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金，悠悠我心

趙麗娟

暑假里閑來逛書店，汪曾祺的散文《人間有味》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汪老的文字給人一種平淡的美，一種細水悠悠的淡雅，平淡又帶著歲月靜好、閑適從容的人生態度。在他的文字里，生活是那么有意思，那么有滋有味。簡單的一茶一飯、一人一事，都洋溢著情趣。

汪曾祺曾說 ：“世間最為普通的事物，平中顯奇，淡中有味。”

徜徉在汪老的美文和美食間，瞬間勾起我對兒時鄉間生活的回憶。家鄉的鄉間，也是別有滋味。

那時剛蓋好的新房，還沒有壘墻，四周有那么多的樹。走出院子，道旁一排排的大楊樹，在叔叔結婚的那天，我曾被大人抱著，從那一排樹下走過，開心地拍著小手，迎親的鞭炮硝煙熱辣辣地吹來，吹得我睜不開眼睛。爺爺奶奶在院子里種下各種果樹。每到花季，紅紅白白的花朵引得蜜蜂嗡嗡地亂撞。隔壁人家的粉紅杏樹把花枝淺淺探過高高的院墻，我搬一個小板凳，坐在那墻腳，聽黃鸝婉轉的嬌啼……一到夏天，院子的空間里擠滿了鮮濃的綠，沒有硬化的地面有連成了片的濕濕的苔蘚。夏天的風是懶洋洋的，路邊的木槿無論花謝花開都是安之若素的姿態。夏天的雨是爽朗而輕松的，來的快去得快，留下牽牛花一頭霧水迷蒙。夏天的植物和昆蟲都在為成長奔忙。村口的老井攀滿青苔，折射著光陰的故事，也許它也在懷念那年夏天，那些絡繹不絕的挑水婦女。

羸弱不堪的老房子目睹著又一季的新老交替，迎來送往的歲月中，誰曾聽他把沐風櫛雨的故事講完？那時的小學校只是幾間磚房。每到冬天的時候，全班的孩子四處尋覓一些塑料布，一些報紙，一些釘子，嘗試著把每一處漏風的地方糊好。這個過程的回憶又讓我想起劉亮程的《寒風吹徹》：“寒風正從我看不見的一道門縫吹進來。冬天又一次來到村里，來到我的家，我把怕凍的東西一一搬進屋子，糊好窗戶，掛上去年的棉門簾，寒風還是進來了。它比我更熟悉墻上的每一道細微的裂縫。”

天不亮的時候，我從被窩中爬起來，走出家門，寒冷整塊地砸過來。男生們有幾個來得很早，每個人用臟兮兮的龜裂的黑手拿著幾個光禿禿的棒子核，走進仍然四面透風的教室，在大家到來之前生火。

等到上課的時候，屋子里的爐火已經燒了起來。老師走到爐子邊，烤著手，或用火筷子撥著煤，不緊不慢地講著課。我們每個人都蜷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雙手交叉著伸到袖管里。

教室很小，課桌是橫三豎四。但這小小的屋子卻裝下了我們所有的世界：小玲的鉛筆盒里藏著一個紅寶石（塑料）的項鏈。小剛今天穿了一件兩個扣的“西服”。小明又把他的作業本塞在我的作業本下面了，我討厭他，我的本子不愿意挨著他的本子。我的數學試卷因為丟了一個單位而沒得滿分，高老師用尺子敲了我的后背，我感覺天要塌下來了。

學校臨著曬谷場，當體育老師的哨子吹響，孩子們就從屋子里面跳出來，跳過院子，跳過校門，跳過窄街，跳到曬谷場上。追趕、嬉笑、打鬧……大大的曬谷場稀釋了我們的密度，笑聲漸遠，卻不知為何似乎穿過時光而傳到了我現在的耳朵。

四季輪替，萬物自有生息。老村的舊房門上，還有幾張褪色的楹聯在追思著季節遷徙的歌。當年過春節的時候，爸爸興味盎然地寫春聯，一寫就要用半天的光陰。爺爺只在最后寫“合家歡樂子孫滿堂”。叔叔端著盛著面粉煮成的漿糊的小鍋，拿著笤帚疙瘩刷漿，身后跟著我們幾個小孩捧著對聯，如同捧著國王的綬帶。除夕的晚上，爺爺總會去院子里及大門外面轉轉，怕天空落下的鞭炮引燃四圍的柴垛。我總會在這個時辰出去，拿一掛很長但很小的小紅鞭，纏繞著掛在晾衣繩上，在引線那里塞上一張大大的卷起來的紙，因為我害怕去點那個短短的一經火便嗤嗤作響迅速燃燒的導火線。爺爺奶奶聽著春晚的鐘聲，然后大聲告訴我，或者比個手勢，我便用火柴點燃那張大而長的紙，飛快地竄進屋里，關上門，安全地透過玻璃窗看那蹦蹦跳跳的火光。結束之后，一定要出來 ，看滿地紅紅的紙屑，在上面踩一踩，走來走去，覺得無比喜慶。然后，封好爐子，掃好屋子，倒好明天招待客人的花生瓜子，滿懷歡喜地迎接新年的來臨。

寒暑相推，而成歲月。“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我們身處城市的時候，常常會向往鄉村古樸的村落、靜謐的山林、悠閑的田野、淳樸的鄉俗……

想念那種自在、自給自足且貼近自然的生活，想念鄉村從容的歲月悠長。

在我的記憶中雖盡是農家平常事，卻又平常得蓬勃治愈。

春去秋來，夏往冬復。萬物生，萬物慢，人間草木從無到有，都有自己的曼妙節奏。

我們從小的生活環境總能給我們深刻的印象。無論走多遠，無論身在何方，心底深處總會有一絲絲地方留給鄉土。那不單單是生存，更是生活的本真。

高效率、快節奏的工作與生活常常使人感到壓力巨大和不適感。工作、生活已進入撕裂式的進化。于是乎，越是看到接近自然的東西便越感到親切，人們本能里渴望那種慢節奏的發展，那種更適合于人類機體現狀能力的節奏。

親近大自然，越是接近起點，越是讓人的狀態得以緩和。

不妨常在鄉間走一走，住一住，讓這種“淡中有味”的感覺延續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