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車15分鐘的大站
坊子老區一馬路盡頭,坊子火車站靜靜佇立。歷經百年,這座車站依然運轉。火車站除了機務段之外,還有檢車段、工務段、車務段、水電段、警務段、客貨兩運及生活管理段,是一個建制完備、功能齊全的車站,算是膠濟鐵路上數得著的大站。所有的火車都要在這里停車加水加煤,停車時間15分鐘以上,而在濰坊站停車也僅是5分鐘。
沿著鐵路東行,在坊子火車站的東段北側,有一個巨大的圓形機車轉盤,周邊有一圈十幾個用于維護保養的庫房,這里是當年的車站機務段。需要維修保養的機車或者需要掉頭的機車,通過鐵軌轉運到這個偌大的轉盤,開啟馬達后,根據需要轉動齒輪轉盤,使整個轉盤載著龐大的機車頭一起旋轉角度,直到機車頭對準周邊庫房的鐵軌,再將機車頭開進庫房進行維修和養護。那整體設計的精妙和構造的恢宏,讓人感嘆。
從機務段往東,不遠就是虞河大橋。坊子有兩條河流,一名鳳翔河,一名虞河,一西一東環抱著小鎮。一百多年前,德國人占領小鎮時,看中了虞河這塊水面,在虞河上架了橋。橋修得并不華麗,也沒有明顯的德國風格,三孔,主橋為水泥預制,附橋為石砌,在百余年歲月里一直堅挺實用。從虞河橋北望,德國殖民者修建的水廠取水口赫然在目。一個巨大的磨盤樣的混凝土預制成的圓形水囤,浮在虞河邊的水面上,上面有三個方方的洞,還露著三截短短的鐵質管道。
《膠澳租借條約》規定的德國租借期為99年,自信而又傲慢的德國人在坊子小鎮建設上呈現出從容的心態。他們像在德國本土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小城鎮一樣,在坊子“用心”地建設基礎設施。為了保證全站工作人員的生活生產用水和機車蒸汽用水,德國殖民者設計修建了一整套取水、凈水、提水和配水供給運行設備。德軍撤退后,日軍占據在此,并在泵站上面修建崗哨亭。崗亭四周設望孔和機槍射擊眼,一年四季加派哨兵值守,可見車站安危命懸一脈。如果斷其供水,那整個車站運行將全部癱瘓。百年之后,虞河和鳳翔河水勢未曾減弱,那些水利設施也依然存在,成為承載特殊記憶的特殊符號。
十里洋場的“繁華”
坊子所有的記憶都是循著煤礦和鐵路來的。如果沒有煤炭,這里就也許不會有鐵路;如果沒有鐵路,這里也許就不會出現那么多沉重的繁華。從坊子火車站里走出的最早一批外來者中,有德國派駐坊子火車站和坊子煤礦的官員和職員以及德國駐軍。坊子火車站官員、職員人數以及德國駐軍人數無從得知,但在坊子煤礦的官員和工程技術人員人數卻有據可查——1904年和1905年是43名,1907年是58名,1908年是54名。他們大都攜帶家眷,住在專門建造的洋房里。
那些歐陸洋房以火車站為核心,向四周蔓延。帶著想把坊子建成海外展覽場的想法,德國人把諸多建筑風格一股腦地移植到坊子,其中最重要的是代表德意志傳統特點的新羅馬風建筑風格。蒙莎頂、老虎窗、牛舌瓦、橘黃色拉毛外墻、十字架,厚厚的木板,讓坊子這個地地道道的中國小鎮,傳達出濃郁的德式風情。時過百年,歷經風雨,仍有103處德式建筑矗立于此,有的居然仍舊保持著原有功能,坊子火車站票房、站臺和辦公室仍在履行原有功能。
盡管顏色已然斑駁,模樣寫滿滄桑,這些建筑卻無聲地言說著一種文化、藝術和歷史,無可辯駁地張揚著一種價值。曾參與發掘保護麗江古城、平遙古城、周莊古鎮的同濟大學教授阮儀三,對此大加贊賞:“ 每一座建筑都是寶貝,它們具備作為世界遺產的三個特征,原真性、整體性和唯一性。”中國建筑學會近代建筑史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張復合曾發出這樣的驚嘆:“各種功能的建筑幾乎應有盡有,此類建筑我在世界各地只看到過兩處,一處在德國的漢堡,再就是這里。”
坊子的來者越來越多,商業開始興盛,店鋪漸漸林立,街道也多了起來。坊子第一條街道就以膠濟鐵路平行伸展開來,起初因為靠近一片小樹林被稱為茂林街。隨著時間推移,坊子火車站南面依次修筑了幾條與茂林街平行的馬路,茂林街也改稱一馬路。每一條馬路兩側,都雨后春筍似地出現了大量建筑。一時間,坊子“坊子街小青島,南北三條馬路,東西十里洋場”,成為一個國際小都市。
1914年9月28日,日本軍隊以沒收德國資產為名占據小鎮,并沒有影響小鎮的畸形繁榮。日本侵略者依照德國關于坊子小鎮的整體規劃同樣興建了許多的建筑。從德日建筑風格上,也可以看出這些侵略者的不同心態。德國人誤以為小鎮是他們長久的殖民地,他們的建筑堅實、典雅、浪漫、考究,講究色彩和造型,特別注意整個小鎮的布局規劃。各個建筑獨具造型,各有特色,高低錯落,相應相和,科學環保,能充分利用光能和風能,并注意與周邊建筑、周邊環境的搭配,即使周圍后來增建了無數的民房低宅,也無法淹沒這些德式建筑作為單純的建筑所散發的獨特魅力。而造型簡單、實用且相對簡陋的日式建筑,則表明日本侵略者已沒有了德國人的自信和底氣。
西風東漸的小鎮
大量西方人在坊子的存在,必然會將西方文化帶入這個東方小鎮。
1905年,德國神甫瓦利剛在三馬路建立了坊子天主教堂。修女院緊鄰坊子天主教堂,與坊子天主教堂同時建立。坊子天主教堂已于1971年9月拆除,坊子修女院主體部分至今保存完好。
當教堂的鐘聲第一次在坊子響起的時候,當教堂的音樂第一次在小鎮縈繞的時候,坊子天主教堂以及坊子修女院,必然會對世代生活在那里的人們的心靈產生劇烈的沖擊。他們不禁驚訝地睜大眼睛,嘗試著從不同的視角去解讀傳統的中國文化,去解讀自己的生存狀態,去接觸給他們帶來了屈辱又讓他們無法拒絕的西方文明。
