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陽

摘 要 袁世凱統(tǒng)治時期的國民黨基層組織,主要分為支部、交通部和分部,在其真正存在的時間里,國民黨基層組織分別參與了民初第一屆國會選舉和二次革命等重大事件,在這些事件中,暴露出了國民黨作為中國第一個具有建設意義的現(xiàn)代政黨組織,建設經(jīng)驗的不足和西方政黨建設理念在本土的不適應,這也導致了二次革命的必然失敗和隨后的國民黨基層組織的被迫解散。
關鍵詞 袁世凱統(tǒng)治時期 國民黨基層組織 國會選舉 二次革命
Abstract During the reign of Yuan Shikai, the Kuomintang grassroots organizations were mainly divided into branches, ministries of transportation and their branches. During their real existence, the Kuomintang grassroots organizations participated in some major events such as the first congressional election and the second revolution in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The incidents exposed the inadequacy of organization construction experience of the Kuomintang as Chinas first constructive modern party and the maladaptation of western party construction concept to local China, which also led to the inevitable failure of its second revolution and subsequent forced dissolution of Kuomintang grassroots organizations.
Keyword Yuan Shikai's reign; Kuomintang grassroots organization; congressional election; second revolution
一、國會選舉時期的活動
國民黨成立的主要目的,即贏得國會大選,實現(xiàn)政黨內閣。因此,在國民黨各個基層組織成立伊始,立即展開各種活動,競選國會議員。依據(jù)《中華民國國會組織法》與《參議院議員選舉法》《眾議院議員選舉法》三大選舉法大綱,規(guī)定國會由參議院和眾議院組成,參議院議員由以下幾個方面組成:(1)各省省議會選舉十名;(2)蒙古選舉會選舉二十七名;(3)西藏選舉會選舉十名;(4)青海選舉會選舉三名;(5)中央學會選舉八名①;(6)華僑選舉會選舉六名,合計推選議員274名,各省議員席位占全部名額的四分之三強。眾議院以各地方人民選舉議員組成,其名額由各省按人口比例,每80萬人推選議員一名(人口不滿八百萬的,得選議員十名);蒙古、西藏、青海同參議院額數(shù)。同時規(guī)定眾議院議員選舉為“復選制”,即以縣為初選選舉區(qū),合若干初選區(qū)組成復選,每省不超過八區(qū),初選、復選均設選舉監(jiān)督,每省設選舉總監(jiān)督,得由各該地方長官充任,國會議員由省議員復選產(chǎn)生。
因此,由以上《選舉法》可以看出,如果某黨控制了該省的政權,就有很大可能贏得該省選舉,進而贏得國會選舉。為控制選舉,國民黨一開始就通過行政力量,極力掌控選舉事宜。如江西李烈鈞委任的六名復選監(jiān)督,全都是國民黨人②;廣東胡漢民委派的七名復選監(jiān)督,有六人為國民黨員[1];湖南由特意從北京回湘“掌握選舉”的國民黨員仇鰲籌備選舉事宜,對各縣知事“作了一番調整”,使“省、縣、區(qū)的選舉負責人聯(lián)為一氣”③。
