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凱
自今年春節后出現兌付逾期以來,民創集團存續規模高達70億以上。原先的兌付計劃是從7月20日開始償付本金,但時點已過,所謂的兌付方案并未得到執行。目前,不少投資人已向武漢、深圳等地的證監局和地方公安部門反映情況。
《紅周刊》記者從投資人處了解到,民創董事長胡嘉敏已被公安部門調查。至于民創集團副董事長、興民智通前實控人周治,據興民智通7月21日公告,周治一直未對上市公司及大股東的問詢作出回復。有投資人透露,周治可能已在6月初出境。
《紅周刊》在今年6月份曾獨家發表了《銀行票據承兌巨頭民創集團爆雷 興民智通、博暉創新等公司被波及》一文,對民創爆雷事件做過詳細分析。對于自己的爆雷,民創的官方解釋是疫情原因。
一位民創的投資人李先生向《紅周刊》記者透露,民創在2016年前還處于草創階段,2016年時,有理財師團隊管理經驗的資邦金服(資邦金服是P2P平臺唐小僧的母公司,2018年,唐小僧和資邦爆雷,震動業內)員工陳鐘海加入了民創(職位為副總裁),他的入職加速了民創擴張進程。大致估算,民創2017年至今的累計募資規模在200億左右(部分為滾動資金),資管產品的年化預期收益率大致在10%上下,加上理財師的傭金、城市總經理的提成,其實際年化成本約20%,即2017年以來僅支付給客戶的收益就在40億元以上,再加上公司運營支出,尤其是近幾年民創購買了不少金融牌照和上市公司股權,費用支出巨大。
以“探行者一期尊享2號”產品為例,其募資規模6000萬元,融資方為武漢探行者科技有限公司,承銷商為成都創展金服,擔保方是武漢海匯通金融服務有限公司。據天眼查顯示,成都創展金服和武漢海匯通均為民創的關聯方?!都t周刊》記者注意到,該產品的收益率相當高,如購買額度≥100萬元,則年化預期收益率達10.2%。
探行者一期尊享2號的掛牌場所是深圳亞太租賃資產交易中心(簡稱“亞租所”)。據《紅周刊》記者調查,在民創的融資版圖中,地方金交所占據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據記者不完全統計,多家公司曾在亞租所、天金所、銀川產權交易中心等地方金交所發行產品,民創的關聯方提供擔保和承銷。譬如,銀川產權交易中心2018年掛牌的“三金達樂享1號”,其融資方為武漢市三金達貿易有限公司,承銷商為深圳民投金服,武漢海匯通為其兌付出具了《擔保承諾函》。
上述產品基本都宣稱募資會投入到銀行票據業務中,地方金交所承擔認購資金賬戶的監督工作。但在兌付逾期后,不少投資人質疑民創通過空殼公司將資金挪用,因此也將維權矛頭對準了金交所。
據天眼查,亞租所的前兩大股東為深圳廣金聯合投資有限公司(簡稱“廣金所”)、山高(深圳)投資有限公司,二者來頭都不?。簭V金所的控股股東為鉅盛華,山高投資則是山東高速集團旗下的港股平臺山東高速金融集團(0412.HK)的子公司。
至于銀川產權交易中心,此前早已深度卷入先鋒系爆雷事件中——先鋒系的關聯公司曾在銀川產權交易中心掛牌多只產品。工商信息顯示,銀川產權交易中心的控股股東為暴風控股有限公司——實控人馮鑫曾是上市公司暴風集團實控人。2019年7月,馮鑫被批捕;今年7月初,暴風集團被深交所暫停上市。
此前,《紅周刊》此前刊發文章曾提到,民創集團給投資人提出了一份《客戶到期資金兌付細則》,“自2020年6月中旬開始,產品發行人將逐步恢復兌付產品預期收益總月付、季付的到期收益”,自7月20日開始、逐步恢復到期客戶的本金兌付,8月20日~8月30日,兌付全部延期產品的收益。
然而7月20日時間點已過,民創集團給出的本金兌付方案并沒有得到執行。投資人李先生向《紅周刊》記者表示,“沒有任何進展,也沒有兌付,之前的一切都是謊言”。
不過,在7月初,民創方面還向投資人提出了另一套以其持有資產來償債的兌付方案。記者從投資人處獲得的《資產轉讓抵償協議》顯示,民創集團承諾將四川盛邦創恒企業管理有限責任公司(簡稱“四川盛邦”)、上海久富投資控股有限公司、武漢普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武漢麥斯貝格有限公司的資產抵償給投資人。
其中,四川盛邦除擁有興民智通大股東股權外,還對聯合創業集團有限公司享有9億元本金的債權及相應利息,這部分債權由聯合創業融資擔保集團有限公司等公司承擔連帶擔保責任。工商信息顯示,聯合創業集團、聯合創業融資擔保集團均為“先鋒系”旗下企業。
