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覬覦的地下烏金
在一億多年前的中生代侏羅紀時期,超級大陸板塊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大分裂、大動蕩、大組合和大融合,整個世界都處在了極度壯觀、極度危險的場景之中。原本是原始森林的坊子煤礦所在地在地殼運動中,被埋到了地層深處,從一種物質轉化為另一種物質。一層層的煤,就這樣于大地之下沉睡。
地下,寶藏沉睡;地上,柴薪奇缺。明末清初,濰縣煤田即被當地鄉民發現,只因封建王朝懼怕煤窯“破風水、斷龍脈”而禁止開采。在封建統治階級中有些開明官吏,多次向朝廷奏稱:地方人口日益稠密,柴薪日漸匱乏,亟應開采石炭供民炊用,其利誠非淺鮮,吁請朝廷弛禁采煤。
在朝野一片呼聲中,清順治帝開始放寬采礦限制,迨至乾隆五年(公元1740),禁規完全取消。濰縣煤田弛禁后,鄉民爭相挖掘。清代文人王培荀《鄉園憶舊錄》記述:“石炭,淄、博、滕、濰四邑為多,井甚深,濰縣以騾馬掣繩出炭,淄則以人力轉車。班分晝夜,刻不停息。井底鑿洞,一洞分數洞,隨鑿隨運……”
時間轉至十九世紀。1869年4月22日清晨,費迪南·馮·李希霍芬興致勃勃地來到濰縣(坊子)煤田。當看到地下烏金被起重轆轤升拖上來時,他推斷此處“目前開采的僅是最上面薄層,往深處挖掘,會有更優質礦層”。李希霍芬一連考察了十幾個礦坑,不僅注重考察煤礦的地質構造,而且還把煤田區域環境、地形、地貌、土壤特點以及當地氣候、水文和經濟發展情況記錄在案,滿載而歸。
李希霍芬第一次來中國是在1861年3月,伴隨他的是普魯士海軍的第一次遠航。當時的德國雖然尚未統一,但普魯士已具備統一德國的實力,并且已經在實際上代表了德國。李希霍芬堅決支持普魯士以及后來的德國海軍在中國尋求立足之地,并且殫精竭慮地尋求在中國設立殖民地的最佳位置,幾次考察,最終選定了膠州灣。他在其所著的《中國》一書中論述,占據膠州灣不僅可以獲得一個良好的海軍站,并且還可以由此擴占富饒的山東,控制濰縣(坊子)、博山等煤田。
李希霍芬的見解和論述,對于德國選擇山東作為其東亞第一個殖民地產生過重大影響。通過數年調查論證后,德國政府對李希霍芬的方案深信不疑,從而確定了從膠州灣登陸侵占中國山東的計劃,并于1897年11月借口“曹州教案”(亦稱“巨野教案”),重兵武力強占了膠州灣。德占膠州灣后,李希霍芬立即以德皇授命“制訂租借膠州灣和擴建膠澳港作為通向中國大門的計劃與實施”幕僚的身份,上書德國政府“必須取得鐵路敷設權”。他建議設南、北兩線,其中,北線從膠州灣至濟南,經過人口稠密、產業繁榮的魯北,并鄰近煤炭儲量豐富的濰縣(坊子)和盛產繭綢的青州……
李希霍芬連篇累牘闡述位居山東省臟腑之地的濰縣和坊子煤田之重要性,被德國政府視為金科玉律,言聽計從。1898年3月6日,德國威逼清政府與之簽訂《膠澳租界條約》,劃膠州灣沿岸及附近島嶼551.753平方公里和576.5平方公里海域為德國租借地,租期99年;將膠濟鐵路和膠沂鐵路修筑權以及30里以內的礦藏開發權一并讓于德國。
更迭不斷的開采者
依據《膠澳租界條約》,清光緒二十四年(公元1898)春,德國派探礦隊在坊子一帶鉆探。他們用當時高科技的儀器,探明了許多有開采價值的煤層數據,決定在此“建設一座歐洲式的現代化大煤礦”。
1898年9月,德國在濰縣煤田建造第一座礦井——坊子豎坑,這是一座德式機械鑿巖礦井。繼坊子豎井開鑿投產后,又相繼開鑿了安妮豎井和敏娜豎井。這兩座豎井,分別是以當時的膠澳總督托爾柏爾的妻子安娜和妻妹敏娜之名命名的。就是這位托爾柏爾,曾于1897年11月13日參與了奪取青島的行動,于1898年3月升任膠澳德軍司令,又于1901年3月以德國海軍大佐的身份升任膠澳總督。
鐵路的建設為德國人提供了便利的運輸條件,此后德國更是變本加厲擴大掠奪,不斷擅自擴大礦區邊界,強令民辦小煤窯全部封閉,并規定“沿鐵路兩側7.5公里以內不準中國人開礦,15公里以內不準中國人機械采煤”。至1911年,據《中國近代煤礦史》載,坊子煤礦的礦區總面積已經擴大到528平方公里,成為當時全國煤田面積最大的礦區之一。資料顯示,1898年到1914年德國侵占開采坊子炭礦,共產煤199.06萬噸。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歐洲爆發。8月,早已垂涎膠州灣和膠濟鐵路的日本對德宣戰,但它不是派兵去歐洲,而是挑起日德青島戰爭。德軍因兵寡而戰敗投降。日軍以沒收德國資產為由,即時攫奪了青島、膠濟鐵路以及沿線礦山。
