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節跳動的中場戰事

江文

處于風口浪尖的TikTok，命運依然撲朔迷離。

人們都在猜測，這家出海成功的企業下一步棋是放棄，是賣，還是退出。

8月2日，傳出消息，特朗普反對收購，表示要全面封殺TikTok，原本已經確定的出售交易也被迫叫停。8月3日，消息又變成，態度強硬的特朗普似有退步，同意收購，并給了字節跳動與微軟近一個半月的時間用來談判。

8月4日，特朗普對TikTok發出最后通牒：9月15日前，如果不被美國公司收購就要停止運行。業內普遍解讀為，這是特朗普又一次陽謀操作，逼迫字節跳動以跳樓價出售TikTok。

面對封禁威脅，字節跳動CEO張一鳴屢次發聲。3日下午，他表示已經在商討最后的方案，出售方案仍未敲定，“不放棄探索任何可能性”；4日下午，他再發內部信，認為美國真正目的是“希望全面封禁以及更多……”

這些年，在特朗普政府的催化下，中國科技公司的“對手”正在從硅谷同行變成了華盛頓政客。就TikTok風波來說，本質上它也是特朗普政府和美國資本的博弈。在國家機器面前，任何互聯網公司都是無能為力的。

TikTok該如何渡劫，又將面臨怎樣的終局？

TikTok緣何成為眼中釘？

如果說TikTok在印度被禁，主要因為中印邊境對峙沖突引發民族情緒，TikTok淪為“犧牲品”和“出氣筒”，那么在歐美等西方市場，政府的打壓就是赤裸裸的保護主義行徑。

TikTok為何會成為美國政界、商界的眼中釘。據財新報道，字節跳動在出售方案之前曾考慮過許多不同的方案。

例如，在美國重新搭建獨立的中臺，類似于做一個美國獨立的系統。又包括，TikTok的現有海外投資人出資獲得公司多數股權，然后張一鳴保留小股權比例，并不再享有超級投票權。如此一來，TikTok將在業務上成為一個完全的海外公司。

可按眼下事態分析，這些方案很難被采納。

一部分原因在于它的發展一騎絕塵。

這些年，中國企業一直在國內轉悠，以至于許多人覺得，國內互聯網公司只會在窩里炸，不愿輕易出海和國際公司抗衡較量，卻沒想到，字節跳動跑出了一條不同的發展路徑。自創辦今日頭條初期就擁有出海決心的張一鳴，一步步將TikTok 征戰海外，最終成為國際拓展最為耀眼的中國移動互聯網應用。

大疫之下，TikTok的下載量持續攀升。今年2月，TikTok以1.13億次的下載量創下紀錄；3月，TikTok下載量達到1.15億次，全球用戶數正式突破10億，再次創下紀錄。

在國外APP榜單上把各路競品都碾壓了不說，連美國社交巨頭Facebook 都不遑多讓。據中信證券最新研報數據，全球范圍內，在廣告規模上，字節跳動僅次于谷歌、Facebook，位列第三。如果按它在全球的影響力來衡量，早已不容低估。

今年3月，在TikTok一路高歌的同時，張一鳴還特意調整了組織框架，將重心轉移到公司的全球戰略和發展上，想要狠狠干一把。結果不到半年，就栽進了“美國陷阱”里。

上一個全球化最徹底、被白宮視作“威脅美國國家安全”的中國公司，還是華為。可是，兩者性質各異。

華為遭遇的主要是美國政府的打壓，而 TikTok則面臨政府和競對企業雙層圍剿，可以說是相當艱難了。因此，按TikTok目前的用戶規模及成長空間，微軟出資500億美元，這樣的估值對應50倍的市盈率，不僅不高，甚至可以說是賤賣了。

TikTok乃至字節跳動都需要渡劫。

TikTok的求生欲

一場“中場戰事”不可避免。他們又何嘗不知，賣身給微軟開了壞頭，對中國互聯網出海是一記沉重的打擊，后面其他公司出海也會遇到同樣的問題。

全球范圍內，在廣告規模上，字節跳動僅次于谷歌、Facebook，位列第三。

只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在選擇壯士斷腕之前，字節跳動其實表現出了強烈的憂患意識與求生意識。

按背景來看，TikTok定位全球，明面上已經是一家完全美國化的公司：TikTok的服務器在新加坡和美國，數據在美國當地，高管全是美國人，就連母公司字節跳動嚴格來說也是開曼法律，股權上不屬于中國。隨著美國監管環境明顯惡化，這家企業更是緊鑼密鼓投入大量精力予以應對。

第一招，用美國高官來應對美國政策。張一鳴先是聘請前美國眾議院能源與商務委員會主席首席政策顧問Michael Beckerman，任職分管公共政策的副總裁；而后，他還在今年5月挖來迪士尼高管Kevin Meyer出任TikTok CEO一職位

第二招，砸重金在華盛頓組建游說團隊。團隊成員不乏共和黨政要和特朗普好友，并宣布徹底拒絕政治廣告，絕不干涉美國選舉，同時對美國投資、創造更多就業崗位。

據字節跳動提交給美國國會的游說文件顯示，截至 6 月底的 3 個月內，其用于游說的資金就多達50萬美元，遠高于第一季度創紀錄的30萬美元。

第三招，不斷透明化、承諾在海外設立全球總部。今年3月開始，TikTok先后宣布將分別在洛杉磯、華盛頓開設“透明中心”，這一中心涉及TikTok 在內容審查、數據隱私和安全方面的操作，得以讓美國民眾更深入地了解 TikTok。同時，字節跳動于7月20日稱，將計劃投資 30 億英鎊，在英國設立TikTok全球總部。

