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鵬 吳勇 李菲
BCR-ABL1陰性骨髓增殖性腫瘤(myeloproliferative neoplasm,MPN)是一類克隆性造血干細胞疾病,包括原發性血小板增多癥(essential thrombocythemia,ET)、真性紅細胞增多癥(polycythemia vera,PV)以及原發性骨髓纖維化(primary myelofibrosis,PMF)[1]。在疾病進程中,MPN 均存在向MPN 急變期(MPN blast phase,MPN-BP)進展的可能,是嚴重威脅患者生存的主要危險因素之一。MPN繼發性急性白血病即為臨床上定義的外周血或骨髓中幼稚細胞≥20%,也稱MPN-BP。MPN發生急變的風險取決于MPN亞型,以PMF發生率最高,其10年發生率為20%;而PV及ET 10年發生率分別為4%和1%~3%。PMF和PV或ET 纖維化期之間的白血病轉化率似乎無差異[2]。MPN-BP患者預后差,中位生存期(median overall survival,mOS)為2.6~7.0 個月[3]。驅 動 基 因(JAK2,CALR 及MPL)突變缺失PMF 患者,及非驅動基因突變(ASXL1、TET2、SRSF2、RUNX1、SETBP1 及TP53)均增加白血病轉變風險[4-5]。此外,染色體異常(包括+1q,5,7,17p)也可顯著增加轉變為MPN-BP 的風險[4,6]。盡管MPN-BP 同急性白血病意義相近,但兩者在分子學及臨床方面顯著不同[7]。當前,MPN-BP尚無標準的治療方案。因此,本文將就MPN-BP的治療進展進行綜述。
支持治療包括抗生素治療,紅細胞和(或)血小板輸注,以及口服羥基脲的治療。但是,這些治療均未能改善患者的生存,單純支持治療的mOS僅為6~8 周[8-11]。支持治療尚無法改善MPN-BP 患者的結果。
誘導化療曾被認為是MPN-BP 患者很有前景的治療手段。部分患者經誘導化療達到完全緩解(complete remission,CR),有些達到完全緩解伴不完全血液學恢復(CR with incomplete count recovery,CRi),有些達到MPN慢性期。但MPN-BP患者接受傳統的抗白血病強化療的結局普遍不佳,其mOS 為3.9~19.2個月以上[9-13]。
一項關于91例MF 繼發急性髓系白血病(acute myeloid leukemia,AML)患者的回顧性分析中,24例患者接受AML相似的誘導化療(包括阿糖胞苷+蒽環類藥物,大劑量阿糖胞苷,米托蒽醌+依托泊苷),41%患者恢復到骨髓纖維化慢性期。但是維持時間很短暫,其mOS 為3.9 個月,這與接受低強度化療的患者相似。誘導化療患者治療相關死亡率為33%[9]。
Tefferi等[11]回顧性分析梅奧診所248例MPN-BP患者的治療情況,69例患者接受AML樣的誘導化療,包括基于伊達比星/阿糖胞苷的“3+7”方案,基于柔紅霉素/阿糖胞苷的“3+7”方案和“阿糖胞苷+米托蒽醌+依托泊苷”等。強化療患者的CR 和CRi 率分別為35%和24%,而其他低強度化療患者CR 率不足5%?;煫@得CR/CRi 但未移植的患者(n=24)的1、3 和5年生存率分別為37%、19%和13%。
目前,MPN-BP 患者接受AML 相似的誘導化療反應率較低,化療不良反應強,致死率高,長期預后仍較差。其療效及生存期尤其不如原發性AML[14-15]。老齡及因合并癥導致嚴重的器官功能障礙可部分解釋MPN-BP患者預后差的原因。
鑒于多數MPN-BP患者為老齡且合并癥較多,通常需考慮低強度化療。表觀遺傳學調控被認為在髓系腫瘤的疾病進展中發揮重大作用[16],MPN-BP患者的去甲基化治療是基于觀察到其p15/p16 基因啟動子位點超甲基化,但不存在于MPN 慢性期[17]。當前有效的去甲基化藥物包括地西他濱和阿扎胞苷,均已被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批準用于MPN-BP 的治療。上述兩種藥物均可結合到DNA中,阿扎胞苷還可結合RNA。然后,其與DNA甲基轉移酶結合形成共價復合物,將其捕獲和降解,導致DNA去甲基化。研究發現,在很高劑量下,這些藥物的細胞毒性作用占主導;但是較低劑量下,其可導致去甲基化,從而達到表觀調控[18-19]。
