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的實務探索與思考

楊德偉 童益楷

摘 要：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是重慶市巫溪縣人民檢察院在貫徹落實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過程中，充分發揮檢察官適用該項制度的主辦主導作用，協同公法司出臺的一項工作機制。悔過書具備證據能力同時具有較強的證明力，對補強證據、提高辦案效率、修復社會關系等具有積極作用，它是犯罪嫌疑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真實性的書面體現，相比具有契約合意屬性的認罪認罰具結書而言，悔過書更能發揮屬性優勢。

關鍵詞：認罪認罰 悔過書機制 法治效能

自開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以來，各地區積極探索相關機制，以保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順利推進。本文以重慶市巫溪縣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巫溪縣檢察院）建立的刑事案件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為樣本，介紹該機制的實踐和探索，從多個方面分析討論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的可行性和功能價值。

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中的問題

2016年11月16日，“兩高三部”制定了《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該辦法規定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北京、重慶等18地區試點兩年。2018年10月26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六次會議正式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訴法），并在第15條中規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愿意接受處罰的，可以依法從寬處理”。2019年10月24日，“兩高三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明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貫穿刑事訴訟全過程，適用于偵查、起訴、審判各個階段。第6條、第7條規定認定了“認罪”“認罰”的把握，第8條、第9條規定了從寬的理解和從寬幅度的把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從試點到全面推行以來，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準確及時懲罰犯罪、強化人權司法保障、推動刑事案件繁簡分流、節約司法資源、化解社會矛盾、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具有重要意義。檢察官在適用該制度過程中發現一些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訊問次數增加，導致訴訟資源浪費。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工作開展過程中，認罪認罰案件在檢察環節增添了許多新的內容。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后，檢察官需要兩次以上提審犯罪嫌疑人才能完成具結書的簽署，程序性訊問次數有所增加。以巫溪縣檢察院2019年度公訴案件為例，受理498人，其中本地羈押135人，異地羈押48人，羈押人數占全年的40%，如果都多次進行程序性訊問，無疑路途時間、人員安排、公務用車等會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司法資源浪費的情況。

量刑指南缺失，量刑經驗不足。我國刑法是當前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的實體法依據，但實體法在量刑上的規定過于原則、幅度較大，實踐操作上缺乏有效指引。《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就販賣毒品、盜竊罪等23種常見罪名的基準刑進行了說明，明確了統一的標準，并且對它們的量刑情節、量刑方法等進行了解釋。但依舊存在不足，并具有滯后性。比如沒有對認罪認罰案件的從寬幅度作出明確規定，“度”的裁量權過大。檢察官在作出量刑建議時可參考的依據較少，往往難以給出精確的量刑建議，導致確定刑量刑建議的適用率較低。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后反悔，影響訴訟進程。巫溪縣檢察院在辦理刑事案件過程中，發現部分犯罪嫌疑人雖口頭愿意認罪認罰，但時常出現翻供的情形，甚至在批捕環節、公訴環節均能如實供述并自愿認罪認罰，到審判環節翻供，辯稱原供述時被誘供、逼供等。

值班律師角色定位不明，主動參與度不高。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的值班律師與以往犯罪嫌疑人通過委托聘請的辯護律師存在本質上的不同，當前法律法規對其定位和身份存在模糊之處。值班律師的參與度有限，提供實質性的幫助不大。

鑒于上述問題，巫溪縣檢察院于2019年6月，組成專門調研組，通過走訪調研，協商溝通等方式，于2019年7月23日，與巫溪縣法院、公安局、司法局研究制發了《保障認罪認罰自愿性真實性的工作辦法（試行）》，在巫溪縣轄區試行刑事案件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

二、認罪認罰悔過書的內涵及價值評析

（一）認罪認罰悔過書的內涵

認罪認罰悔過書是基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真誠認罪悔罪的意愿，對實施犯罪的主客觀情況紀實表述的書面材料，并簽名捺印予以確認;是對具結書指控犯罪事實及案件當事人具結悔罪內容的補充完善;是自愿真誠認罪悔罪的訴訟載體，有利于促成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落實。

悔過書主要載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個人基本信息、犯罪事實經過、犯罪目的動機、悔罪表現等內容，充分體現其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

認罪認罰悔過書的證據屬性。悔過書有以下特征：一是行為人自愿自主書寫;二是產生于案發后，可以貫穿于整個訴訟過程;三是空間環境多樣，可以是看守所，也可以是居住地，還可以是辦案區;四是有公權力介入，但公權力并不干擾行為人意志;五是悔過書內容系行為人實施犯罪的主客觀情況紀實表述，表達方式上更貼近于“供”和“述”;六是悔過書的形成方式和依托的載體讓其具有了證據資格，同時具備了證明力。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可以用于證明案件事實的材料，都是證據”。在司法實踐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被調查期間或者刑事偵查、審查起訴、審判等訴訟環節所寫下的 “檢討書”“悔過書”“自書材料”等書面材料也是刑事訴訟證據體系中常見的證據形式。結合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的八類法定的證據種類，將悔過書歸納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更為貼切。

