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

肖復興

水袖是京戲里的一大發明。沒有水袖，旦角精彩的表演、發揮的余地，難有如今的天寬地闊。水袖讓她們騰云駕霧，讓她們行雨剪水，讓她們如夢如仙，讓她們魂飛魄散。即使我們聽不懂京戲里的一句唱詞，但只要有了水袖的盡情飄舞，也會看懂戲的一半，更會是一種藝術的享受。

讀白居易寫的關于唐代歌伎演出的詩句：“有風縱道能回雪，無水何由能吐蓮”，我想寫的應該就是那飄舞的水袖。其中的雪和蓮都是白色的，在風中起舞，在水中搖曳，不是水袖最形象的代言嗎？

如果說唱腔是京戲的一件有漂亮紋飾的外衣，是京戲的血肉和情感，水袖則是京戲的魂兒。如果說臉譜是京戲的一種象征，以色彩和造型讓京戲的人物類型化、概括化和抽象化，水袖則是京戲的神來之筆，以有形的舞動和無形的韻律，讓京戲更具想象性、藝術性和經典性。

很難想象，京戲可以缺少水袖。相反，其他劇種里，如果增添了水袖，可以為其錦上添花，一下子煥發異彩。看任鳴新導演的話劇《風雪夜歸人》，結尾處戲子蓮生倒斃于大雪紛飛之中，天幕中蓮生復活，一襲紅衣，紅衣袖帶那長長的白色水袖翩翩起舞，真的令人遐思悠悠，增添了人們的想象和舞臺延展的空間。那盡情飄舞的水袖和人物與情景融為一體，留有無窮的余味，劇終而魂還在，曲終而人不散。

京戲里，水袖最精彩的，要屬程硯秋。水袖到了他那里，有了一種出神入化的新境界，有了一種別開生面的新天地，有了一種風生水起的表演新方式。可以說，他將水袖發揮到了極致。其實，程硯秋個頭偏高，按理說不適合旦角。他揚長避短的手段之一，便是他的拿手好戲——水袖。在他的打磨下，水袖里有他自己的創新。無論在《春閨夢》里，還是在《鎖麟囊》中，程硯秋那飄飄欲仙充滿靈性的水袖，總會讓人過目難忘。看《春閨夢》，新婚妻子經歷了與丈夫的生離死別之后，那一段哀婉至極的身段夢魘般搖曳，潔白如雪的水袖斷魂似的曼舞，像國畫里的大寫意一樣，將無可言說的悲涼心情訴說得那樣淋漓盡致，蕩人心魄，充滿無限的想象空間。看《鎖麟囊》，最后薛湘靈上樓看到了那闊別已久的鎖麟囊那一長段的水袖表演，如此飄逸靈動、蕩人心魄，構成了全戲表演的華彩樂章，讓戲中的人物和情節，不僅只是敘事策略的一種書寫，而成為藝術內在的因素和血肉，讓內容和形式，讓人物和演唱，互為表里，融為一體，升華為高峰。

如果你沒有看過京戲，你真的等于沒看過中國的藝術;如果你沒有看過水袖，你真的等于沒看過京戲。

摘自《作文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