作為國民黨贏得國會選舉第一步的縣級議員選舉,國民黨在縣級所設的分部通過各種方式發(fā)揮了重要作用。首先,國民黨分部通過擴張黨勢,在鄉(xiāng)鎮(zhèn)劃分各個票源區(qū),擴張國民黨黨員人數(shù),擴大地方影響力。以國民黨江北支部為例,在支部成立后不久,國民黨江北支部特派員戴彬到宿遷,秘密通過宿遷籍原同盟會會員沈薪萍、張樹桐等關系,發(fā)展黨員約百人,為贏得選舉,戴彬將宿遷下轄各鄉(xiāng)鎮(zhèn)劃分票源區(qū),同樣通過指派特派員的手段負責各區(qū)選舉,最大限度贏得選票[2]630。其次,也存在拉票、冒投,甚至“列名指定”現(xiàn)象十分嚴重。廣東開始選舉前夕,廣東省支部長胡漢民即以支部的名義分函各縣分部長,“指定某縣應舉某人為初選當選人”[3],更有甚者其當選過程為“當時(宗兄)汪菊友任安徽都督府顧問,經(jīng)他向徽州當局寫了八封信,由我印了十打照片和二百張名片,無需我自己出面,就有人為我奔走,即告當選”[4]156。由此,國民黨基層組織的選舉活動可見一斑,這也顯示出民初國會議員選舉存在著不成熟的一面。關于復選時期,國民黨各支部和交通部更加活躍,對于蘇州初選省議員,“共和、統(tǒng)一、國民、自由各黨及各團體均于附近特設選舉人休息所,預發(fā)休息券,并派招待員”,“照顧極為周到”[5]。并且國民黨桂林支部長議員魏繼昌描述更為詳細,“復選時,民主黨競選手段極為卑劣”。利用政治勢力,“由團練總局派武裝團丁,分別在各縣來桂林的路口,以歡迎為名,攔截復選人,不問何黨,都接到民主黨的招待所內”,對于這種情況,“國民黨的對策是將計就計,要求大家不必明示,到投票時,則照國民黨所指定的候選人投票”[6]186-187??梢钥闯?,國民黨基層組織主要負責人面對其他政黨的競爭而采取的選舉對策,這也展示出國民黨基層組織對于國民黨贏得國會選舉所發(fā)揮的重要作用。最終國民黨贏得國會選舉,無論是參議院還是眾議院國民黨皆是所占席位最多的政黨,這不能不歸功于國民黨基層組織發(fā)揮的作用。
國會選舉自1912年12月上旬開始,到次年3月基本完成。選舉結果,根據(jù)報章雜志披露資料,歸納整理圖表如下。
從上表可以看出,國民黨以較大的優(yōu)勢占據(jù)了參眾兩院較多的席位,贏得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具有真正意義的國會選舉。
國民黨贏得國會選舉,其基層組織發(fā)揮了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但是其自身弱點的暴露也不容忽視。為了取得國會多數(shù)席位,組織上采取了“兼容并包”的發(fā)展方針,針對要求入黨的人員,不加辨別、不問背景,“只要有投票資格即可”[7]40,這就使得一大批官僚、政客和投機分子為著個人政治目的,紛紛躋身于國民黨,并從各方面展示他們的政治影響。所以,當時有人評論說:“中國之革命黨,非使官僚黨同化,是同化于官僚黨。”[8]譚人鳳甚至“以狐群狗黨目之”[9]26。同時,國民黨基層組織由于以促成政黨內閣為志愿,全力從事議會選舉斗爭,只注重對擁有選舉權的人拉攏,以致越來越遠離了廣大普通民眾,忽視了群眾力量在未來革命中的重要作用,所有的這些弊病在其隨后的宋教仁被刺案和“二次革命”中顯露無遺。
二、二次革命時期的活動
在國民黨基層組織被解散之前,除了參與國會活動之外,有較大影響的莫過于二次革命倒袁運動,而二次革命的導火索即為宋教仁被刺案。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自上海動身去往北京,在臨上火車時被兇手開槍射殺,兩日后,不治身亡。這時全國參眾兩院議員已選出,紛紛北上組建國會,宋以國民黨代理黨魁身份,選舉后變成了國會中多數(shù)黨的領袖,如果按此形勢,他必然成為組建責任內閣的閣揆,而宋正于此時被殺。國民黨各基層組織聽聞消息后,紛紛通電哀悼,主張嚴懲兇手。國民黨上海交通部發(fā)表祭文:“先生非可死之人,今非先生可死之時,私黨狙擊,非死先生之道,而竟車站一瞬,遂殂元良乎?!盵10]這表明了國民黨基層組織對于宋教仁的惋惜和對國會前途的擔憂。