1914年9月28日,日軍鐵道聯隊金澤少佐率兵一連,侵占了坊子及坊子炭礦。此時,坊子炭礦的三大立井內所有巷道被積水淹沒,無法恢復生產,日本駐青島軍事當局便指令新開和恢復了一批小煤井,并按地理位置劃分東、南、西、北、中5個小炭礦,自1917年8月始,租予日本私人資本開采,軍事當局只控制其生產計劃和產品銷售。
1922年2月4日,中日《解決山東懸案條約》簽訂后,中日合資公司——魯大礦業股份有限公司(簡稱魯大公司)于1923年8月12日成立,并于8月19日接收了坊子炭礦。魯大公司統治坊子炭礦期間,仍沿用并承認日本軍事當局占領時期東、南、西、北、中5個小炭礦承租人(全部是日本人)的承租權,僅與魯大公司換約而已。
1914年9月至1945年8月(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日本攫奪開采坊子炭礦31年,掠采煤炭422.7萬噸。
1945年11月11日,國民黨山東省第八區行政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張天佐,委派署參議劉天興任坊子辦事處主任兼坊子炭礦監理,全權接管坊子炭礦。劉天興受任坊子炭礦監理后,立即在坊子火車站前原日本“坊子山東煤礦產銷公司”舊址成立了坊子炭礦部(隸屬山東省第八區專員公署建設計劃委員會),自任經理,內部機構設置營業股、會計股、總務股、計劃股、礦警股,并安插親信,分兵把口,于11月16日正式接管經營坊子炭礦。
1945年11月至1948年4月(坊子炭礦解放),劉天興開采坊子炭礦近三年,產煤28.4萬噸。
悲慘的井下生活
德國人所開煤礦,機械化程度在當時是很高的,但井下采掘仍沒有擺脫繁重的體力勞動,還是全部依靠手工開采。煤礦雇用的中國工人,最多時達4000多人。陰暗潮濕的環境、超負荷的勞動,令礦工們患上一身病,許多人手腳腐爛變形。在這里的每一處礦井,都有持槍的德國人監工,他們對待工人如同看押囚犯。在槍械、皮鞭威逼下,礦工們一天勞動超過10個小時,上井后仍遭嚴密監視。
“該公司建一巨室,緊接煤礦井口,屋外復用鐵網護繞。工人休息,只準在其屋內,室內另有人嚴密巡查,以防工人私自逃跑。”1906年4月2日出版的《青島時報》這樣報道,“這里的中國工人過著極度悲慘的生活,工人的住所被圈圍起來;只要勞動合同未滿期,工人們即使業余時間也不準離開礦井,勞動時間長達12個小時。”
“東礦,深70米,工作條件十分簡陋,沒有任何安全設備。我在那里時,甚至連鈴都不響。井底的全部積水,僅靠一臺蒸汽抽水泵,而且只能連續工作。井內有兩條主巷道鋪設了道軌,礦車靠人推,其它巷道的煤靠筐子拖運……沒任何實際上的通風設備,有些手搖的圓型木制風扇,帶有長長的帆布筒,用來更新工作面的空氣,但我只看到有一臺在使用。井下到處空氣很壞,常發生暈倒事故。”這是當時一名英國人到坊子煤礦調查的記錄。
透水、塌方、爆炸等危險,時時刻刻威脅著礦工的生命安全。那時候坊子周圍村莊里,基本上家家都有死于礦難的親人。德日在此開礦的近五十年里,有多少礦工葬送生命,已無從查詢。山東省史上第一次產業工人自發地、大規模地罷工就發生在德國侵占開采時期的坊子炭礦。
1907年8月19日,因為安全措施缺乏,設在坊子豎坑井下巷道中的炸藥庫被自燃引爆。事故中死亡人數為170人,包括中國礦工168名,德籍人員2名。最后只找到了99具殘缺不全的尸體,其狀慘不忍睹,引起中外輿論關注。上海的德文報紙《德文新報》《文匯報》《申報》都報道了這次事故。
這次特大爆炸事故,讓隱藏在礦工心中的烈火終于爆發了。慘劇發生后,不堪壓榨和折磨的4000多名工人自發掀起了為期幾個星期的同盟大罷工,提出增加撫恤金,改善勞動條件,并強烈要求德國侵略者滾出坊子炭礦。這次罷工持續數周,成為山東產業工人有史以來第一次自發的、大規模的罷工運動。
后期占領坊子炭礦的日本侵略者更加兇殘。“以人換煤”政策,讓煤礦井下生產條件急劇惡化,礦工生命無法保障,工作環境更加惡劣,死亡事故連連發生:1923年3月28日,西松林子井發生重大透水事故,井下83名礦工全部遇難;1924年3月16日,二號井發生重大透水事故,75名礦工喪生。
