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琪
十年前的一個五月份,我們班換了班主任。
外面是個下雨天,這位老師穿著茅草扎的蓑衣進屋,頭戴斗笠。我們不是很南的南方,并不流行這身行頭,所以,當他立在教室門前,嚴肅地看著我們時,大家結束了紛亂嘈雜的議論,詫異地盯著他看。
“今天的作文課,描述你們的新語文老師,也就是我。”
他走到講桌前,行頭沒有卸掉,就這么抱著手肘,看守著我們寫作文。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新鮮的老師,很新鮮,我留意到,他的鞋上還粘著一片水靈的草葉子,因為披著蓑衣,所以他走過的時候,會掀起一陣麥草的清香。
他就如同一股晚春的風,卷攜著標志即將步入夏天的雨水,呼呼刮進我們這群頑劣孩童的心里。
“寫作不是閉門造車,要到田野里去!”
這是有關作文課的第二節課的內容,孩子自然是喜愛玩耍的,當別班同學在教室內上課時,我們則頭戴柳條編的花環,蒲公英一樣自由自在地飄出了校園。
不僅作文課上出了校門,就連語文課,老師也不愿意在教室里上了,他最經典的一句話就是:“外面風景那么美,在屋內待著簡直是一種浪費!”
所以,我們會在長滿芬芳牧草的草坪上讀魯迅的文章,在潺潺流動的小溪邊背誦蘇軾,在一群潔白的羊群中念余光中的鄉愁。
老師教我們唱一首《那時候有多美》的民謠,他會彈吉他。
老師說,世界上最美的聲音,就是孩子的合唱。
我們的老師身材高大,皮膚黝黑,體格壯實極了,與語文老師這個稱號完全不符,說他是教體育的更合適些。可誰能想到,這么個鐵塔般的漢子心中,絮絮的全是有關文學的柔情呢?
那時候,我的作文總能得高分,老師每堂課前念一篇文章,不說是哪個同學的,念完讓大家猜,后來大家摸著了規律,十次猜六次是我,總沒錯。
老師很少刻意去表揚誰,誰文章寫得好,他最多也就是在作文課開始前讀一讀。他說的是帶有北方口音的普通話,盡管不甚標準,但在我們這南方小縣城,已然可以驚起千層浪了。我們都覺得,作文被他讀出來,有了一番特別的韻味。
半學期在“草原牧歌”中度過,我們班期中考試遭遇滑鐵盧。
除了語文平均分為年級最高,其余科目簡直慘不忍睹,班級總分倒數第一。孩子總歸玩心大,在那么有趣的語文課里待著太美了,其余科目都用來回味了,誰還有心趴在教室里,看著鐵青的黑板,忽略掉窗外鶯鶯燕燕?
成績出來那天上午,老師的神色還是正常的,下午家長會前還安慰我們,不要灰心,總會有又有趣又能快速提高成績的方法的,具體什么方法他也沒說。這時,一個學生家長在后面怪聲怪氣地說:“恐怕老師你也沒什么好方法吧!”
他的話引起噓聲一片。
幾乎全班同學的家長都到場了,平均一個學生來兩個家長,他們像一群等著吃肉的禿鷲,在老師發分數條的時候就開始虎視眈眈地盯著了。當最后一個學生的分數條拿到手,他們紛紛舉著自家孩子的成績通知書,以講桌為中心,把老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中考”“升學率”“大學”這些字眼出現的頻率特別高。
我原本數學就不好,這次干脆考了個位數。
拿著成績單,我看著在人群中艱難蠕動的爸爸,他幾次沒跟老師說上話,急得臉和脖子都紅了。
我難過得都快要哭了,覺得自己像一個即將散掉的稻草人。
同學們私下里說,因為考試考得不好,恐怕回家要挨打了。想到回家后的命運,大家臉上都苦兮兮的。
很難說老師是不是妥協了,期中考試后的語文課都是在教室里上的,可是作文課,他還是帶我們去了學校附近的湖邊。
這一天,陽光十分燦爛,讓人無法直視太陽。風把一湖水都吹皺了,波浪反射著光線,倒映在我們一雙雙略有些尷尬的眼睛里。
不知為何,大家都有了負罪感。在老師講述如何描寫湖的時候,一個平時就不那么配合的學生站起來說:“老師,沒必要來這里的,這個湖我們天天見,知道怎么寫。”
“可是湖水沒有一刻是同樣的呀,光線不同,時間不同,季節不同,景色是不一樣的,甚至于湖水的氣味也是不一樣的!”老師沒聽出來學生話語中的挑釁與不滿,他沉浸在自己對湖水的一往情深中,“在我們北方,幾乎見不到這么美的湖,在這個季節,水的顏色是水藍色的,跟大海的蔚藍完全不同,帶著一點兒……”
“老師!我想回學校了!”這名學生語氣明顯急了,“我不關心湖水什么顏色,什么氣味,我只關心期末考試后還會不會再挨打!”
說完,他走了。
在他走后,陸陸續續一些學生也跟著走了。老師臉上的表情是有些無奈的,甚至是哀傷的,他看著剩下的學生,寥寥幾人,不到十個的樣子。
剩下的學生看著老師,老師也看著我們,風呼嘯著從我們之間吹過,我們都有些搖晃。
“老師……”
我們都有些遺憾,卻不知在遺憾什么,老師看看我們,又望了望背影逐漸模糊的學生們:“回去吧,我們也回去吧。”
他帶頭走了。
從那以后,我們班再也沒有出去上過作文課,老師也開始在教室里給我們讀作文,彈吉他,可是不知為什么,大家笑著唱著,卻沒了從前的和諧感。這時,大家也漸漸發現,在教室里講課,老師沒了激情,甚至有些訕訕的,沒有了大自然的背景與新鮮的空氣,他如同缺氧的植物,逐漸開始枯萎。
不知由誰發起了簽名上書的倡議,主要內容是反映語文老師講課不達標,上面有家長的簽字,也有部分學生的簽名。
這封倡議書引起了教導主任的注意,他們派過來幾名負責人,在課堂上問學生,老師平日里的表現,大部分想要提高成績的學生提出了自己的質疑。
“可能他是一名好的作文老師吧,卻不是一名好老師。”一名學生如是說。
一小部分學生,包括我在內,在大家的舉報面前沉默了,我們時不時會有目光交流,卻沒人站起來替老師說一句話。
我痛恨那時候自己的懦弱。
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老師向我們辭行,他走得很突然,一如他來的時候那樣,只不過沒穿蓑衣,而是穿著西裝,打了一條草綠色的領帶。
這抹清亮的顏色使我想起他到來的那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