1913年4月,宋案真相大白,竟是袁世凱、趙秉鈞策劃,面對這樣的結果,伴隨著國民黨基層組織成員魚龍混雜的局面,各個國民黨基層組織對宋案態(tài)度發(fā)生了變化,開始出現(xiàn)了分裂。以國民黨人擔任粵省都督兼支部長的胡漢民、贛督李烈鈞、皖督柏文蔚等代表的國民黨基層組織重要負責人堅決武力反袁,胡漢民曾和護軍使陳炯明聯(lián)名通電,強硬表示:“粵省兵力雄厚,械亦精利,軍心固結,誰為禍首,破壞共和,當共棄之。”[11]贛督李烈鈞則對主戰(zhàn)更加強烈,通電宣稱,“如果有神奸巨蠹,必欲推倒共和,即為國人之公敵,贛雖地瘠兵單,愿以昔日推倒專制之精神,再隨各省之后而調護之”[12],矛頭直指袁世凱。大部分各省國民黨支部負責人有愛惜身位而反對武力討袁的;有認為“民國已經(jīng)建立,法律非無效力”,更主張以法律程序作為漸進手段推翻袁世凱[13]165。更有甚者以國民黨籍陜西都督兼秦支部長的張鳳翙、山西都督兼晉支部長的閻錫山與袁系河北都督馮國璋、奉天都督張錫鑾等聯(lián)名發(fā)表通電,點名攻擊“黃興、李烈鈞、胡漢民等不惜名譽,不愛國家,讒說朋興”,齊為戎首并咄咄逼人地威脅說,“倘有不逞之徒,敢以謠言發(fā)難端,以奸謀破大局者,則當勠力同心,布告天下,愿與國民共棄之”[14],準備分裂國民黨組織,這時的國民黨基層組織以地方實力派為代表開始出現(xiàn)裂隙。
宋案真相大白后,國民黨領導人孫中山堅決主張武力討袁;而袁世凱也認為國民黨對其掣肘太多,與其坐等分裂,不如先發(fā)制人,“二次革命”爆發(fā)已不可避免。
1913年7月12日,在袁世凱的步步緊逼下,國民黨江西支部重要領袖李烈鈞在湖口發(fā)表《江西討袁軍公啟》,正式宣布江西獨立,二次革命正式爆發(fā)。隨后在國民黨人擁有較強軍事武裝的省份也紛紛宣布獨立,安徽柏文蔚、上海陳其美、湖南譚延闿、廣東陳炯明、福建許崇智和孫道仁、四川熊克武亦先后宣布獨立。
此時,國民黨基層組織形態(tài)的種種問題也紛紛暴露,決定了國民黨“二次革命”必將失敗的命運。對于其必將失敗的原因,筆者從基層組織的角度認為主要有以下幾點。
1.國民黨支部領導人,缺乏政黨意識,沒有充分發(fā)動政黨力量。以粵省支部長胡漢民為例,1913年6月14日,袁世凱以調任的方式,撤去胡漢民的粵省都督職位,調任西藏宣撫使,陳炯明就任粵省都督,意欲壓制廣東國民黨勢力,而此時胡漢民作為粵支部長竟偕汪精衛(wèi)乘寶壁兵輪離粵赴港,脫離革命前沿陣地,毫無政黨意識,甚至作為國民黨黨魁孫中山也忽視政黨力量,而將討袁希望寄托在掌握軍事實權的軍閥陳炯明的身上,在胡漢民離開廣東后,孫中山即要求與陳炯明會晤,說服他參加二次革命,但陳首鼠兩端,選擇以巡視軍隊的名義,在軍艦上與孫中山秘密見面,這也可以看出作為國民黨黨魁的孫中山僅僅將革命成功的希望寄托在軍隊首領身上,而不敢充分發(fā)動黨員力量的現(xiàn)實。
2.國民黨基層組織內部成員復雜,其反袁能力受制于各省的實際當權派。以蜀支部為例,四川支部的主要負責人為都督尹昌衡,因為尹遠在川西理塘,平叛西征,四川都督的職位則由共和黨籍的胡景伊代理。掌握軍事力量的四川國民黨黨員熊克武被迫在重慶宣布討袁,成為二次革命中最后一個宣布獨立的地區(qū)。隨后胡景伊即令四川第二、三師編組為一支隊,從北路進攻重慶剿滅熊克武部隊。8月12日,袁世凱命令黔督唐繼堯、滇督蔡鍔、鄂督黎元洪、陜督張鳳翙“酌撥勁旅,會合兜剿”[15]。9月11日,四川討袁軍戰(zhàn)敗,熊克武離渝出走。在這個過程中,由于尹昌衡主動放棄四川都督的職位,導致國民黨在四川的軍事力量受到打擊,再加上其對待討袁態(tài)度消極,國民黨蜀支部基本在討袁過程中沒有發(fā)揮較大作用。
