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里的母親

雷曉霞

迷途

天空暗了下來，

我這腳下的路該向何處延伸？

迷途的蒲公英被高高的森林擋住了天空

我想沒有人能夠安慰自己

在冰天雪地里拖著顫顫巍巍的腳步

在零落的枯葉上寫下生命的謊言

大概，我再也找不到夜里出現的太陽

找不到從眼里滑落的煙火變成的星星

已經迷失在黑夜盡頭的墓園里

煙火里的孤獨

綻放的煙火改變著天空的顏色，忽明忽暗

風停在母親顫動的嘴邊，盆里的炭火蓋著紅嫁衣

一呼一吸像一個遠嫁姑娘的哭泣

有人蹲在門檻搶紅包，打游戲，玩牌

母親把口張了又張，最后像咽下了一顆火炭閉了嘴

母親孤零零的，夜還很漫長

母親想念街邊的布景，人海便不顯得孤獨

我們省略問候，同時還省略陪伴

夜頭移向了東邊的玻璃窗

一個本該歡樂的過程早已結束

母親孤零零的，黎明已經升起

夏日一天

土墻上的籬笆又剝落一段

屋檐下蜘蛛借著暮光補網

門口青杠樹上嗚叫的知了

吵醒了黃昏里酣睡的母親

搖搖晃晃的天空慢慢黯淡

這個夏日起伏，歸于寂靜

童年

我閉著眼睛離開了，

居住了很久的心和一個幼小的世界。

我想起了那些瘋長的童年記憶，

那時的心情就和喝醉酒的酒杯一樣安全。

山坡上生長的房屋和麥子，

隨著先輩們一起在勞動中喪失生命。

孩子們的背簍里，裝滿倔強的樹根，

山脊背上長滿了綠色的樹林。

那些黃色的松針枯落，掉進了一只小船里。

我不曾留意把稚嫩遺落在黑暗的角落里，

穿過高墻，不比刺破手掌容易。

我從記憶的墻角

開始掘地三尺，四尺，九尺

原路返回，卻再也找不到我自己。

母親的長發

一場意外。一把剪子，

母親失去了她那縷曾愛不釋手的長發，

像今天突然失去昨日尚可期待的夢。

病床上的母親沒有哭泣，但很顯然，

她并不亞于我孩時遺失心愛玩具的痛苦。

我在思量母親，往后及其種種？

每個人都愛秀發，尤其是女人。

白花花的病床是渺茫的天。母親的神色蒼白，

我知道她心頭是黑色的。

命運是個厚顏無恥的竊賊，

時間幫它保密。讓小小的發丸泄露，

成了母親往后余生的疙瘩。

凌晨兩點

一場突然的夜雨后，已是凌晨兩點

所有的植物和流水開始在夜里躺下

昨日的瑣碎之事還在腦子里彳亍著

窗外寂靜，檐角的水滴順勢落下

躺在床上的我順著耳線傳遞的華爾茲

緩緩地讓身體里左右心房輕輕搖擺

單薄的黑色的夜里，寄居著粉紅色的

血肉之軀，我和萬物相擁而眠

春天

時間慢下來，總有一些思念催逼

衍生另一些思念。一如月光從黑夜的縫隙

溢出春光和春水

月光如水。春天和星星黏在一起

一些言不見經傳的愛情若隱若現

氤氳白霧，淹沒了今晚的夜空

夢中的春天，像昨天，也像從前

它被柔軟裹挾，蹣跚走到黎明的窗臺

我一抬頭，春陽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