《紅周刊》記者獲悉,上述債權和2018年民創試圖收購網信證券有關,且雙方一度接近達成協議。天眼查顯示,聯合創業集團持有網信證券55.6%的股權,但進入2019年后,隨著先鋒系爆雷、規模超700億元,網信證券也麻煩不斷。據《財新》報道,網信證券去年就被風險監控,且有遼寧證監局工作組入駐,收購行為由此被打斷。
上海久富投資控股有限公司通過上海巴索投資等兩家子公司,持有上海久富財富基金銷售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權。久富財富持有證監會頒發的基金銷售牌照;武漢普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則是成都創展保險經紀有限公司的全資股東,后者的重要資產是大泰金石基金銷售有限公司。大泰金石也持有一張基金銷售牌照;武漢麥斯貝格有限公司則通過子公司騰晟保險代理有限公司持有一張銀保監會頒發的經營保險代理業務許可證,可開展互聯網保險銷售業務。
綜合來看,上述4家企業擁有民創旗下除上市公司之外的大多數金融牌照。
不過,新兌付方案也存在很多缺陷:1,投資者人數眾多,資產轉讓過程中很難辦理變更登記手續;2,全體投資人受讓資產后,可根據項目和資產的具體情況對資產進行處置變現。但同樣因投資人數量太多,決策效率低下。如果組建投資人委員會,則如何選拔投資人代表也比較麻煩。
換言之,即便上述償債方案為真,落地難度也不小。況且,兩位投資人向《紅周刊》記者反映,上述《資產轉讓抵償協議》由民創員工轉給客戶,并未蓋章,《協議》也未公布4家抵債公司的財務數據。因此兩人對方案真實性有所懷疑,均未同意上述新方案。
民創爆雷波及多家上市公司。據上市公司公告,興民智通的大股東為四川盛邦。工商信息顯示,四川盛邦的6大股東均為武漢籍企業,公司執行董事為周治,他還曾是興民智通的董事、實控人。有投資人向《紅周刊》記者提供的資料顯示,周治自2018年以來曾兩次出席民創集團舉辦的論壇??傊苤闻c民創集團互動頻繁。
蹊蹺的是,就在5月底,興民智通發布公告稱,四川盛邦與青島創疆環保新能源公司簽署協議,四川盛邦將持有的占上市公司總股本6.45%的股份轉讓給青島創疆,并將上市公司20%的股份對應表決權委托給青島創疆。交易完成后,青島創疆成為上市公司的控股股東,魏翔成為新實控人。
在此前的6月下旬,興民智通副總經理杜女士曾通過微信向記者表示,魏翔和周治此前確實認識,“但理念不同、一直沒有合作過”。杜女士解釋,魏翔此前曾投資了不少氫能、半導體產業公司,都與汽車行業有關,基于行業原因,周治才把股權出讓給魏翔。公開信息顯示,興民智通的原有主業是鋼制車輪,近些年也試圖向智能網聯汽車領域轉型,并收購了不少智能駕駛、汽車軟件行業的公司。
對此,深交所在7月10日下發了《關注函》,要求興民智通就《紅周刊》報道中涉及的多個事項作出核實:周治的詳細簡歷,是否曾在民創集團及其關聯方任職,四川盛邦與青島創疆是否存在互相代持等情形。
7月15日,興民智通在回復交易所關注詢函中稱,“經網絡查詢工商登記信息,周治曾擔任民創集團的關聯方川歸信息總經理兼執行董事、上海久富投資控股有限公司監事,現任鳳凰金控科技集團有限公司董事”,并未就周治是否在民創任職一事作出直接回復。
回復公告的不專業也被律所吐槽。國浩律師事務所表示,興民智通對周治履歷的披露“存在一定的信息披露不準確、不完整的瑕疵”,不符合證監會、深交所《股票上市規則》等文件的要求。
就在回復函遞交的當日,深交所再次下發《關注函》,要求上市公司就周治的個人信息等情況作出補充披露。
除了交易所在積極關注事態進展,興民智通在7月份還收到了山東證監局的警示函。據上市公司7月8日公告,2018年下半年,上市公司與王志成(公司前實控人)之間發生了1億元的關聯交易,但未作出信披。證監局對上市公司、總經理高赫男發出警示函,并記入證券期貨市場誠信檔案。
7月23日,興民智通公布了2020年半年報情況,上半年營收下降超3成,凈利潤從去年同期的盈利2000多萬轉為虧損1億元。
在民創久久不能兌付的情況下,6月下旬以來,投資人多次向公安經偵部門、金融辦、證監部門等相關管轄部門投訴和舉報。