認罪認罰悔過書與具結書的關系。認罪認罰悔過書具有證據屬性，能夠證明其認罪態度和悔罪程度。正是基于犯罪嫌疑人的真實意思表示，檢察官在辦理具體案件時可以對證據進行準確評析，作出精準量刑建議。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具結書，是公訴人向犯罪嫌疑人發出“邀約”，包括指控的犯罪事實、量刑建議和程序選擇三部分，屬于法律文書。而犯罪嫌疑人的承諾，包括對上述三部分內容的認可。控辯雙方在進行充分的平等協商之后所簽署的一種以具結人承諾自認為性質、以雙方契約合意為本質、以犯罪事實和罪名為具結內容的書面文本，具有契約合意的屬性。同時，具結書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帶來更加明確的可期待利益。這種契約效力在于對“具結之后”行為的約束而非對“具結之前”案件事實的固定。

（二）認罪認罰悔過書的價值評析

認罪認罰悔過書具有合法性。刑法第37條規定，對于犯罪情節輕微不需要判處刑罰的，可以免予刑事處罰，但是可以根據案件的不同情況，予以訓誡或者責令具結悔過。刑訴法第56條規定，被取保候審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違反規定，已經交納保證金的，沒收保證金。區別情形，還可以責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具結悔過、重新交納保證金、提出保證人或者對其監視居住、予以逮捕。《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189條規定，犯罪嫌疑人請求自行書寫供述的，檢察人員應當準許。必要時，檢察人員也可以要求犯罪嫌疑人親筆書寫供述。在刑事領域，具結悔過以法條的形式予以規定，因此筆者認為在開展認罪認罰工作的過程引申出悔過書這一概念有一定的法理基礎。

自愿性得以保障。首先，自愿性的程序保障。檢察官在案件辦理過程中已經在受案之日起3日內履行告知義務，保障了犯罪嫌疑人的知悉權，包括自愿認罪及認罪導致的法律后果。其次，保障了犯罪嫌疑人獲得律師幫助的權利。律師以其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忠實義務、專業的法律知識和獲取的信息制衡控方，以彌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資源、知識以及心態上的劣勢，尋求在認罪認罰中的平等協商并作出自愿選擇。另外，法官核實義務作為最后保障。

認罪認罰悔過書具有可操作性。是否會增加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累”是考量認罪認罰悔過書是否具有可操作性的重要因素之一。從法經濟學的角度看，“訴累”的產生原因在于普法力度不夠、司法權力尋租、司法效率低下、訴訟成本較高等。而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能很好地阻隔“訴累”的產生，這是由刑事案件的三個訴訟階段所決定的。偵查機關在偵查過程中告知相關權利義務，犯罪嫌疑人有自主的選擇權。基于其所作的選擇，檢察機關能準確地作出量刑建議及適用程序建議。認罪認罰悔過書基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與檢察機關的建議，有利于審判機關作出裁判。整個過程中，犯罪嫌疑人的權利得到保障，能夠預知所應承受的刑法評價，訴訟效率能夠得到保障，可以說最大限度地降低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累”。

三、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實施過程中的質效

2019年度，巫溪縣檢察院受理公訴案件319件498人，審結301件463人，適用認罪認罰281件429人，占審結案件的93.36%。值班律師參與327人，指定辯護54人，自行委托48人。其中起訴375人，提出幅度刑量刑建議89人，占起訴人數的23.73%;確定刑量刑建議286人，占起訴人數的76.27%。法院適用速裁程序92件，簡易程序108件，普通程序31件，分別占比39.87%、46.75%、13.42%。認罪認罰法院適用率94.8%，提出的量刑建議法院采納率達97.96%，一審案件當庭裁判率99.2%。無撤回起訴或無罪判決案件。試行悔過書機制初步顯現出五個方面的法治效能。

認罪認罰協商合意前置，減少了當事人訟累。試行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以后，本院受理偵查機關提請逮捕135件203人，批準逮捕106件155人，在這些案件辦理中，基本可以在審查逮捕環節達成認罪認罰合意，審查起訴環節訊問核實材料并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兩次法定訊問過程中完成相關工作，有效地避免了多次訊問浪費人力和財力，減少了當事人訟累。