阿扎胞苷治療MPN-BP 患者的mOS 為7.9~9.9個月,CR/CRi 率為15.4%~26.3%[10,20-21]。一項包括54例MPN 進展期患者接受阿扎胞苷(中位療程為6個月)治療的研究中,26例MPN-BP 患者中4例(15.4%)獲得CR 或CRi,mOS 為8 個月。治療過程中有6例發生致命性感染或出血[21]。Andriani等[20]回顧性分析19例MPN-BP 患者對阿扎胞苷的治療反應,中位年齡為71.3歲。所有患者均接受阿扎胞苷標準治療劑量為75 mg/m2。有2例患者分別死于肺部真菌感染和呼吸衰竭,疾病進展4例,疾病穩定4例,血液學改善3例,部分緩解1例,CR為5例(26.3%)。其mOS 為9.9 個月,明顯優于支持治療為主的患者(3.1個月)。最近,該學者將MPN加速期(MPN-accelerated phase,MPN-AP)一同納入分析,擴大研究樣本數為39例(MPN-BP 為23例,MPN-AP 為16例),MPNAP 患者的mOS 有優于MPN-BP 患者的趨勢(18.7 個月vs.9.3個月)[22]。
地西他濱治療MPN-BP患者的mOS為6.7~20.0個月,CR/CRi率為23.8%~50.0%[23-25]。Badar等[24]報道了21例MPN-BP患者接受地西他濱治療的回顧性數據,6例(29%)患者對地西他濱有反應(3例CR、2例CRi和1例部分緩解),2例患者為誘導化療失敗后接受地西他濱治療獲得CR。發生反應患者的中位治療周期為2 個月,治療反應中位持續時間為7 個月。在無治療反應患者中,10例(48%)患者死于疾病進展,3例(14%)死于敗血癥。有應答者mOS顯著更長(10.5個月vs.4.0個月),所有患者mOS為6.9個月,這同該研究早期報道的35例患者接受強化療的mOS(7.6 個月)無顯著性差異。Zhou 等[4]研究顯示,16例MPN-BP 患者中接受2 個療程以上地西他濱治療的mOS為6.7個月,優于所有患者mOS(2.6個月)。地西他濱也有助于改善脾腫大及輸血依賴。
MPN-BP 患者去甲基化治療療效并不弱于強化療,不良反應更輕。對于不適合異基因造血干細胞移植的患者,可考慮使用去甲基化藥物。此外,去甲基化治療控制疾病有利于等待移植供者,也可作為移植前強化療的替代治療。
JAK2 V617F 功能獲得性突變的發現以及JAK2抑制劑在經典型MPN的臨床試驗表明,JAK2抑制劑降低了MPN 向白血病轉變的發生率[26]。盡管JAK2等位基因頻率可能與白血病轉變無直接關系,但可能與疾病惡化相關[2]。蘆可替尼是一種強效選擇性和競爭性JAK1/2 激酶抑制劑,已在國內上市用于治療MPN 患者,也被探索性用于多項臨床試驗治療MPN-BP。
在一項針對38例復發難治性急性髓系白血病患者的Ⅱ期臨床試驗中,蘆可替尼的劑量為25~50 mg,每日2次,每2個周期后評估療效。在18例MPN-BP中,3例患者達到CR/CRi。蘆可替尼耐受性相對較好,其中4例患者出現3 級或3 級以上的藥物相關不良反應,1例在嚴重的血小板減少期死于顱內出血[27]。該研究發現,治療反應與JAK2 V617F 突變之間無相關性,故認為存在另一條通路與異常細胞增殖相關。
基于前期在MPN-BP的JAK2V617F+/P53-小鼠模型實驗中證實,蘆可替尼聯合地西他濱存在協同的抗克隆活性。近期,有兩項臨床試驗分別報道了蘆可替尼聯合地西他濱治療MPN-BP的療效。Rampal等[28]對21例MPN進展期(MPN-AP/BP)患者進行蘆可替尼(10~50 mg、每日2次)聯合地西他濱(20 mg/m2、連用5天)治療的Ⅰ期臨床試驗報道,中位年齡63歲,中位治療周期為3 個周期,MPN-BP 患者總反應率(CR/CRi/PR)為38.5%。MPN-AP及MPN-BP患者mOS分別為16.0及7.2個月,常見死因為膿毒癥、肺炎、疾病復發或進展。Bose等[29]公布了蘆可替尼聯合地西他濱治療MPN-BP患者的Ⅰ/Ⅱ期臨床試驗研究,納入29例MPN-BP患者,中位年齡69歲,中位治療周期為2個周期,總反應率為45%,CR/CRi率為41%。29例患者mOS為6.9個月,其中,應答者和非應答者的mOS分別為9.4個月和6.2個月。主要不良反應為乏力、皮疹、腹瀉、惡心及眩暈,均為1級或2級不良反應。
