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怡芬
1980年11月30日下午4點40分,我爺爺楊阿有孤獨地死在紐約布魯克林醫院,一位名叫斯瓦米納坦的醫生最后確定了他的死亡,照顧他的護士名叫奠拉。他生前住的地址在艾倫街123號。他生前所從事最長時間的職業是侍者。他出生于1904年5月,安葬于新澤西州的喬治·華盛頓紀念公園。
我從未見過爺爺,以上這些細節,來自他的死亡證明,一張明黃色的厚紙,時隔三十九年,那些手寫的簽名,也還是清晰可見。有一年,我的一位朋友在美國訪學,我將這死亡證明拍了照,發郵件給她,請求她幫我去找找看。她真的幫我去找了,問了公墓管理處——大概類似的機構吧,真有,在第一車道,第六棵和第七棵樹之間,她拍了很多照片給我,她說,是個軍人公墓啊。是的,我爺爺楊阿有曾在二戰期間的一艘美國軍艦上服務,他可能是侍者或者雜役或者廚師,甚至鍋爐工,無論如何,他參與了那場戰爭,他是個軍人。
我真為他高興,他的墓地還在,他在那里.
我還沒有去掃過墓。拖延的原因很多,其中一個,是陌生感,我怕我自己站在他的墓前,卻對他一無所知。轉眼,我也年近半百了,親近他的愿望,一直在,卻一直沒有行動。我是個寫小說的,以虛構為業。有一天,我突然想,既然我能化身為任何人,那么,為什么我不能化身為我的爺爺?
我和我的爺爺共同擁有的不是血緣,而是我們出生的小島,一個名叫長白的小島,它在東海的深處,約十三平方公里大小,嗯,我們來比方一下,北京大學本部主校園占地約二平方公里,那么,就是六七個北大本部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