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把身邊人都變成了“作家”

姜浩峰

班農（右）是助力特朗普上臺的競選團隊總干事。

批準限制令、推翻限制令……

一波三折以后，7月1日，瑪麗·特朗普的新書《再多也不夠：我的家族如何造就了世界上最危險的人》仍能按原計劃出版了。

這是繼約翰·博爾頓《生事之屋：白宮回憶錄》之后，近來第二本有關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新書。值得關注的是，兩本書都是由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出版。

回看特朗普上任以來，2018年，美國記者邁克爾·沃爾夫《烈焰與怒火：特朗普白宮內幕》成為揭秘特朗普在白宮的第一本書。該書與當時剛被特朗普炒掉的戰略顧問史蒂夫·班農關系極大。

班農是助力特朗普上臺的競選團隊總干事，2017年初，特朗普剛就職美國總統，就馬上封班農為白宮首席戰略專家和高級顧問。然而，不到一年時間，2017年8月，特朗普就將班農辭退。

博爾頓的經歷與班農有相似之處——2018年3月22日，博爾頓出任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一年多以后，2019年9月10日，特朗普就將博爾頓解雇。

倒是同樣來自特朗普家族的瑪麗·特朗普，與她的叔叔唐納德·特朗普素來不睦。早在20年前世紀之交時，瑪麗就曾與唐納德·特朗普和他的兄弟姐妹們法庭相見，原因在于瑪麗對祖父弗雷德·特朗普的遺囑表示懷疑，對特朗普家族房地產帝國的資產分配提出質疑。對于叔叔唐納德的人品，瑪麗逢人就吐槽。

《烈焰與怒火：特朗普白宮內幕》成為揭秘特朗普在白宮的第一本書。

無論瑪麗·特朗普，還是班農、博爾頓，都曾是特朗普的身邊人。從班農的尋人代筆，到博爾頓、瑪麗·特朗普變成了“作家”親自寫作，總之，旨在針對特朗普進行揭短。而其背后，則是利益集團的博弈。

博爾頓背后是布什家族

博爾頓對特朗普的怨氣之大，簡直猶如火山噴發一般，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噴薄而出。這一點，從他寫作的速度就能看出。自2019年9月10日被特朗普炒了魷魚以后，博爾頓開始寫白宮回憶錄。三個半月以后——2019年12月31日，即將年滿72歲的他已完成整整592頁的書稿。

為了讓書盡快出版，博爾頓第一時間將書稿交送到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無奈美國國安會審書的時間比博爾頓寫書的時間還要長。國安會的一名官員與博爾頓一對一地審書稿，經常逐行核對，直到4個月后，博爾頓才獲悉審看結束。然而，他卻久久未能得到國安會出具的此書同意發行的信函。

對于以政治素人面貌上臺的唐納德·特朗普來說，博爾頓一定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他對美國國內政治、外交等之事務性運作了如指掌，另一方面，如果特朗普駕馭無方，博爾頓大概率會在某個時間節點與之鬧翻。

博爾頓的律師庫珀稱，白宮純粹出于政治原因，才試圖阻止《生事之屋：白宮回憶錄》的出版?！斑@侵犯了博爾頓在最重要的公共問題上發表言論的權利。”庫珀說得看起來博爾頓該占據道義制高點一般。而實際上，對于剛剛離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職位的他來說，寫這樣內容的回憶錄，并希望盡快出版，真的符合常理嗎？即使許多普通商業公司的高管，哪怕是技術人員，離職前都要簽署一份保密協議，在保密期內不能泄露一些信息的吧。何況剛從白宮離職？

博爾頓當然也不是普通公司高管。他可是耶魯法學院的正牌畢業生，早年長期從事律師工作，在里根、老布什、小布什3屆政府中都曾充當重要角色。其深諳美國國內政治纏斗。在里根主政時期，剛過而立之年的博爾頓就曾擔任助理司法部長。其針對反里根陣營大殺四方。最后因抨擊死磕里根的獨立檢察官，而不得不下臺。當時博爾頓的下臺，頗有點“丟卒保帥”的味道。實際上在共和黨大佬面前贏得了不少印象分。此后，但凡共和黨執政，博爾頓總能撈到不錯的職位——老布什當總統，年屆不惑的博爾頓出任助理國務卿，主管國際組織相關事務。這一時期，他的最大成就是——配合時任國務卿詹姆斯·貝克，幫美國織就了從歐洲到阿拉伯國家的反伊拉克薩達姆政權聯盟。在國內政治斗爭中，博爾頓繼續為共和黨干臟活，擔任共和黨全國政策論壇主席，在1996年大選中非法收取國外政治獻金。正值民主黨坐莊時期，事發后，博爾頓只得退居保守派把持的美國企業研究所任副所長，時時放出匪夷所思的觀點——要求美國恢復核試驗，要求美國拒交聯合國會費，反對美國參加聯合國維和行動……其實，無非是蟄伏期刷存在感。與此同時，他幫助小布什搭班子，終于讓共和黨重新上位。年屆五十的他，成為了小布什執政團隊中比較重要的一員，且是三朝元老。一度要求拒交聯合國會費的他，竟然成為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且是美國史上第一個沒有得到參議院批準就走馬上任的聯合國代表。

