能道出一句:“看官!難道自今以后,就沒有一個賢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儒林外史》中以“文行出處”自我約束的名士形象,也成為吳敬梓乃至當時知識分子對自我最美好、最堅定的持守。
① 吳組緗:《〈儒林外史〉的思想與藝術(shù)》,《人民文學(xué)》1954年第8期。
② 李漢秋:《〈儒林外史〉里的儒道互補》,《文學(xué)遺產(chǎn)》1998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