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外國語大學成都學院,成都 610000]
《女生徒》中的女主人公是一個典型的邊緣人形象。在本書的開頭,女主人公將早晨睜開眼睛的感覺比喻為捉迷藏,而正是這個比喻,使得她的形象從文章開頭便呈現出一種游離與躲避的狀態。恰如睡眠將她的世界分為兩半——即夢的世界與現實的世界;捉迷藏也將主人公的世界一分為二——世人所處的表象世界與女主人公獨居一隅的自我世界。在《女生徒》一書中,女主人公喪父,跟隨母親和姐姐長大。日本為父系社會,男尊女卑的思想鉗制著日本的家家戶戶,所以在家庭這一空間中,父親自然為家庭的中心與支點,撐起整個家庭,使家庭環境趨于穩定。在父親在世時,女主人公生長于較為穩定的家庭環境中,即生長于一個較為主流的家庭環境中,性格也較單純,如對父親撒嬌,享受著來自父親母親的寵愛,并憧憬年長的姐姐。而父親過世后,她的家庭環境發生變化,轉換為一種缺乏愛與關懷的邊緣性家庭環境。愛爾維修曾說,人是環境的產物。而本書中的女主人公的邊緣性性格卻是由內在因素與外在因素共同導致的,即女主人公的邊緣性既源自環境,也源自她自身內心對美的偏執與追求。
首先,她是不自由的。在女主人公所處的家庭中,追求理想并試圖活出自我的人總是遭到否定,而女主人公想要自由地表達個人意志時,母親一直對她采取打壓的否定態度,這使得她從小便對“大眾”一詞戰戰兢兢,不僅極其在意大眾的目光與看法,更是連買一件衣服也要想著他人是否喜歡。這個時候,雖然她對待主流社會是一種主動靠攏的討好式態度,并試圖在主流社會中尋找屬于自己的位置,但是她在社交中卻顯得畏畏縮縮,甚至渴望消失得一干二凈,這直接使得她在社會中一直處于一種可有可無的邊緣位置。在書中,她的眼鏡更佐證了這一點。她并不喜歡戴眼鏡,因為摘下眼鏡時,遠方的風景如萬花筒般絢爛瑰麗,令她遐想連篇,周圍的人也顯得和藹可親。我們也可以將她摘下眼鏡所看到的世界定義為她的內心世界,即她的個人世界,而將她戴上眼鏡所看到的清晰世界定義為現實世界,即主流社會。在眼鏡的一摘一戴間,她游走在個人世界與主流世界的邊緣。在她的個人世界里,她將“美”奉為圭臬,更將“美”當成衡量萬物價值的唯一準繩。在疊被子時,她會對自己粗魯的發音感到羞愧;在出門時,她會特地打著媽媽的傘,想象大家打著華美的洋傘談笑風生。而在現實世界里,她卻認為周圍的一切滿是污穢與瘡痍,面對身邊殘疾的寵物狗,她顯得冷血而無情,想要它早點兒死掉,面對迎面而來的工人,她在內心鄙棄他們粗俗的話語,甚至不愿同他們一起走;面對涂脂抹粉的女人,她認為那是骯臟之物,并避之不及。如果說女主人公的個人世界是她的理想世界,那么將她封閉于理想世界之中的枷鎖正是“美”字,也正是對美的追求,使得她游離在主流世界的邊緣,她對主流世界是一種試探的態度——因為過分追求自己心中虛幻的美,致使她對日本二戰時混沌骯臟的主流社會產生了疏離感,而她從小的家教——要順應大眾——又使她對主流世界產生了一種歸屬感與依賴感,這一對截然相反的矛盾態度使得她以一種畏畏縮縮的態度來探索并認知主流社會。
然而,女主人公并非是身份上的邊緣人,她僅僅是一個具有邊緣心態的普通人,而真正導致她成為身份的邊緣人的契機是她對父親的思念。她認為,呼喚爸爸是難為情又令人開心的,可見她從心底對父親持一種仰慕與尊敬的態度。在她童年時,父親母親也是一根維系著她與主流社會的紐帶,就像她曾通過母親體內的臍帶吸取營養,接觸世界。而父親過世后,這根紐帶斷了,也切斷她與主流世界的聯系,使得她徹底沉淪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文中,她對天空鞠躬,并躺在草地上熱淚盈眶地喊道:“我好愛這世界!”這時,她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來流露真情的,而她所愛的這個世界,并不是蕓蕓眾生皆在的主流社會,而是這個人跡罕至、風景秀美的自然世界。她就這樣蜷縮在這世界冷清的一隅,追尋著理想中的美麗。而她所追尋的美,正是一種不為世人所知的小眾的美,也是一種早被主流社會所廢棄的理想狀態下的美。這時她早已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守著自己的一隅小天地獨自快活,而她所追求的美與純潔,也使得她越來越偏離主流社會,最后徹徹底底地淪為一個身份上的邊緣人。