蘆可替尼聯合地西他濱治療MPN-BP 安全性可靠,可耐受,療效優于單藥治療。該方案對于疾病結局改善有待提高,可作為其他新藥或靶向藥的基礎治療。蘆可替尼聯合化療也在進一步探索中。
異基因造血干細胞移植(allogeneic stem cell transplant,Allo-SCT)一直被認為可為MPN-BP 患者提供治愈可能的機會。一項來自歐洲工作組關于Allo-SCT 治療繼發性AML 的報道顯示,中位隨訪時間為46.5個月,422例MPN-BP患者3年OS和無復發生存率分別為32%和25%,與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征繼發性AML相比,MPN-BP為顯著的不良預后因素[30]。
在歐洲血液和骨髓移植工作組注冊的1 048例骨髓纖維化患者的研究,有46例因轉為MPN-BP 接受了Allo-SCT。該研究3年無進展生存率及OS分別為26%和33%,CR與非CR患者的生存期具有顯著性差異(69%vs.22%,P=0.008),Allo-SCT后3年復發率為47%(31%~63%),移植前有無CR 患者之間的復發率相當,所有患者1年治療相關死亡的累積發生率為28%(14%~42%),非CR 患者的發生率更高(35%vs.0)[31]。MPN-BP 同原發性急性白血病的發生機制不同,關于MPN-BP的治療也在探索中(表1)。

表1 MPN-BP的治療結果
來自梅奧診所248例MPN-BP患者數據顯示,24例(CR/CRi 者16例)接受了Allo-SCT,化療獲得CR/CRi,但未移植的患者(n=24)1、3和5年生存率分別為37%、19%和13%;而Allo-SCT患者1、3和5年生存率分別為66%、32%和10%[11]。該研究多因素分析發現,Allo-SCT 是影響MPN-BP 患者的生存期獨立影響因素。
由于存在多種因素影響患者的治療反應,依據上述研究難以準確預測Allo-SCT 的療效。其中,大多數研究受到研究對象例數少的限制。盡管如此,MPN-BP 患者中仍有1/3 有可能通過Allo-SCT 得到治愈。即使誘導化療后表現為難治性或進行性進展的患者中,甚至有25%可以實現長期緩解。Allo-SCT前獲得CR 的患者預后較好,3年無進展生存率可達55%[2]。因此,Allo-SCT 為MPN-BP 患者具有最大治愈潛能和緩解可能的治療選擇,尤其是橋接化療獲得緩解后。Allo-SCT 后復發及相關并發癥導致的死亡仍是未來改進的目標。
目前,正在研究的藥物層出不窮。其中,組蛋白去乙?;敢种苿┌╬anobinostat 在MPN 患者小樣本的研究顯示出初步的臨床改善和良好的安全性[32]。CPX-351 為阿糖胞苷和柔紅霉素的脂質體制劑,于2016年被FDA 批準用于治療相關性或繼發性AML。CPX-351 較AML 標準化療改善老齡和高危AML患者生存期有一定優勢[18,33]。此外,一系列靶向藥物也為患者帶來希望,包括針對IDH2抑制劑(enasidenib),CD33 抑 制 劑(gemtuzumab ozogamycin),Bcl-2抑制劑(venetoclax)[34]和雷帕霉素抑制劑[35]。
MPN轉白血病的過程相對緩慢,而其一旦急變,則預后極差。MPN-BP 仍為臨床上有待攻克的難題。雖然近年來不斷有新藥出現,Allo-SCT 仍為唯一具有潛在治愈MPN-BP 的手段。但需要進行前瞻性合作研究,以闡明移植的相對益處,并確定最有可能受益的患者。鑒于對這類疾病的分子遺傳學異常的認識不斷加深,可運用分子生物學信息設計MPNBP的靶向藥物阻斷疾病進程甚至預防急變。JAK抑制劑仍在大規模的前瞻性試驗中,尤其是聯合去甲基化藥物或新型的抗白血病靶向藥物。因此,MPNBP的治療前景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