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濤,蕭子揚
(1.上海大學 數據科學與都市研究中心,上海 200444;2.中國農業大學 人文與發展學院,北京 100193)
1977年恢復高考以來,不少青年學子通過自身努力,進入大學校園,推算可知,其子女大部分出生在1985年之后,主要集中在1990年之后,因為高考剛剛恢復階段,招生人數并不多。2008年和2018年第一批90后和第一批00后分別正式進入大學校園,成為大學新生。這標志著不少父母為大學生的群體已經成為大學生的重要組成部分,這部分父母為大學生的群體就是本文的關注對象:二代大學生。
值得注意的是,與其他大學生群體不同,二代大學生群體的父母屬于恢復高考以來的第一批大學生,他們的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較為豐富。與其父輩群體不同,他們生活的環境較為優越,例如較早接觸到電腦,較早接觸到西方文化和價值觀。同時,父母對他們的教育更加系統,對他們的身體健康也更加關注,營養攝入也更加系統,身體健康狀況也因此更加良好。[1]由于這一群體大多是獨生子女,因而受到來自家庭的關愛也較多,缺乏與同齡人親密相處的經驗,個體意識較強,相對較為自我,也不可避免地擁有獨生子女的缺點:依賴性強、意志力差、心理承受力弱和吃苦精神不夠。[2]
隨著我國高等教育擴招,高校數量和大學生規模正在不斷上升,有關大學生社會適應問題的報道也層出不窮,大學生的社會適應問題不斷見諸報端,并主要集中在精神健康、自殺、抑郁(焦慮)等方面。[3][4][5]根據教育部的調查資料顯示,大約20%-30%的在校大學生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健康問題[6],表現為失眠、情緒焦慮等不良心理狀態[7][8],尤其是大學新生群體之中的社會適應問題更是嚴重,這一群體的抑郁情緒發生率高達24.8%,嚴重抑郁的發生率達8. 9%[9],這一結果與國外研究較為吻合。值得注意的是,與自殺率一樣,大學生群體的抑郁發生率也呈現出逐年增長的趨勢。[10]大學生適應問題表現較為嚴重的是自殺問題,根據2015年中國衛生統計年鑒相關數據,2010—2014年我國大學生自殺率維持在 1.2%以上,且呈現出逐年增長的趨勢,并具有如下三個特征:自殺率逐年提升;女性高于男性;自殺的原因表現出多元化,而最主要來自心理壓力。[11]
此外,不同大學生群體的社會適應也存在較為明顯的差異。既有研究發現,文科學生的總體適應性水平顯著高于理科學生。[12]男性社會適應明顯好于女性,同時存在年級差異,大三學生社會適應好于大四。[13]而且,已有研究分別從不同的學科和不同的理論視角出發,基于定量和定性的研究對影響大學生群體社會適應的因素進行分析,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然而遺憾的是,有關二代大學生的研究尚不多見。當前,僅有魏曉艷、李軍和李曉飛從教育不平等、社會階層再生產等角度對二代大學生的高等教育機會獲得展開了一定的實證研究。比如,魏曉艷[14]基于對CFPS(2010—2014)的數據分析認為,父母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群體更容易獲得高等教育機會。李軍等[15]通過對CFPS(2014)的數據分析發現,隨著父輩受教育年限不斷增加,其子女受教育程度也會不斷增加,并且入讀重點大學的幾率也會不斷提升,進而避免出現學歷下降問題[16]。不難發現,既有研究主要集中討論了二代大學生如何獲得高等教育資源的情況,但卻較少關注這一群體在大學階段的社會適應現狀。
基于此,本文嘗試采用“首都大學生成長追蹤調查(BCSPS)”數據對我國二代大學生的社會適應情況進行系統分析和研究,以為有效了解大學生群體的社會適應情況、完善我國高等教育的發展進程提供重要的理論參考和思想借鑒。
斯賓塞在其著作《社會學研究》中最早使用“社會適應”(Social Adjustment)這一概念,他認為,社會個體對外界環境的適應包括一系列自主的適應過程,表現為順應、自制、遵從、服從、同化等具體的適應方式。[17]而帕森斯則將“適應性”界定為:“個體主動調整自己的機體和心理狀態,使自己的行為符合環境條件的要求,以及努力改變環境條件使自己能夠獲得更好發展的能力傾向”,即適應就是進入到一個新的系統之中,與這一系統之中的文化、社會、人格等系統之間相互匹配和協調的過程。綜上,出于研究需要,本文將社會適應界定為社會個體在新環境之中,在角色扮演、規范遵循和行為選擇方面的狀態,更加側重于狀態性,而不是過程性。具體而言,是二代大學生群體在學習、工作、生活和情感等方面的現狀。
結合社會適應的概念界定,本文將社會適應操作化為四個一級維度(學習、工作、生活和情感)和九個二級維度。在學習層面,主要包括學習態度、學校表現和學習成績三個指標;在工作層面,主要包括兼職現狀和畢業工作意愿兩個指標;在生活層面,主要包含生活滿意度和人際關系兩個標準;在情感層面,主要包括戀愛狀況和精神健康兩個指標。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是首都大學生成長追蹤調查(簡稱BCSPS)基線數據。該調查開始于2009年,當年成功訪問了通過科學抽樣從北京地區的公立高校中抽取的15所高校5100名在校生中的4771人。隨后,在2010、2011、2013年又對2009年成功訪問的學生進行了追蹤訪問,旨在研究、反映與中國高等教育及中國大學生相關的問題與規律。該調查從大學生的來源與大學的進入、大學生的學業、大學生的日常生活、大學生的課外活動、大學生的社會觀念與行為、大學生的心理健康情況、大學生的愛情觀與戀愛行為、大學生的職業與人生規劃、大學生的畢業出路等方面進行了描述和探索。該調查采用的是多階分層抽樣方式,填答方式為集中自填,應答率為97.4%。
表1對樣本數據進行了基本描述。在性別方面,女性二代大學生比重(51.79%)高于男性(48.21%)大約3個百分點。在年齡方面,二代大學生年齡通常低于非二代大學生,年齡差約0.5歲。在民族方面,少數民族二代大學生比重穩定在10%左右。

