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的線條應該是微笑的

鄭鈺瀟

冗與拙：從銀器到玩具

“當年我花75克朗（約合人民幣53元）買到的‘士兵，現在拍賣行的成交價已超過8 000克朗（約合人民幣5 670元）了。”談到自己的收藏，古斯塔夫·里斯梅斯特（Gustav Rithmester）似乎總有講不完的故事。“最初我是在逛跳蚤市場時買到了他做的一只木兔子，不過那時我還沒聽說過他。后來有人在易貝（ebay）出40倍的價格要我轉賣，這當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讓古斯塔夫成為“信徒”的作品，出自于凱·博耶森（Kay Bojesen）之手。作為丹麥20世紀最多產、成就最高的設計師之一，博耶森在丹麥現代設計史上占據了重要一頁。“10年前，你還可以跟跳蚤市場上的攤主討價還價。”古斯塔夫說，“但現在，他親手制作的大型猴子，在網上的售價都超過了2萬克朗，很難再去市場上‘撿漏了。”

當“北歐風”逐漸成為一個概念化的集合名詞時，丹麥仍然憑借自身風格在斯堪的納維亞設計中獨樹一幟。在風格上，受德國包豪斯學派和本國童話氛圍的影響，丹麥設計強調打通功能性和親和力之間的“任督二脈”。而地處溫帶海洋性氣候、坐擁豐富的森林資源，讓天然木材成為了深受丹麥設計師鐘愛的材料。傳統的手工藝，借由木頭溫潤而富記憶感的特質，傳遞出人文功能主義的設計理念，許多品牌應運而生。

出生于1886年的博耶森，從小在一個氛圍開明的家庭中長大，并逐漸對手工藝產生了濃厚興趣。從1906年到1910年，他花了4年的時間跟從丹麥著名銀匠大師喬治·杰森（Georg Jensen）學習銀器制作。如今回看他早期的銀器作品，會發現其中仍充滿了細膩華貴的歐洲舊式貴族風格，銀器表面裝飾有許多冗雜且并不實用的花紋。

但他在實踐中逐漸拋棄陳舊的審美觀，力圖讓作品變得更加簡練與實用。1920年，愛子奧托（Otto）的出生，激發了他內心創作的靈感。彼時一戰剛結束不久，戰后的歐洲百廢待興，他決意要為孩子們設計出一套全新的玩具。在接下來的數年里，他開始有意識地進行木制玩具的設計，并陸續創作出了一系列頗具個人風格的作品。

雖然博耶森是現代主義身體力行的倡導者，但與其他設計師不同的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制作出完全模仿動物的木制雕像。相反，在他眼中，玩具的第一要義應該是好玩。在達到好玩的基礎上，還要讓玩具耐用。

1951年是博耶森設計生涯中相當重要的一年，他的木制玩具代表作“猴子”在這一年誕生了。博耶森最著名的觀點，就是他認為“木頭的線條應該是微笑的”。他深信一件好的木制玩具，當人們在玩耍它的時候，應該帶給他們溫暖、活力以及人性關懷，“產品中需要有生命的存在，能讓人感受到血脈和心臟的跳動”。

舊與新：“博耶森”的轉身

“盡管我沒有見過祖父，但我也喜歡思考新事物，我覺得在這一點上我們彼此有點相似。”和2個兒子居住在丹麥貝拉維斯塔的蘇斯（Sus Bojesen Rosenqvist），是博耶森的孫女，也是他4個孫輩中唯一一個一直積極參與凱·博耶森品牌建設的人。

在朋友眼中是“一個幽默且有氣質的文化炸彈”的博耶森，直到生命盡頭，都一直保持著孩童般旺盛的好奇心和快節奏的創作效率。他于1958年去世之后，留下了2 000多件“遺產”，其中包括許多尚停留在草圖設計，并未投產的作品。作品材質包括白銀、竹木、黃銅等，內容更是涵蓋了餐具、玩具、飾品等數個門類。他開在哥本哈根布萊德街47號的店鋪，在他夫人的獨力支撐下，繼續營業到了1986年。在即將跨入千禧年的時候，這家傳奇商店隨著博耶森夫人的離世而宣告歇業，一代品牌要這樣黯然謝幕了嗎？

直到1990年，蘇斯聯合其他孫輩，為祖父的木制玩具找到了一個合作商——羅森達爾設計集團（Rosendahl Design Group）。強調“尊重和創新丹麥傳統設計”的羅森達爾，旨在通過重新發掘經典作品，用創新的設計理念和運營手段，來保護丹麥的設計瑰寶。是年，羅森達爾集團正式獲得了博耶森木制玩具的全部版權，并著手進行開發和銷售。

根據博耶森留下的設計圖紙，羅森達爾不僅復刻了大量經典玩具，同時也將一些從未被制作的作品生產了出來。比如博耶森在上世紀50年代設計的小鳥，直到2012年才由羅森達爾首次推出并生產發售。這6只小鳥外形“呆萌”，線條干凈利落，是博耶森典型的作品風格。一個有意思的小細節是，這些小鳥分別用了博耶森家人的名字來命名。

和設計集團的合作，讓博耶森的品牌故事得以延續。在帶領祖父的木作玩具重回生產正軌之后，2011年，蘇斯自立門戶創立了Kay Bojesen Aps公司，重新推出祖父的標志性銀質餐具。“多年來，他的銀器在猴子的陰影下以及其他木制產品的成功中遭受了損失，我現在需要做的是將博耶森品牌這條線的產品重新做起來。”

“盡管祖父在丹麥設計史上赫赫有名，但是我們不可能始終依靠他的成績為生。作為經營者，有的時候你必須妥協。”在蘇斯眼中，“純粹的、出于情感上的考量對我來說必不可少，這是品牌的核心價值，因為優秀的設計是每個人都有權獲得的東西。不過你同時也需要考慮到業務，讓品牌以盡可能最佳的方式運作下去。”

“一個品牌，重要的是要有功能，同時會講故事。”談到品牌今后的發展，蘇斯顯得相當冷靜，“盡管我的孩子和我一樣，從小在博耶森作品的包圍下長大，但如果他們對此不感興趣，也不需要來接我的班。對我和‘博耶森而言，最重要的是這個品牌能始終在那些能妥善保管并發展它的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