3.國民黨基層組織內部,個人往往仍傾向于單獨行動或聯(lián)絡少數(shù)人行動的落后思想嚴重。國民黨寧支部重要成員張堯卿聯(lián)合中華民國工黨庶務科主任、青幫“通”字輩大佬韓恢,共進會分子羅良鑒、胡俠魂等30多人,在歡迎國會團的基礎上,共同發(fā)起“以鐵血主義保障民權為宗旨”的鐵血監(jiān)視團,決心“鏟除國逆鞏固共和”[16]79。他們以黃興、陳其美的名義來組織隊伍,5月29日凌晨1時,鐵血監(jiān)視團開始進攻上海制造局,由于江蘇都督程德全防備森嚴,鐵血監(jiān)視團損失嚴重,此后連同以應夔丞為會長、張堯卿為副會長的共進會也一蹶不振。國民黨黨員并參議院議員謝持、黃復生、宋教仁秘書周予覺攜帶炸藥乘火車由滬赴京,意圖暗殺袁世凱。后由于周予覺的叛變自首而行動失敗,以上例子不勝枚舉,這反映出國民黨基層組織包括重要領導人在內,缺乏組織意識,強調個人意愿,這在二次革命中面對袁世凱的強大軍事力量必將導致失敗。
“二次革命”爆發(fā)后,“國民黨以數(shù)十萬黨員舉義討袁,不匝月而先后敗亡”[17]159,就顯示出了國民黨的組織渙散、成員復雜和黨紀不嚴等諸多宿弊。其后,孫中山先生也沉痛反思到,“討袁之役,追其失敗之原因,乃吾黨分子太雜,權利心太重”[18]128,國民黨“黨員有類于散沙”[18]82等問題。隨后孫中山在日本東京創(chuàng)立中華革命黨,在黨務建設方面,開始注重強化組織結構,開展了“將不良之分子大加淘汰”[18]83的“凈本清源活動”[18]126,以嶄新的姿態(tài)準備迎接新的革命斗爭。
綜上,筆者也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型政黨關系是適合中國國情的,是歷史的選擇”這個結論,有了更新的認識?;仡櫭駠?8年的歷史,可謂波詭云譎、風云激蕩,無數(shù)先輩為找到適合使中國富強、民主的道路進行了無數(shù)的嘗試。民國初年為配合國會選舉,而進行的具有西方特色“多黨制”的嘗試,在“二次革命”國民黨失敗后,關于“多黨制”的實踐在中國也名存實亡。而后來蔣介石領導的中國國民黨一味強化“一黨專制”,也最終被人民所拋棄。最后,實踐證明只有“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制度”在中國扎根,其后伴隨著中國歷史歷經(jīng)檢驗,而始終煥發(fā)著強大生命力。因此,“以史鑒今”也證實了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制度是真正適應中國國情的。
注釋
①中央學會實際上并未成立,也未選出議員,1914年2月19日由教育總長呈準正式廢止.
②據(jù)共和黨贛支部和共和建設討論會致參議院等電,李烈鈞的辦法是:臨、饒、撫三復選區(qū)所在地知事原為國民黨員,徑委充復選監(jiān)督;贛州、南昌兩區(qū)以知事非國民黨員,則委國民黨員湯祚賢、徐元誥為復選監(jiān)督;吉安區(qū)論交通便利,當以廬陵為宜,但廬陵知事非國民黨員,則委吉水知事國民黨員劉存一為選舉監(jiān)督,旋調劉任廬陵知事,便改廬陵為復選區(qū)。轉引李新,李宗一主編,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編.中華民國史第2卷1912-1916 [M].北京:中華書局,2011:161.
③仇鰲.辛亥革命前后雜憶,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一)[M].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61年:第451頁;一九一二年籌組國民黨湘支部辦理選舉的經(jīng)過,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二)[M].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62: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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