表1 樣本描述(單位:%;歲)
事實上,有數據表明高中層次會直接影響到學生進入大學的概率,那么,二代大學生又是來自哪些層次的高中呢?分別進入了什么檔次的大學呢?對于第一個問題,表1明確顯示,來自普通中學、縣市級重點、省/國家重點中學的比例分別為7.86%、21.82%和70.32%,相較于非二代大學生(14.12%、35.19%和50.69%),二代大學生超過七成比例來自省/國家重點中學。對于第二個問題,表1明確顯示,二代大學生進入普通大學、211大學、985大學和“北清人”大學的比重分別為29.16%、18.46%、14.88%和37.5%,呈現出明顯的“U”字型,而非二代大學生進入上述不同層次大學的比例分別為41.63%、15.39%、21.72%和21.26%。顯而易見,非二代大學生群體有超過四成集中在普通大學,而二代大學生則有更高比例進入重點大學。同時,結合高中層次狀況來看,重點中學對于二代大學生,尤其是京外學生在獲得精英大學教育的篩選效應非常顯著。[18]
在家庭來源地方面,本文總共劃分了村鎮、縣城和城市等三個層次,二代大學生和非二代大學生兩者所占比例分別為:4.34%、23.26%、72.41%和52.11%、21.49%、26.39%,相比較而言,二代大學生的家庭來源地更多是城市。在復讀經歷方面,二代大學生有過復讀經歷的比例(9.58%)明顯低于非二代大學生(22.04%)。在政治面貌方面,二代大學生黨員比例為13.72%,低于非二代大學生群體。
學習是大學生活適應的重要內容之一,與高中學習不同,這一階段更加自主和自由,并且課程安排也發生了巨大變化,沒有固定教室,上課基本依靠老師點名和個人自覺。因此,大學階段的學習非常依賴個人的自主性和自覺性。那么,在這種情況下二代大學生的學習態度是否積極?學習表現和學習成績如何?
學習態度是根據學習量表加總而來,學習態度量表總共有17個題目,每道題目五個選項(1-5分),最后將得分進行加總,最高分為85分,最低分為17分,得分越高,意味著學習態度越好和學習動力越足。根據圖1可知,二代大學生群體學習態度得分為58.73,略高于非二代大學生群體(57.66)。

圖1 二代及非二代大學生學習態度得分狀況
已有研究發現,現階段我國大學生群體的學習熱情不高,例如逃課現象比較嚴重,學習主動性不高。在逃課方面,理性逃課比例較高,約為一半[19],男生逃課率高于女生,公共課逃課率高于專業課,高年級逃課率高于低年級[20]。表2是對大學生群體逃課行為現狀的描述,不同課程的逃課行為存在明顯差異,公共課逃課比例明顯高于專業課,與已有研究一致,已有調查發現大學生公共課逃課率約為50%,專業課約為25%。[21]在公共課方面,二代大學生從沒逃課比例僅為12.79%,明顯低于非二代大學生群體(18.30%)。然而有意思的是,在專業課逃課方面,兩類群體逃課行為不存在明顯差異,例如偶爾逃課比例均在45%左右。

