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抱自己的靈魂喊疼

覃東院

過了一個春

清晨，她的心是涼的，好像好不了的缺口

她掉下去的日子，泥土反復冰冷

南方的樹木還生著綠色，只是有些灰暗

亮面太少了

人活不出好的模樣。枝丫上葉片死了又有

它只等春天，而我們又過了一個春

母親，我們裹得日子變得太緊了

母親在廚房上下搗鼓著瓷器

她將外面破碎的陽光黏合

我的一生搖搖墜墜地往下

母親，時辰一到陽光就來了，秋冬的瓦片像一層灰色

她一個人的力氣撬不起一個生命

那些值得的人和事物，我醒著的時候

他們也一并醒著了

我好像更知道春天

我聞見春天甜的味道，她來了，如陽光沐浴心頭

我是暖和、幸福的部分

在她墳前割傷了我的手腕

春天透出的涼意，母親，我親眼看你被蓋成一杯黃土

上天明知我愛你還拿走你

柔情的水

她將木瓜切開，一瓣一瓣地打開著

將日子一樣一樣地清洗干凈

將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安撫好之后

它有些安靜地呆在墻角，由著陽光打鬧軀體

我聞到春天的味道

如果我是柔情的水，我便愛世間的一切

輕則是每個人，重則是山川大地

冷掉之后的天氣

母親，好是正常一些的自己，我梳落的頭發

這被我遺棄的一部分，十二月的陽光冷清、不熱鬧

生命的綠色還沒有到，媽媽，此刻人間很好

我是安全的

如果你畏懼寒冷就別來了，我始終是要下去的

早和晚不就是那一會兒？

那個傷口認識你

冬天冷冽的風。她坐在男人的摩托車上

將一路的風收進袖口。像是不認識你一樣

我懷抱自己的靈魂喊疼，葉子，我疼的地方

在冬天有了膿水，那個傷口認識你

一到冬天就發狂地想

我們要善良

冬天一下黑掉的枝丫

我瞧不見她的眼睛

春天什么時候來？

媽媽，我想去田野放風箏

我想將褲腳穿得矮一截又矮一截

就是永遠不長大

一生一個樣

風吹，我就和小菊花一起擎著頭，對抗寒冷

對抗宿命的不公

如果我是被遺棄的部分，媽媽，刀子拿出來

生活哪里讓我們疼就割去哪里

幸福長哪里我們就在哪里施肥

再也沒有親人

冬季，她在街上買了熱氣騰騰的紅薯

我打碎的藥盅和時光一起“哐當”一聲下去

我是你用不完可以浪費掉的一部分

明天生活幫我洗出的牌，可能是你不來

如果你和她一起走失

這世上就再也沒有我要的人了

活著的

她說，霞光鋪下來，孤獨蓋住寒冬三丈

從樹枝的上面打下的光芒太深了，我接不住

最矮小的部分隱隱作痛，生活啊，其實我要的不過是

有日子活著

我逢人就說

這是冬天和陽光，就要熄滅了，母親，生和死

她說，黑暗和陽光都是這樣，生和死都這樣

她在下面挺好我逢人就說我最懂她

她盯著住在黑色的樹叢中，一群寒冬飛不走的雛鳥

樹枝的上端有眼睛，她路過的地方都有人懂

上天不會忘記任何人

她像個孩子一樣，她歡樂地說，飛鳥，黑色下的飛鳥

冬天田埂的小白花搖晃著，你受傷了嗎？

你疼嗎？生活的喘息容不下卑微的靈魂

你要是覺得悲傷，我便告訴你童話，小王子

飛上枝頭接走你

將你好的一生給你，上天不會忘記任何人

會有神明替我愛過你

她說，女兒，你長大了，要準備嫁人？

我送你的玉佩耳環總少一只

多不吉利的愛情啊！你要是缺少什么就去和時間說

媽媽相信誠懇的人

會有神明在上頭看見

會有神明替我愛過你

你不必遺憾已經失去的

葉子，你還好嗎？冬天還未過去，春天還很久

我們等不到的一切

我差遣一個信使告訴你，把失去的都葬下

昨天突然凋零的玫瑰花，我們失去一個美好的日子

不過明天又是上天補回來給我們的

完成我們的美好

母親，陽光下沒有了影子，我找不回他們

那些掛過美好的鉤子，在陽光下我失去你的身子

從肉身的失去開始，那雙愛過萬物的眼睛

慢慢地走回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