《紅周刊》記者獲得的一份錄音顯示,有民創投資人和員工集體向深圳南山區經偵大隊舉報。一位負責接警的胡先生表示,民創一直在代銷私募基金或金交所產品,按照深圳當地的文件規定,如基金資金被挪用、或涉嫌自融,則先由管理人屬地的證監局行政核查,公安再決定是否立案。這段錄音還證明,民創集團董事長胡嘉敏已被深圳公安所約談,并提交企業經營期間的相關材料。
李先生透露,據其所知,“胡嘉敏已向武漢公安部門自首,把責任推給了周治”。而據上市公司一季報,博暉創新的第七大股東也叫胡嘉敏,與民創董事長疑似同一人,其持股市值超6000萬元,若胡選擇減持股份,很可能會對博暉創新股價走勢產生負面沖擊。
那么,周治現在是什么情況?在7月21日回復交易所關注函的公告中,興民智通方面坦言,周治一直沒有回復大股東四川盛邦對其的問詢。而投資人之間則流傳著如下信息:周治已在6月初出境去了柬埔寨,一直未回國。換言之,周治可能已經“失聯”。對此,《紅周刊》記者也多次撥打周治名片上的電話,但未獲回復。杜女士表示,“公安已立案調查,還在等待調查結果。”
另一方面,自5月以來,民創以及關聯公司頻繁變更法人、股東和辦公地址等信息,民創和興民智通的關系也隨之明朗化。據天眼查,民創集團的原股東為深圳市民投金服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西藏三利投資有限公司,但7月6日,兩家股東卻把股權全部轉讓給了四川盛邦。
為何會有此次變更?結合前文報道,這可能跟新抵償方案有關。不過在變更大股東的同時,民創集團的法定代表人、執行董事、總經理也變更為張敬科,原法人、董事總經理彭希退出。這引起了部分投資人的警惕。
彭希是民創集團的核心人物,曾多次代表民創拜會地方政府或知名企業。譬如有通稿顯示,2019年3月,彭希、陳鐘海帶隊赴洋河股份考察交流,洋河股份副總裁、董事兼董秘叢學年與財務負責任人接待了此次來訪。
有意思的是,這次變更遭到了上市公司、以及四川盛邦的“打假”。在7月15給交易所的回復公告中,上市公司表示“(四川盛邦)近日通過網絡查詢工商登記信息,關注到四川盛邦創恒企業管理有限責任公司變更成為民創控股集團有限公司、深圳市民投金服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兩家公司單一股東,對于此次工商信息的變更情況,四川盛邦對此完全不知情”。四川盛邦還把工商檔案提交司法鑒定,“如果存在偽章情況將即刻報案”。
那么這個公章是真還是偽呢?《紅周刊》記者通過中間人看到了司法鑒定結果。據廣東合眾司法鑒定所出具的《文書司法鑒定意見書》顯示,四川盛邦申請對《股權轉讓協議書》中關于深圳民投金服、四川盛邦、西藏三利的相關印章印文做了鑒定,結果顯示:前述送檢材料中,四川盛邦有關印章印文中的“川”、“邦”等多個字樣與原始印章不一致,“差異特征反映出不是同一枚印章蓋印的特點”。
基于此,四川盛邦認為,民創集團“涉嫌提交虛假材料取得2020年7月6日變更登記”。并于7月20日向深圳市場監督管理局南山監管局報案,南山監管局決定立案。
“興民智通也是民創暴雷的受害者,也被民初所利用了。”杜女士向記者表示,民創多次“碰瓷”興民智通,上市公司也苦不堪言?!岸壹热幻駝撔攀牡┑┱f盛邦的錢屬于民創,為什么不采取司法手段申請處置?”話雖如此,但進入2020年以來,四川盛邦持續減持,其2019年底還持有興民智通28%的股權,如今已減持至18.7%。
另外在7月23日,中微公司突然發布公告稱,8家私募基金類型的股東計劃通過詢價方式轉讓其持股、其詢價下限較市價有約10%的折價,其中就包括嘉興橙色海岸投資合伙企業(有限合伙),該基金持有中微公司的股票市值約13億元。據天眼查,嘉興橙色海岸(有限合伙)的股東之一是上海創疆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東之一就是魏翔(也是興民智通的新實控人)?!豆蓶|詢價轉讓計劃書》提示,轉讓方“存在出現突然情況導致股份被司法凍結、扣劃而影響本次詢價轉讓實施的風險”。
此前《紅周刊》曾報道過,市面上一份重慶信托“渝信匯盈6號”信托計劃的推介材料顯示,嘉興橙色海岸(有限合伙)的真正股東是周治,但又有重慶信托員工向記者否認了“渝信匯盈6號”的存在。那么,中微公司的這部分股權是否與周治有關呢?還是民創再次以虛假材料蒙騙外界?這又是民創事件中的另一個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