只不過一系列組合拳下來，無非是許以利益，依然無法改變美國政府扼殺TikTok的念頭。畢竟對特朗普而言，大選當前，沒有什么比這個更重要了。

Facebook CEO扎克伯格更是樂見這一切，在關鍵時刻補了一刀。7 月下旬，在一場針對美國四大科技巨頭的反壟斷聽證會上，扎克伯格高舉愛國主義大旗，拋出了中國威脅論，成功將視線轉移給了 TikTok。

畢竟，TikTok 是對 Facebook 霸權的明顯威脅，在業內看來，這似乎是扎克伯格唯一無法戰勝的東西，以至于開始求助地緣政治和華盛頓的立法者。

并且，扎克伯格深諳此道，也曾有過類似教訓。2018年，因為在政黨關系上站錯了隊，Facebook被控“社交網絡處理仇恨言論和虛假信息”不當，遭到1000多家企業的聯合抵制。

時過境遷。眼下Facebook出這么這一招，打破了硅谷巨頭的進退一致，成功淪為特朗普政府用來博弈的“重要抓手”。

針對Facebook的惡意，8月2日晚間，字節跳動在官方賬號罕見對外回應：字節跳動始終致力于成為一家全球化公司。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面臨著各種復雜和難以想象的困難，包括緊張的國際政治環境、不同文化的碰撞與沖突、競爭對手Facebook的抄襲和抹黑。

處境艱難，卻兩邊不討好

不過，能讓特朗普政府痛下殺手的，或許還不僅僅是不斷游說的商界人士和潛在的美國市場。

還記得前陣子俄克拉荷馬州大選現場空蕩蕩的座位嗎？

今年6月20日，特朗普在美國圖爾薩市重啟連任競選集會。他曾得意地對外宣稱，有近百萬民眾注冊參加此次集會，為此不惜在外場臨時搭建舞臺?？勺詈竽苋菁{近2萬人的場館，只來了6200多人，這樣的景象讓特朗普既失望又尷尬，隨后幾天更是受到了多家媒體的嘲諷。

而這背后，是許多年輕選民在TikTok平臺發起號召活動，大量預定連任集會的門票并故意“放鴿子”，造成注冊參會人數眾多的假象來迷惑特朗普陣營。

這一鬧劇究竟對特朗普帶來多大影響，外界無從得知。但過去這段時間，白宮方面的確在不斷施加壓力，為封殺TikTok進行預熱造勢。于是在一系列事件推波助瀾下，事情衍變至此：莫須有的罪名背后，是字節跳動必須得承受的結果。

或許張一鳴眼下能做的，是盡可能拖時間。按照西方司法體系和訴訟時效往往曠日持久的常態，這一場持久戰只要對手不放出“非死不可”的絕殺，全球頂流TikTok，就還有喘息的空間來交換時間。

只是，TikTok的未來，依然籠罩在陰影迷霧中。從這些天國內的輿論風向來看，TikTok在海外的不幸遭遇并沒有像華為等企業，引發民間廣泛的同情和共情。

同時，有好事網友挖出張一鳴多年前的微博，發現其2011年的部分言論頗有些自由主義傾向，于是他被那些熱衷斗爭的網民貼上了公知標簽，被認為“活該”。

許多年輕選民在TikTok平臺發起號召活動，大量預定連任集會的門票并故意“放鴿子”，造成注冊參會人數眾多的假象來迷惑特朗普陣營。

對此，張一鳴在公開信中表示，自己和字節跳動在網上遭到謾罵，是由于人們對字節跳動有很高的期待，但是缺乏充分和準確的信息，加上民眾對當前美國政府很多行為有怨氣，所以容易有特別激烈的批評。

“我們要能接受一段時間的誤解。希望大家也不要在意短期的損譽，耐心做好正確的事?！睆堃圾Q說。

TikTok該何去何從

從出海明星，到無人敢接的“燙手山芋”，最終與微軟的談判結果，將直接決定TikTok美國的生死。

被收購，張一鳴和一眾海外投資人還有巨額的回報；收購不成被禁止，必然是巨大的損失，不僅損失了4000萬用戶，還喪失了幾百億美元的市值。要知道，此前印度政府已經以國家安全為由封殺了TikTok，導致的損失超過60億美金。

事態依然膠著，TikTok美國業務的結局似乎逐漸清晰可又混沌不明。徹底打垮TikTok，讓它一文不值退出市場，并不符合美國投資者利益，同樣要考慮硅谷資本的態度和利益，就像最初提出要接手TikTok的紅杉資本，在美國同樣具備一定話語權和影響力。

更需警惕的是，這次再遭到美國政府徹底封殺，很可能引發其它國家紛紛效仿。眼下，這場封禁TikTok之火已經燒到了澳洲。

據澳大利亞廣播公司（ABC）8月2日報道，澳總理莫里森已經指示情報機構調查TikTok是否對該國構成安全威脅，且聯邦政府和內政部正在對其進行相關調查。照這趨勢，TikTok遲早會被徹底打回原形，重回中國的抖音。

這樣的結局，和“賣身”的區別，僅僅是后者可以拿到數百億美元的轉會費，然后“安樂死”而已。

墻外損失墻內補。日前，據相關媒體報道，TikTok的母公司字節跳動正考慮推動國內業務上市。上市地點可能為香港或上海，或更傾向于香港。此外，公司還考慮將非中國業務在歐洲或美國上市的選項。

從20世紀90 年代的李文和案、考克斯報告，這幾年的孟晚舟案，眼下的TikTok風波……或許對任何時期的美國來說，反華都是一樁生意、一門政治、一種炮制假想敵的套路。

種種跡象表明，未來美國依然會“達則兼濟天下，衰則 blame China”。

TikTok 的最終命運，也終將成為這個歷史命題的注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