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
摘 要: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過程中,存在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從寬后又反悔上訴現象,造成司法資源浪費。經收集數據發現,此現象主要集中在侵財類、人身傷害類罪名,主要原因是認罪認罰從寬性質告知不全面、事實透明度、自愿性保障欠缺等。實踐中可以通過探索證據開示、保障認定事實、量刑優惠可視化、擴展協商空間、提高量刑能力等方式,減少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現象。
關鍵詞:認罪認罰從寬 上訴 證據開示 量刑協商
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以來,出現部分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情形,造成司法資源浪費,違背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初衷。為有效降低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率,我們有必要根據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被追訴人上訴的多種樣態,分析被追訴人上訴的原因,并采取有效措施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真正達到 “效率”與“公平”的平衡與統一。
一、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之樣態
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是指被追訴人就認罪認罰能夠換取多少量刑優惠與檢察機關達成一致意見,并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之后又對其認罪認罰作否定性評價(反悔)而上訴的行為。這一問題在司法實踐中較為常見,有學者就行為人反悔問題所作實證調研結果顯示,認罪認罰案件的上訴率達3.6%[1]。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收集浙江省杭州市自2018年1月至2019年8月(文書上傳至裁判文書網的時間)的刑事二審裁定書,分析發現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呈現以下樣態。
(一)各類罪名中均有涉及,但以侵財、人身傷害類罪名居多
在前述筆者收集的認罪認罰從寬后又反悔上訴的樣本中,被告人共有77人。其中涉及賭博類犯罪15人、詐騙罪15人、盜竊罪14人、強奸罪7人、故意傷害罪5人、聚眾斗毆以及尋釁滋事類犯罪5人、毒品犯罪4人、妨害公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類犯罪5人。由此看出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現象在各類罪名中均可出現,但罪名相對較為集中:以數額構罪的財產類犯罪、賭博類犯罪以及需要相關鑒定結果構罪的故意傷害、強奸等人身傷害類犯罪居多,且部分小眾罪名也有涉及,如挪用資金罪、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等。
(二)反悔樣態較多,但集中于對刑期、部分事實有異議
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主要有以下五種樣態:一是認為量刑過重而上訴的有25人,占總人數的35.7%,包括提出實刑改成緩刑的有8人、提出無需跳檔的有1人、提出未告知罰金數額的有1人、僅提出量刑過重的有15人;二是對于部分犯罪事實不認可繼而對刑期有異議而上訴的有24人,占總人數的34.3%,包括不承認部分行為的7人、對構罪數額(不涉及罪與非罪)不認可的9人、對獲利金額不認可的4人、對價值認定以及傷勢鑒定不認可的3人、對起訴書未表述對方過錯有意見的1人;三是認為無罪而上訴的有10人,占總人數的14.29%;四是提出有自首、立功、中止等量刑從寬情節而上訴的有10人,占總人數的14.29%;五是僅為留所服刑而上訴的有1人,占總人數的1.42%。
二、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之原因分析
(一)認罪認罰從寬性質告知不全面
縱觀上述反悔樣態,不管系認為刑期畸重原因,還是認為無罪,亦或是想留所服刑,也無論是詐騙、盜竊、販毒等何種犯罪,上訴最原始的表現即為被追訴人內心欠缺秩序規則而違背認罪認罰從寬承諾。畢竟被追訴人在具結時即已知悉刑期、檢察機關認定其有罪時不提出異議,反而在簽署認罪認罰從寬具結書、審判后抱有僥幸心理上訴。
此表現與外部環境也有關。實踐操作中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宣傳力度稍顯不足,被追訴人以及社會公眾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知之甚少,僅意識到運用此制度可從寬之表象。另外,也存在個別檢察人員只對被追訴人強調認罪認罰的從寬性,但并未讓其知悉認罪認罰實質內涵以及簽署后果,而所謂“被追訴人對具結書內容沒有異議”,往往只是追訴人籠統的意思表示,并不意味著被追訴人完全“了解認罪認罰的性質和法律后果”,導致被追訴人因考慮從寬而直接簽署,但若接收到其他質疑認罪認罰相關的信息后產生懷疑,而一旦裁判結果超出其期望值便推翻此前認罪認罰承諾。