補強犯罪嫌疑人供述，防止翻供。一方面，悔過書可以和犯罪嫌疑人的口供相互印證、相互補充，可以為偵查機關提供偵查方向，收集固定證據;另一方面，當犯罪嫌疑人在后續的訴訟過程中出現翻供等情形時，其辯解理由需要其他證據進行印證，此時更有利于辦案人員作出準確的判斷。如鄭某故意殺人案，鄭某在偵查初期書寫了認罪認罰悔過書，之后由于同倉人員告知其法律知識，得知了故意殺人罪與過失致人死亡罪有巨大差異，于是翻供，辯稱系過失致人死亡。但其在悔過書中詳盡描述了整個故意殺人過程和心理歷程，包括其產生故意殺人的動機、準備工具、實施的經過、藏尸地點，當時及事后的內心斗爭等均有詳細描述，該認罪認罰悔過書載明內容與客觀證據能夠相互應證，足以判定其翻供理由不能成立。承辦檢察官通過審查后以故意殺人罪作出批準逮捕決定。

提高值班律師在法律服務中的參與度。認罪認罰悔過書的內容包含了犯罪嫌疑人基本信息、犯罪動機、犯罪經過及后果、對違法行為的認識等情況，值班律師優先查閱悔過書可以了解基本案情，知悉犯罪嫌疑人的認罪態度和悔罪程度，及時提出定性和量刑意見。如唐某虛開增值稅發票案，值班律師通過查閱悔過書，了解到唐某的家庭貧困這一情況，隨后值班律師收集提交了唐某經濟狀況方面的證據，為檢察官作出客觀公正地確定量刑建議提供了充分的證據支撐。

有利于修復被損害的社會關系，促進案結事了。認罪認罰悔過書要求犯罪嫌疑人既要撰寫真實自愿的悔過書，同時還要對因犯罪行為導致的損害予以賠償、補償、修復，提出切實可行的履行措施和履行方式，得到被害人的諒解或確認，證明其認罪悔罪的真誠度。悔過書在某種意義上相當于犯罪嫌疑人給被害人的修復補償承諾，有利于檢察官調處化解社會矛盾。如鄧某盜竊案，批捕環節鄧某在訊問過程中提交了悔過書，表示愿意賠償并指定了履行人和電話號碼。檢察官通過其提供的號碼找到履行人，并居中調解，被害人認同鄧某的賠償意愿，損失得以賠償，同時出具了諒解書，檢察官據此對其作出不批準逮捕決定。

涉案當事人現身說法，強化了普法宣傳。悔過書機制要求，檢察機關擬作不起訴處理決定的案件，在宣布不起訴決定之前，以及法院開庭審理的案件，被告人在最后陳述階段都要宣讀悔過書。涉案當事人宣讀悔過書，一方面是對自身的一次再教育;另一方面可以對現場參加聽證、旁聽等人員及觀看庭審直播的觀眾起到警示教育作用。涉案人員通過自己真實認罪悔罪，現身說法，啟迪和警醒他人，從案件中吸取教訓，達到辦理一案、教育一片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

四、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尚待深化的問題

第一，值班律師是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真實性的重要保障制度。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保障值班律師的權益，提高值班律師參與度。一是保障值班律師的閱卷權。值班律師到檢察院查閱、摘抄、復制本案的案卷材料，案件管理部門應當及時安排，設置專門的場所或者電子卷宗閱卷終端設備，為值班律師免費閱卷提供多種方式，如復印、刻錄等。辦案部門予以配合，必要時可以派員在場協助。二是規范聽取值班律師意見。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咨詢、查閱案卷材料、會見犯罪嫌疑人、提出書面的定罪量刑等意見情況，應當記錄并隨案移送。三是落實經費保障。司法行政部門要綜合考慮值班律師工作量、值班時間、成本支出等因素，落實法律援助值班律師工作經費，確定值班補貼標準并按月發放。

第二，部分被告人只想通過悔過書獲取從寬的機會，在庭審過程中可能“反悔”甚至翻供，存在不誠信行為，在一定程度上浪費司法資源。認罪認罰悔過書是基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本人自愿書寫，其自愿性應該得到保障，有反悔的權利，但是反悔之后應該得到相對應的刑罰評價，即不能獲得認罪認罰從寬的機會。對“反悔”或翻供等不誠信行為，公訴人應及時調整量刑建議，并對庭審活動依法履行訴訟監督職責。

第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適用認罪認罰從寬處理之后，再故意犯同種類罪的是否依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處理？筆者認為悔過書具有教育和警示作用，通過一次訴訟過程的再教育，加之科處以從寬的刑事處罰，行為人應當引以為戒，敬仰和遵從法律，再犯同種罪的不宜予與從寬處理。

認罪認罰悔過書機制，是在貫徹落實認罪認罰制度過程中的一項機制創新，具有合法性、合理性和可操作性，能有效的解決實務中的一些問題。當然，該機制尚有諸多方面需在深化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中加以修訂完善，以更好地適應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