《斜陽》一書具有極強的譜系性,整個故事以家族為中心展開。在《斜陽》一書中,女主人公和子的邊緣性也深受譜系性的影響。
和子的母親是一位日本舊貴族,是日本舊文化的代表,也可以說是舊日本社會中的主流形象。戰后,和子家境沒落,她與母親不得不搬到伊豆的田舍生活。而和子與母親的搬離東京,前往伊豆這一行為,正促成了和子的邊緣化性格。東京是日本的第一大都市,不僅象征著權威與主流,也象征著欲望與野心。比起主動的搬遷,和子與母親的搬離更像是一種逃亡。逃亡即是一種在空間上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表現。面對災難,她們選擇變賣家產并主動逃離;面對混亂的生活,她們只求一份寧靜,于是她們雙雙成為被主流社會所排斥的人。而和子的弟弟則與她們的遭遇相似,和子的弟弟被征兵上戰場打仗音訊全無,待他回到家鄉時,已經染上了毒癮,淪為與世俗大眾格格不入的癮君子。在和子家這一譜系中,母親,女兒,兒子皆成為邊緣化人物。而使得他們成為邊緣人物的事件正是日本主流思想與日本社會關系的劇變。“二戰”后日本社會關系的劇變無異于一次對主流文化與邊緣文化的大洗牌,曾經權力層面上的主流形象——天皇跌下神壇,曾經地位層面上的主流形象——貴族亦淪為庶民,而曾經匍匐于社會邊緣的普通老百姓則成為二戰后日本社會真正的主人公,至此,日本貴族文化迎來了在地位上被邊緣化的命運,同時在地位上被邊緣化的,還有和子和她的母親。在文中,即便是成為庶民舉家出逃到伊豆后,和子的母親仍然堅持以貴族的舉止要求自己,而和子仰慕著秉持貴族的自尊并將貴族特有的優雅端莊做到極致的母親,并且也格外珍視自己那名存實亡的貴族身份。這種對貴族身份的執著使得和子的母親更加遠離戰后日本的主流社會,與當時的蕓蕓大眾格格不入,終于成為具有邊緣心態的普通人,在伊豆迎來了生命的終結。
但與以貴族身份為虔誠信仰的母親不同,和子其實對自己那與眾不同的貴族身份持一種鐘擺式的搖擺態度,看到母親的喝湯時的端莊舉止,和子心生敬意,便想要模仿,結果最后實在學不來,只好用“粗俗”的姿勢喝湯;看到弟弟染上毒癮消極度日,和子雖然指責他毫無貴族尊嚴,但母親死后,自己卻也難以以積極樂觀的心態面對生活。可見,與其說和子珍視自己的貴族身份,不如說和子珍視母親舉手投足間的美麗與優雅。和子從未仰仗著自己的貴族身份生活,支撐和子度日的情感是對母親的愛與尊敬。
和子結識朋友,勤奮操持家務,她期盼母親病愈,期盼弟弟歸來,期盼自己的愛情開花結果。那時,和子的生活態度是明晰的,而在母親過世后,和子失去了依靠,只得指望著作家上原給她的點點愛情度日。那時,和子的邊緣性開始逐漸顯現。其實主流的反義詞并不是非主流,而是“去主流”。和子母親曾經為貴族,徜徉在日本舊社會,享受著日本舊社會中貴族至上的主流思想帶給自己的福利,日本戰后,和子母親的地位亦隨著主流思想的變化而跌落谷底,只得變賣家產病死于伊豆。所謂主流是隨社會隨時間而改變的,它并不穩定,上一秒還為主流的東西,下一秒就會變成主流外的東西。恰如尼采所聲稱的“一切皆流”,一切事物都在流逝,都在改變,世界上不存在永恒不變的東西。而和子的行動,便是順應這“一切皆流”的思想,實現自身的“去主流”。“去主流”即用區別于大眾的自我的方式來達成愿望,但愿望卻仍然逃不脫主流圈,這種行為更多的是一種對生活現狀的不滿,是一種對個人思想的徹底宣泄。正是這份不滿與宣泄,使得和子顯得與主流社會背道相馳,也使得她的做法矛盾重重。
和子堅信“沒有愛情就不能結婚”,并挑戰主流社會的風序良俗,懷上了作家上原的孩子,結果上原并未與她結合,她卻堅持要生下并將這個私生子撫養成人,以實現個人的道德革命;再是開始反抗現有的社會制度,渴望開展革命。和子的舉動帶有極強的放逐意味,而和子所放逐的東西,正是她自己。但和子雖然放逐身邊的一切,卻仍然追求著主流思想中的最大眾化的純真愛情與平淡生活。而最后,小說以她給作家上原的信收尾,和子在信中稱要和舊道德抗爭到底,完成自己的道德革命,這場有些悲壯感的革命,也成為和子這一邊緣人在社會的角落最大的狂歡,我們也不難想象,游走于主流社會邊緣的和子還將經受多少痛苦。
無論是《女生徒》還是《斜陽》,這兩本書中的女性角色都帶有對自由的渴望,對美好生活的憧憬以及回歸主流社會的心愿。她們追求的美與愛,或許正是一份尊重,一份來自社會大眾對她們這類游走于社會邊緣的人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