(二)事實透明度、自愿性保障欠缺
上述樣本中自認為無罪而上訴占比14.29%,說明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并非自愿、真心認罪,而是對檢察機關認定的事實有異議。如反悔上訴案件中有一例霍某某開設賭場案,霍某某提出“涉案200多萬元系下注流水,并非賭資”的不構罪上訴理由。也有部分被追訴人甚至提出系被偵查機關誘導后才“被迫”認罪認罰。類似情況,如果認罪時信息量充分且律師沒有誤導,被追訴人本來可能是不認罪的。
被追訴人自愿認罪認罰的基礎是知悉檢察機關所認定的每一個事實。但實踐中,個別檢察人員在具結時未明確、詳細告知被追訴人在起訴書中所認定的具體事實細節以及犯罪數額、獲利等以及據此認定所依靠的證據,使得被追訴人對此并不知悉,導致被追訴人在拿到起訴書后極易對部分事實內容提出異議。這也是認罪認罰上訴案件集中于財產性犯罪的原因,畢竟在財產性犯罪中易因犯罪金額產生分歧。
(三)量刑協商實質化不足
筆者還發現,部分上訴理由系“未告知罰金數額且罰金數額過高”“自己有立功等法定從寬情節”。由此看出,被追訴人對于檢察機關的量刑并未實質參與協商。協商的基礎除了前述掌握的基本事實,還須知悉檢察機關所提出量刑優惠幅度及相關依據。
反觀實踐操作,部分檢察人員在被追訴人簽訂具結書時只告知其涉嫌罪名及最終量刑刑期,并不告知具體的量刑優惠幅度。一方面,檢察人員忽略量刑優惠,說明沒有充分告知被追訴人每個量刑情節所對應的量刑優惠以及刑期計算。倘若被追訴人在認罪程序中存在多個從寬量刑情節,而檢察人員未對每種從寬處罰情形的具體量刑優惠幅度進行充分說明和論證,使得被追訴人對于量刑結果的恰當性產生懷疑,部分被追訴人在考慮羈押期限過長以及不愿去監獄服刑等原因后輕易推翻認罪認罰承諾。另一方面,實踐中也存在極少數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以后,不允許犯罪嫌疑人提出意見,“只要被追訴人提出意見、沒有同意量刑建議,即認為其不認罰”,在一定程度上促使被追訴人勉強同意量刑建議。
(四)量刑建議精準度不高,均衡性不夠
上述樣本中上訴理由最多的為“量刑建議畸重”,占比超過一半,此確系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中最為常見的理由。部分是由于被追訴人認為判決結果超過內心預期,也有部分系被追訴人認為自己刑期重于同樣事實的同案犯或者重于同等情形已決犯。
在美國的辯訴交易中,基于信賴檢察官理論,任何交易的成功和可持續性,都必須建立在“契約”般的可信任基礎上,被追訴人正是基于對檢察官公正交易能力的信任,由檢察官在交易中秉公協商達成量刑協議。[2]我國現階段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于“自首”“坦白”“退款退贓”等量刑情節、量刑減免幅度并無精確規定,使得各案量刑不夠均衡;個別案件后期更改量刑建議,使得被追訴人對檢察機關的“信賴利益”受損;另外,部分疑難復雜或新型案件,檢察機關只提幅度刑,若判決超出被追訴人自以為“幅度內最低刑”的預期,可能產生上訴心態。
三、降低認罪認罰從寬后反悔上訴率之對策
(一)探索證據開示,提高被追訴人證據知悉度
檢察機關要積極探索證據開示制度,讓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前知悉自己被指控的證據材料,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允許其抱有僥幸心理,讓其選擇行使不認罪權利;在定罪量刑證據充分的情況下,也有助于打破這種僥幸心理,促使其選擇與檢察機關合作,明智地作出認罪認罰決定。“兩高三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明確規定了人民檢察院可以針對案件具體情況,探索證據開示制度,保障犯罪嫌疑人的知情權和認罪認罰的真實性及自愿性。不管是英美法系證據開示制度,亦或日本證據開示制度,都強調控方證據的開示。
結合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筆者認為檢察機關可以通過“法律幫助為主+自身知悉為輔”的三方證據開示制度,即參與證據開示的主體為被追訴人以及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與檢察機關;證據開示的范圍應當是控辯雙方各自所掌握的所有證據;證據開示的時間應當至少在具結前1周,以此給于辯方在證據開示后一定時間的考慮。
一方面,刑事訴訟法規定“辯護律師”可以在審查起訴階段向被追訴人核實有關證據,2019年12月出臺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也已明確規定值班律師具有閱卷權利。依此規定,辯護律師、值班律師有權向被追訴人一一展示從控方所獲得的證據并予以說明,一般而言辯護人及值班律師對于證據把握的專業度高于被追訴人,從而實現被追訴人的證據知悉權。需要注意的是,現階段值班律師作用趨于“見證性”,閱卷甚少,提供實質性法律意見也少,因此檢察機關更應保障值班律師在場情況下的證據開示,促進值班律師法律幫助實效化。
另一方面,因被追訴人對案件的證據最敏感,其在證據開示中的某些意見可能對定案有至關重要的影響,其手中可能掌握案件的一些證據并且沒有交給其辯護人。[3]因此,檢察機關開示證據時被追訴人也應在場,便于其提出質疑、提交相關證據或提供新證據搜集的方向,避免被追訴人或辯護人在具結時或者開庭時提出所謂不在犯罪現場等辯護證據,對檢察機關進行突然襲擊,實現雙方平等地證據開示。