博爾頓在里根、老布什、小布什3屆政府中都曾充當重要角色。

對于以政治素人面貌上臺的唐納德·特朗普來說，博爾頓一定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他對美國國內政治、外交等之事務性運作了如指掌，這一優點如能為特朗普所用，他和他的團隊將免掉不少去熟悉掌握政治運作規則的過程;另一方面，布什家族的心腹博爾頓之流，一定會倚老賣老，如果特朗普駕馭無方，博爾頓大概率會在某個時間節點與之鬧翻。

從2018年3月出任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到2019年9月被炒，表面看，博爾頓是由于性格乖張、極端好戰，而與美國國務院、五角大樓矛盾重重——特朗普想和朝鮮領導人金正恩會見，博爾頓反對;比之晚一個月出任美國國務卿的蓬佩奧希望和塔利班秘密會談，博爾頓反對;特朗普希望美軍撤出伊拉克，博爾頓仍反對……

特朗普起用博爾頓，在于其能幫助自己退出《伊核協議》，并促使美軍轟炸敘利亞目標，包括大量消減美國的聯合國預算。在達成這些目標以后，博爾頓想繼續用軍事施壓的方式處理所有的外交問題，卻絕非特朗普所愿意的。于是只能炒了他。

如果深入來看，博爾頓的鷹派特征背后，則完全代表了美國軍工聯合體的利益訴求。恰如目前已退出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的桑德斯所言，“美國當年靠著謊言打響伊拉克戰爭，那時候博爾頓就是幕后黑手”。巧合的是——2016年競選期間，特朗普也曾強烈批評美國當年出兵伊拉克。

那為何特朗普還要任用博爾頓呢？對于身為總統的特朗普來說，他要兼顧金融財團和軍工聯合體等方方面面的利益，同時，作為異軍突起的政治人物，他更在考慮自身團隊當下、未來可以瓜分多少利益。比較明顯的一個案例就是特朗普曾任命帕特里克·沙納漢出任美國代理國防部長。沙納漢是波音公司前高管。沙納漢明顯在軍工訂單上想給波音以更多機會。然而，波音的競爭對手洛克希德馬丁公司有備而來、反手一擊，拿出證據顯示波音為美國空軍生產的KC-46A加油機存在“外源性異物”，使得該項目也遇到問題。

在特朗普、蓬佩奧、沙納漢、博爾頓于2019年4月探討是否對委內瑞拉用兵，沒有討論出結果以后，沙納漢于6月離職，博爾頓于9月被炒。接替沙納漢的埃斯珀，曾是另一軍工名企雷神公司高管。接替博爾頓的奧布萊恩看起來又比博爾頓溫和一些?？梢?，特朗普團隊與軍工聯合體在“分蛋糕”時出現了問題，甚至觸怒了布什家族，但他在主動做出調整。

只是，他的調整未必得到認可。7月1日，當博爾頓拋出新書的同時，共和黨陣營適時拋出名為“拜登43校友”的政治行動委員會，這一幕后大佬為小布什的政治行動委員會的亮相，無疑證明——共和黨內很大一股勢力要拋棄特朗普。為布什家族兩戰伊拉克的前國務卿鮑威爾甚至如此評價特朗普——開民主倒車，偏離美國憲法，破壞美國形象……這些“罪名”，哪怕做實一項，恐怕特朗普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博爾頓在白宮為數不多的歡樂時光，2018年5月2日蓬佩奧從美國中情局局長的位置上退下來，正式走馬上任國務卿。

神秘的幕后監控力量

博爾頓和瑪麗·特朗普的新書都是由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出版，并且有節奏地一先一后出版，這是否巧合呢？

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號稱與蘭登書屋、企鵝出版社、哈珀·柯林斯齊名，為全球四大英語出版社之一。且以出版政治人物、故事圖書出名。2017年7月，美國前國務卿、民主黨陣營的希拉里·克林頓《何以致敗》一書，就是由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出版。希拉里在這本書中暢言自己如何敗在特朗普手下。并且心有不甘地稱，自己將“繼續前進在反擊的路上”。

從那時開始，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就開始接連出版有關特朗普的圖書。

2018年9月，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推出資深記者鮑勃·伍德沃德撰寫的《恐懼：特朗普在白宮》。號稱“過去40年間白宮編年史最出色作者”、曾因參與揭露“水門事件”而暴得大名的伍德沃德稱，自己采訪了特朗普政府的工作人員，進行數百個小時的采訪，寫就此書?！都~約時報》指出，這本書發行以后，在短短一周的時間內，就賣出了100萬本。