表2 二代及非二代大學生逃課行為狀況(%)
已有研究發現,在學習成績方面,相較于城鎮學生而言,來自農村的學生成績更高。[22]因為專業課成績有所局限,不同專業難易程度不一致,而四六級屬于大學生共同面對的考試,可以跨越專業和學校,因此采用大家共同關心和參與的四六級英語成績進行對比。由表3可知,分別有48.79%和29.52%的大學生參加了四六級考試,其中參加了四級考試二代大學生的比例(48.79%)低于非二代大學生群體(53.47%)。在四六級得分方面,二代大學生的得分分別為483.76和478.5,均高于非二代大學生(478.7和449.08),這可能和學習基礎有關。

表3 二代及非二代大學生英語四六級參加人數百分比和得分
大學校園生活階段是大學生從家庭到社會、從學習到工作的過渡階段,絕大部分大學生在大學畢業之后就直接走上了工作崗位。在這一階段,大學生的學習和工作是并存的,在多元和包容的大學環境之中,不同的學生側重點也不同。有的學生更關心工作,而有的學生則更關心學業成績,并希望繼續深造,畢竟不同階層的學生的選擇不同。[23]因此,我們主要關注大學生群體的兼職現狀以及畢業后的打算。其中,兼職狀況主要包括是否有兼職工作以及是否正在尋找兼職工作。畢業后的打算包括工作還是讀研深造?如果讀研深造打算去哪里深造?
現階段,大學生兼職已成為一種非常普遍的現象,也成為大學期間必不可少的社會實踐環節,且有一定比例的大學生在畢業之后直接從事大學期間的兼職工作。畢竟,兼職不僅可以有效緩解大學生的經濟壓力,也可以拓展其社會閱歷,助其提升知識和技能,增強社會資本和職業適應能力。[24]不過大學生兼職行為一般具有周期較短、占用時間較多、收入低[25],以及技術含量低、信息獲取渠道偏窄和回報率較高等特征[26]。盡管大學生兼職擁有較多好處,但也存在一定的誤區,例如兼職工作內容與所學專業相關度低、過度兼職和不良兼職等[27]。
從圖2(a)可知,在兼職經歷方面,非二代大學生兼職比例更高,其中現在沒做,曾經做過兼職的非二代大學生比例為34.26%,明顯高于二代大學生(21.02%)。而從來沒有兼職過的二代大學生比例為72.93%,顯著高于非二代大學生(57.55%)。那么正在尋找兼職工作方面,兩者是否存在差異呢?從圖2(b)可知,有52.85%的非二代大學生正在尋找兼職工作,明顯高于二代大學生(34.14%)。

圖2 二代及非二代大學生兼職現狀(百分比)
有研究[28]發現,家庭背景對大學生群體升學意愿具有明顯正向影響,尤其是在出國深造方面;個體學業表現對大學生升學意愿影響微弱;而研究生自費政策則是明顯的負向作用。由圖3(a)可知,分別約有17%的大學生沒有想好畢業后的打算,在工作和讀研深造方面,二代大學生群體(63.55%)更傾向于讀研深造,而非二代大學生群體(35.55%)則更傾向于工作。在有讀研深造意愿的二代大學生之中,留在本校、其他院校和出境深造的比重為34.28%、25.94%和39.78%,而非二代大學生群體這一比例分別為44.46%、43.10%和12.44%,顯然出境讀研深造已成為二代大學生讀研重要的意愿去向,而在國內深造成為絕大部分非二代大學生的選擇。不難理解,二代大學生群體更多來自城市家庭,家庭經濟條件更好,父母學歷更高,經濟基礎也更好,也有獲得更高學位的期望,因而選擇讀研的比例也會更高,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二代大學生兼職經歷和兼職意愿較低。