(二)保障認定事實、量刑優惠可視化
有必要保障被追訴人享有足夠的信息知悉權,即被追訴人有權獲悉被指控犯罪的內容、性質和理由,這是被追訴人防御的基礎和憲法上知悉權在訴訟法上的延伸。[4]檢察機關在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自愿性時也需如此,即擴大量刑優惠以及犯罪事實可視化程度。
一是檢察人員在制作具結書時,應當在具結書上明確其所指控的基本犯罪事實及犯罪金額、獲利金額等所有細節,并且在此罪與彼罪、罪與非罪等關鍵性問題上,也應當向被追訴人說明構罪、認定罪名的法理,如為何認定集資詐騙罪而非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對于部分犯罪金額并非被追訴人所供述而是通過換算公式計算而來的,也應當將完整的計算步驟告知被追訴人,如電信詐騙中最高層級的被追訴人因下線過多并未統計參與的犯罪金額,檢察機關在通過其幾十名下線的犯罪金額累計計算其金額時應當向其出示并演示計算過程。
二是針對個案具體量刑建議制作表格,載明基本刑以及具體量刑情節所對應的量刑優惠,并將此表格復印給被追訴人及辯護人、值班律師。重視量刑部分的說理,特別是存在多種責任刑、預防刑的從寬量刑情節時,應當根據表格就每種量刑情節的折扣比例以及最終量刑結果如何導出進行詳細說明。對于人數較多的共同犯罪案件,還應當向被追訴人及辯護人、值班律師說明總體的量刑把握尺度和均衡性。由此,擴大事實認定、量刑優惠可視化,打消被追訴人不信任、投機等心理,保障被追訴人對量刑裁判結果的預期性。
(三)擴展協商空間,提高量刑能力
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普遍適用,檢察機關量刑建議顯然成為解決量刑問題的“牛鼻子”,也是能否真正貫徹落實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關鍵所在。[5]
1.制定細則,搭建量刑協商平臺。宏觀而言,檢察機關可參考已發布的量刑指導意見,規定各種量刑優惠幅度細則,確定犯罪事實應當承擔的基準刑以及“自首”“坦白”和“認罪認罰”等“可以型”從寬處罰的具體優惠幅度[6],以便合理量刑以及統一把握。筆者認為相關指導意見也應向被追訴人及辯護人、值班律師公開出示,利于被追訴人及辯護人、值班律師據此判斷檢察機關量刑合適與否。畢竟對被追訴人而言,最直接和最大的吸引力就是能夠因其自愿認罪而獲得量刑上的優惠。[7]
微觀來看,在個案簽署具結書前,檢察機關應當與被追訴人及辯護人、值班律師展開實質化量刑協商。首先,在被追訴人及辯護人、值班律師看到量刑表格及聽取理由后,檢察機關應給予他們內部討論量刑意見的固定時間,如筆者單位規定有5至10分鐘討論時間。其次,討論完畢后檢察機關再積極聽取被追訴人及辯護人、值班律師意見并展開實質化量刑協商,在可把握的幅度內給予被追訴人適當的“討價還價”權利。考慮到實踐中部分法官對于雙方量刑協商過程的不信任以及參與體會感較低,檢察機關在協商過程中應當制作個案“量刑協商筆錄”,將檢察機關最先提出的量刑建議及依據、被追訴人及律師提出的額外法定、酌定從輕、減輕情節或對某個檢察機關認定的情節提出更低的優惠幅度等要求以及檢察機關對此有無采納并說明理由等全程記錄,并由檢察人員與律師共同簽字確認,對于疑難復雜案件,雙方量刑協商時可錄音錄像固定。最后,“量刑協商筆錄”在案件起訴時被同步移送至法院,以此加強雙方量刑協商的說理和留痕。
2.提前協商被追訴人上訴權放棄與否。檢察機關與被追訴人在談判協商與簽署具結書之前,可將是否放棄上訴權納入協商范圍也可考慮將是否放棄上訴權作為量刑籌碼。[8]具體表現為在辯護人或值班律師在場情況下,檢察機關依法告知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相關性質以及反悔(包括上訴等)的法律后果,并釋明其享有上訴權,后由被追訴人與律師商量后決定是否放棄上訴權,并依法在具結書上寫明,若被追訴人自愿放棄上訴權,則雙方協商一致可在量刑上獲得5%左右優惠幅度;同時,仍保證可上訴的例外情形,如被追訴人庭審期間提出放棄上訴權并非知情且自愿或遞交新證據,且提供相關線索予以初步證明。
注釋:
[1]參見馬明亮、張洪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行為人反悔問題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2018年第4期。
[2]參見祁建建:《美國辯訴交易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26頁。
[3]參見宋麗紅、王舜:《刑事證據開示制度相關問題研究》,《云南大學學報(法學版)》2012年第4期。
[4]參見陳衛東、郝銀鐘:《被告人訴訟權利與程序救濟論綱——基于國際標準的分析》,《中外法學》1999年第3期。
[5]參見卞建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賦予量刑建議全新內容》,《檢察日報》2019年7月29日。
[6]參見趙恒:《論量刑從寬——圍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分析》,《中國刑事法雜志》2018年第4期。
[7]參見孫瑜:《認罪案件審判程序研究》,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93頁。
[8]參見張宏宇、謝祺:《美國辯訴交易中反悔后的救濟問題研究及制度啟示——基于對2018年刑事訴訟法再修改的分析》,《天津法學》201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