在1924年3月的礦難發生后,日本資本家不按《撫恤章程》兌現撫恤金,僅付給每個傷亡礦工家屬半噸煤錢(6元)。而當時死一匹馬(騾),償價要100元,礦工的數條性命還抵不過一匹馬。
1924年3月26日,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時任中共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長陳獨秀,曾在《向導》撰寫文章《工界最近之慘劇》,為煤礦工人和戰爭年代多災多難的老百姓鼓與呼。
三個世紀的滄桑
1947年秋天,解放戰爭進入了戰略反攻階段,山東戰場的形勢開始由農村轉向城市,攻打濰縣已列入華東野戰軍領導層的計劃。對于距濰縣城只有15公里的坊子,中共中央華東局上層幾經考察后決定:把濰縣和坊子連在一起,取濰縣的“濰”、坊子的“坊”,組建濰坊特別市。濰坊特別市直屬中共中央華東局,設濰坊特別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是全省三個(其他兩個是濟南、青島)軍管會之一。在濰縣解放前夕,我黨組織即通過坊子地下黨做了大量的工作,所以坊子解放,沒用一槍一彈,并早于濰縣城半個月。另外,坊子地下黨組織在“護礦”“護路”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坊子煤礦、鐵路、電廠等設施都沒有遭到敵人的破壞,完整地回到了人民手中。
4月15日,400余名礦工在嘹亮的汽笛聲中,以主人翁的姿態參加復工勞動,為開辟新中國獻出第一批煤炭。16日,復工人數增加到700余名,全面恢復了整個礦井生產。月末,濰坊特別市人民政府宣布將坊子炭礦更名為坊子煤礦公司,收歸人民公有。1950年4月13日,山東省人民政府煤礦管理局統一定名時,改稱坊子煤礦。
新中國成立后,在各級黨組織的領導下,坊子煤礦的干部職工,以國家主人翁責任感,發揚煤礦工人“特別能戰斗”精神,“艱苦創業、團結奮進”,曾多次戰勝礦井瀕臨下馬的困難,出大力、流大汗、多出煤、爭貢獻,年年(包括“文革”十年)都超額完成國家煤炭生產計劃,累計生產原煤近3000萬噸,支援社會主義建設。
1951年,在抗美援朝愛國運動中,坊子煤礦與淄博、新汶、賈旺等四個礦區的職工,“響應號召,增產捐獻,支援前線,鞏固國防”,積極投入到抗美援朝的愛國運動之中,聯合捐獻“淄博礦工號”和“賈旺礦工號”飛機兩架,永載抗美援朝史冊。
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坊子煤礦先后向全省乃至全國煤炭戰線輸送5000余名生產、技術骨干力量和優秀管理干部。
改革開放后,坊子煤礦在抓安全生產鞏固提高的基礎上,大力發展三產、多種經營,1992年到1995年,曾連續四年被評為“全國煤礦扭虧增盈先進企業”。2001年9月,坊子煤礦按國家政策實行企業改制,退出了國有重點煤礦的歷史舞臺。2002年6月,坊子煤礦的傳承者——山東新方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脫穎而出,自2002年7月始,至2016年12月,按國家“去產能”政策關閉礦井,連續開采14年,累計產煤1000萬噸。
坊子炭礦,一個被德、日帝國主義強占近五十年的“塌陷”區,在今日文旅休閑背景下,搖身變為一個融合多種功能的大型都市休閑產業區。在利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兩棟生產車間改裝而成的炭礦博物館里,原坊子煤礦黨委辦公室主任、文史研究員鄒玉先,成了參觀者的“金牌”解說員。深厚的文史研究積淀,讓他對炭礦歷史沿革、甚至坊子百年歷史都可以洋洋灑灑地講上許多。鄒玉先只是坊子新煤礦人的代表。依托原山東省坊子煤礦礦井和遺存的百年德日工業廠房,眾多的坊子人正以工業文化旅游園區——坊子炭礦遺址文化園為契機,探索著從“挖煤炭”到“挖文化”的涅槃重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