2018年8月，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出版了歐瑪羅莎·紐曼所撰《精神錯亂：特朗普白宮內幕》。歐瑪羅莎·紐曼可是特朗普真正的老朋友。在特朗普主持真人秀節目《誰是接班人》時，歐瑪羅莎·紐曼曾是參賽者，并在這個節目中脫穎而出。特朗普上臺第一年，歐瑪羅莎·紐曼擔任總統助理兼白宮公眾聯絡辦公室通訊總監?？僧斔x任之后，立即通過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推出新書。當特朗普獲悉她的新書出版，對這位非洲裔女士嗤之以鼻，不管不顧直罵她是狗。特朗普在推文中說：“當你給一個瘋狂的低級生物機會，賜予她白宮的工作時，我猜這是行不通的。白宮幕僚長凱利干得好，這么快就解雇了那只狗！”

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甚至還盯上了特朗普夫人梅拉尼婭。作者瑪麗·喬丹所著《她的交易藝術：梅拉尼婭·特朗普不為人知的故事》，系采訪了包括梅拉尼婭的同學及美國前政府官員100多人后完成，一度也引起波瀾——第一夫人很不高興。

美國確實有一支非民主黨力量，一直以來在監控特朗普，甚至要將現在的特朗普弄下臺。瑪麗·特朗普的書，無非是最新的一支發射向特朗普的“火箭”。

如果回看歷史，近年來，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在特朗普身上賺了不止一筆錢。然而，這家出版社的前景未必光明。

2019年12月，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的原母公司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與維亞康姆（Viacom）合并為維亞康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ViacomCBS）。然而，合并以后，新公司的股價一直低迷不振，并曾披露稱，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不再是新公司的核心資產。加之出版社總經理卡洛琳·瑞迪于5月13日逝世。這時候，該如何自救？以總統特朗普為爆點，連出兩本書，很能提振下出版社的信心，也能在母公司ViacomCBS面前給自己正名。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家擁有近百年歷史、名聲在外的出版社，目前似乎也有點隨時可能關門的樣子。只要博爾頓或者瑪麗·特朗普的書無法順利出版，這家出版社確實是有關門大吉之憂的。這就使得目前的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充滿了危機感。

出面阻止瑪麗《再多也不夠：我的家族如何造就了世界上最危險的人》出版的，是唐納德·特朗普的弟弟羅伯特·特朗普——也就是瑪麗的叔叔。羅伯特·特朗普向法院申請了限制令。可紐約州上訴法院于當地時間7月1日駁回了限制令，同意該書仍在7月28日如期發行。這顯然救活了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

就特朗普家族內部來說，羅伯特·特朗普認為，侄女的書違反了有關弗雷德·特朗普的一項保密協議。實則，這還是2000年時瑪麗與幾位叔叔、阿姨之間官司系的續集。羅伯特稱，20年前，瑪麗就和自己達成了一項和解協議，其中涉及自己的父親也就是瑪麗的祖父弗雷德的一項保密條款。“除非雙方同意，否則不應自行發布與家族遺產糾紛或家族關系有關的信息?！?羅伯特·特朗普稱。

博爾頓新書非常暢銷。

然而，經過數回合的交鋒，最終紐約法庭還是同意該書出版。在裁決書中，法官斯格因克曼寫道，“無論房地產開發商及其親屬的家庭存在何種公共利益的糾紛，都可能因為這個房地產開發商是現任美國總統而大大增加”。

特朗普身邊人寫書、出書，也未必都在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出版。2019年1月29日，曾任白宮助理、特朗普特別顧問的克里夫·西姆斯推出《毒蛇團隊：我在特朗普白宮的奇特500天》，書中稱，自特朗普上臺以來，白宮內部逐漸顯出混亂。即使是被媒體評論為與特朗普團隊和平分手的妮基·黑利——這位于2018年10月突然辭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職務的女外交官，也在時隔一年之后推出《恕我直言——用勇氣和風度捍衛美國》。離職時，特朗普稱黑利的表現非常出色。新書出版前，特朗普還為其發推“祝你好運，黑利”?？僧斔臅鴥热萜毓夂?，特朗普仍然翻臉。原因很簡單——即使是一直沒有反目的老朋友黑利，也在書中爆了他的猛料。比如特朗普當局的首任國務卿蒂勒森在訪問非洲時，特朗普發推特告知他被炒魷魚了。蒂勒森事后告訴黑利，解雇的決定不是特朗普做的，而是“他們”，如果“他們”不這么做，則“有人會去死”。再比如黑利稱，前白宮幕僚長約翰·凱利曾拉攏她一起對抗特朗普，以“拯救這個國家”。而此前的凱利，可是特朗普經常掛在嘴邊猛夸的對象。

從黑利的書中，無疑也能看出——美國確實有一支非民主黨力量，一直以來在監控特朗普，甚至要將現在的特朗普弄下臺。瑪麗·特朗普的書，無非是最新的一支發射向特朗普的“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