隨著膠濟鐵路的開通、大型近代煤礦的創設,坊子地區近代商業和外資經濟風生水起。棉花、煙草等經濟作物的推廣,則推動農業進一步向市場型和商品化發展,由此使新興坊子的產業結構更趨多元化和近代化,著名的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即在此起家。
英美煙草公司在上海設立分公司后,立即著手在中國建設原料供應基地,1913年派員在坊子附近租種烤煙26畝,獲得巨大成功。除英美煙草公司外,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南信煙草公司、中裕煙草公司、米星煙草公司等相繼在坊子建立機構,設立煙草收購處或者建筑復烤廠。坊子的南洋街就是因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得名的。
南洋兄弟煙草公司1917年到坊子收購烤煙,尤其是1919年在坊子火車站南側選址建廠后,英美煙草公司立刻將其視為坊子煙草市場上最大的競爭對手。英美煙草公司曾經三次跟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接洽,試圖收購其在坊子的分公司,但都沒能成功。真正吞并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是華北煙草株式會社。
華北煙草株式會社于1939年在北平成立,是日本侵略中國的產物。華北煙草株式會社成立不久,將南信煙草公司、米星煙草公司和山東煙草公司合并成立了華北煙草株式會社青島支店。青島支店借助日本的軍事實力,通過發放許可證與派員進駐煙廠等方式,將中國人在坊子設立的煙草公司強行關閉,后將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在坊子設立的分公司改稱華北煙草株式會社第三廠,統一管轄膠濟鐵路沿線各站的煙草交易,直至日本無條件投降。
藏龍臥虎之地
1948年4月,坊子解放。1949 年春,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軍區第三軍醫院(即今八十九醫院)進駐坊子,接管了當時的一些重要軍事設施,包括原德軍兵營和日軍北大營。八十九醫院醫術遠近聞名,尤以顯微外科聞名軍內外,出過國內一流的顯微外科專家,如王成琪、蔡錦方,很多人慕名前來求醫。八十九醫院院部分散,大的院落就有九個。有一年,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馬季來八十九醫院治病,順便說了個相聲,里面有一句很準確地概括了八十九醫院的特征:“醫院里面跑火車。”
八十九醫院曾是坊子的繁華所在。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八十九醫院匯聚了天南海北的精英。他們帶著嚴謹的生活方式、優良的衛生習慣、各種新奇的家電以及摻雜各地方言的普通話來到這里,對小鎮百姓生活形成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從1950年抗美援朝開始,坊子火車站站內還設立了臨時軍供辦事機構——山東省坊子軍用飲食供應站。軍供站的設立,保障了平時、戰時成批過往軍隊的生活供應以及新兵入伍、老兵退役途中的接待運轉工作。那些過往軍車大都是罐籠車,車輛停靠時間很短。戰士們一般都是在站臺上或罐籠里就餐,吃飯時間非常緊張。要在15~20分鐘內把三四千斤食物發放完畢,對坊子站來說是一項不小的挑戰。這項工作一直持續了30多年,直到1984年7月,膠濟鐵路線改道終止。
歸于質樸的歲月
1984年,在國家膠濟鐵路雙線改造過程中,坊子站已不再適應火車高速安全運行的時代要求了,膠濟鐵路改道了。新鋪設的雙線道軌取直了膠濟鐵路上的大彎,縮短了十多公里,在坊子五公里外的北端越過小鎮,直赴濰坊去了。1984年7月21日,最后一列客運列車駛離坊子火車站,再也沒有回頭,坊子站結束了膠濟線上二級站的使命,再沒有旅客上下往來,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用于貨物儲運的支線四級小站。
沒有了熙熙攘攘的旅客,小鎮的不少店鋪倒閉了,并不寬闊的街道也變得寬闊起來。繁華隱去,寂寞的日子隨著小站的鐵軌默默地流淌著,周而復始,雖單調卻平和。喧鬧了近百年的坊子,終于回歸到平淡質樸的歲月中,勾勒出一幅歸園田居的動人畫卷。偶爾有一兩聲火車汽笛的鳴響,恰似劃過夜空的流星,給寂寥的日子帶來一筆生動。
由于房舍已不適應新時代的發展,從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開始,這里的居民陸續遷至坊子新區和其它地方。坊子區人民政府把幾條馬路上的居民住房和部分德日建筑保留下來。
在平淡的田園生活之外,小鎮對德日建筑群的修繕復興工作,早已付諸實施。先前以原德國軍官別墅區、德建學校為中心的復興工作,已初見成效。這些年邁的百年建筑,經過修繕、改造,成了油畫館、美術基地、酒吧等更具生命力的場所。
2008年起,正在復原中的坊子德日建筑群被定名為“坊茨小鎮”。坊茨小鎮將建成具有歐洲風情的人文社區,續寫小鎮曾經的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