圖3 二代及非二代大學生畢業打算(百分比)
在生活層面,大學生活相對以往高中和初中更加多元和豐富,除了有規定的學習任務之外,可以根據自身的興趣愛好安排空閑時間,或加入各類興趣愛好社團和學生組織,這些都是大學生活的重要內容,往往也是測量他們生活滿意度的重要指標。生活滿意度是指大學生對自己專業成績、社團活動、人際關系和政治表現四個維度的加總。已有研究發現,不少大學生對于大學的集體生活、食堂伙食和人際關系處理等生活方面存在諸多不適應,缺乏校園生活環境的適應能力。根據一項調查[29]可知,僅有54.8%的大學生滿意自己的人際關系,高達39.1%的同學覺得自己的人際關系一般,人際關系已經成為大學生群體社會適應的重要維度。
表4對二代大學生在專業成績、社團活動、人際關系和政治表現四個方面的生活滿意度得分進行了描述,得分(1-5分)越高滿意度越高。總體而言,二代大學生對于自身的大學生活滿意度較高,均在3分以上,最低的為社團活動(3.14),最高的為人際關系(3.61),與已有研究基本一致。

表4 二代與非二代大學生生活滿意度狀況(平均分)
表5是根據大學生人際關系親密度量表加總而來,得分(1-5分)越高表示關系越親密。由表5可知,二代大學生人際關系結構呈現出明顯的“差序格局”狀態,從宿舍同學到任課老師再到學校職能部門老師緊密程度依次下降,完全符合大學生活動范圍遠近。與已有研究發現基本一致。

表5 二代與非二代大學生人際關系現狀(平均分)
相較于情感壓抑的高中生活,大學生活更加開放和自由,例如大學階段可以自由談戀愛而沒有老師和家長干預。當然,也會有部分大學生由于大學學業壓力和人際關系壓力,而產生較大的精神和心理壓力。因此,情感層面主要包括精神健康和戀愛現狀。其中,戀愛狀況是指大學生群體是否正在戀愛、戀愛開始的時間、次數等狀況,而精神健康包含抑郁狀況和心理壓力兩部分,分別由量表加總而來。
隨著社會觀念逐漸開放,大學生戀愛現象已經非常普遍,而不再將其作為一個社會問題來看待。已有研究發現,大學生戀愛具有比例大、范圍廣和低齡化的特征[30],此外理性化和積極性高,也是當前大學生對于戀愛的主要態度,也有部分大學生對于戀愛的態度是順其自然。由圖4(b)可知,二代大學生群體戀愛比例(68.83%)略高于非二代大學生群體(64.83%)。在沒有正在戀愛的群體之中,接近一半大學生此前有過戀愛經歷,二代大學生群體有過戀愛經歷的比例(49.29%)更高。

圖4 二代及非二代大學生戀愛狀況(百分比)
抑郁狀況和心理壓力分別是根據量表加總而來,兩個量表分別有10道題目,分別對每題目得分(0-4)進行加總,最高分為40分,最低分為0分,得分越高則狀況越嚴重。由圖5可知,二代大學生群體抑郁狀況(7.77)和心理得分(7.64)與非二代大學生群體(7.81和7.83)不存在顯著差異,但總體而言兩者并不嚴重,表明二代大學生精神健康狀況良好。

圖5 二代及非二代大學生精神健康現狀(平均分)
隨著越來越多的90后離開大學校園,以及00后進入到大學校園,活躍在大學校園之中的二代大學生群體數量和規模將會越來越多。作為曾經被稱為“天之驕子”的后代,他們的社會適應狀況也備受關注。一方面,他們父母作為恢復高考以來的第一批大學生,大部分已經成為各行各業的中堅力量;另一方面,相較于那些父母不是大學生群體的大學生,他們的成長環境更好,享受到的文化資本也更充足,擁有的社會資本也更豐富。
基于此,本文采用首都大學生成長追蹤調查數據,分別從學習、工作、生活和情感四個方面對二代大學生社會適應現狀進行探討。研究發現,二代大學生群體高中階段大多就讀于各類重點高中,并且大多來自城市家庭,以獨生子女居多;進入重點大學可能性也更大。
二代大學生總體上社會適應良好。具體而言,在學習層面,二代大學生學習態度得分不高,逃課行為較多,尤其是公共課,專業課逃課現象較少。在英語成績方面,二代大學生成績更加優異。在工作方面,不到三成的二代大學生有過兼職經歷,畢業后打算工作人數不到兩成,大部分(63.55%)二代大學生畢業打算讀研深造,尤其傾向于去境外深造。在生活層面,二代大學生生活滿意度較高,人際關系處理不存在突出問題,人際關系結構呈現出明顯的“差序格局”。在情感層面,大部分二代大學生正在戀愛或者有過戀愛經歷,精神健康狀況良好,抑郁程度和心理壓力較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