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舞亦稱“跳鬼”“跳布扎”,是一種集誦經、音樂、舞蹈為一體具有完整儀式的藏傳佛教舞蹈形式?!扒蹇滴跄觊g,金剛舞開始在五臺山流行,至今已有三百余年?!盵1]五臺山每年有兩次重要的道場活動:一是“小道場”,于農歷臘月二十九日舉行;二是“大道場”,于農歷六月舉行。大道場又稱“六月古會”或“騾馬大會”,各地的信徒、香客、商人等不同人群匯聚于此進行禮佛、貿易活動。金剛舞就是大道場法事中最為隆重的儀式之一,每年農歷六月十四、十五日在五臺山的菩薩頂和羅睺寺舉行。五臺山金剛舞在整個儀式過程中,建構了以俗人、喇嘛、神仙、惡魔為主體的多重空間,每個空間體現著不同的文化內涵。本文運用儀式空間理論探討金剛舞儀式中多重空間的建構,并對其進行文化解讀,闡釋不同空間存在的文化意義??臻g是一個物理學概念,引入藝術領域后,其內涵和外延被不斷地豐富和擴充。舞蹈中的空間既可以指具體實在的物理空間,也可以是舞蹈語言所營造的意象空間,其目的在于舞蹈的敘事和表達。儀式通常被認為是通過某種象征物或路徑,從一個世界過渡到另一個世界的過程,正如阿諾爾德·范熱內普指出的,任何一種儀式都具有三重結構:前閾限(分離)→閾限(過渡)→后閾限(混合或重聚)[2],經過三重結構的過渡完成儀式活動。金剛舞儀式可分為鎮鬼、跳鬼、斬鬼、謝土四部分。這四個儀式活動建構了物理空間(廟宇、世俗)、意象空間(神圣、地獄)相互交錯的多重空間模式,并隨著儀式的進程使其在同一觀演場的觀演交互中不斷轉換。
鎮鬼儀式是金剛舞的第一部分,其活動場域在菩薩頂文殊殿內。鎮鬼儀式前8天,即自農歷六月初六開始,全體喇嘛每天在菩薩頂文殊殿內誦經奏樂4次,伴奏樂器由大鼓、螺號、镲、小號等組成,所誦經書為《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至農歷六月十四日清晨,寺院中管事的喇嘛將用白面蒸制而成的面塑惡魔(用一個架子制成人形,周身用黃、藍、白色的布條包裹,頭為骷髏形狀)搬至菩薩頂文殊大殿內,放置于大殿的右側,并在其前設一供桌,桌上擺放有香爐和糕點貢品等,喇嘛為其誦經,直到中午12點。
在鎮鬼儀式中,圓柱紅墻、金色琉璃瓦砌筑的菩薩頂構成了兩個空間:其一是文殊菩薩殿內的廟宇空間,其二是文殊菩薩殿外的世俗空間,其主體分別為殿內誦經的喇嘛和殿外“觀看”的俗人,這兩個空間的過渡路徑則是文殊菩薩殿的殿門。“門”在不同空間的建構中具有重要的指向意義,“準確地說,對于普通住宅,門是外部世界與家內世界間之界線;對于寺廟,它是平凡與神圣世界間之界線?!盵3]門內文殊大殿為喇嘛念佛誦經的修行之地,具有通神之功用,門外為香客與游客參觀之地,是禮佛和欣賞觀光的場所。此外,殿內放置的面塑惡魔形象則又構建了另外一個意象空間—地獄空間,這一空間的建構是通過象征物—面塑惡魔、貢品以及俗人和喇嘛的想象而實現的。因此,在鎮鬼儀式中的這一寺廟文化場域中構建了三個空間,即廟宇空間、世俗空間、地獄空間,與其對應的主體形象分別為喇嘛、俗人及惡魔(見圖1)。

圖1 鎮鬼儀式中三重空間的建構
農歷六月十四日,喇嘛在菩薩頂文殊菩薩殿內誦經至中午12點,便開始金剛舞跳鬼、斬鬼儀式的表演活動。跳鬼是為了驅除鬼,驅除不成時便對鬼進行斬殺。儀式開始首先是一段樂器演奏。樂器有大鼓兩面、大镲兩副、大號兩只、小號兩只。先是用大號吹奏,發出“嘟嘟”的聲音,隨后是大鼓和大镲同時敲擊,緊接著為小號吹奏。演奏作罷,開始跳鬼、斬鬼儀式的表演,表演場地設在菩薩頂祖師殿外。整個儀式共由14段舞蹈組成,具體表演如下:
門神舞:2名喇嘛身穿白衣白裙,裙下部有紅黃藍3道杠裝飾,頭罩長白發,戴黃色面具,左手持繩索,右手握長柄三股叉,基本動作有左右擺手跳及單吸腿跳。
道神舞:2名喇嘛身穿黑衣黃裙,頭罩黑色長發,戴黃色面具,左手持繩索,右手持長柄三股叉,基本動作為雙手抱單吸腿跳與一手高舉一手按掌跳。
四大天王舞:4名喇嘛手持傘、劍、寶塔、琵琶4種不同舞具,身著四大天王的服飾,頭戴不同面具,上身動作圍繞舞具變化,下身以單吸腿跳為主。
彌勒佛舞:由1名頭戴彌勒佛面具的喇嘛和6名頭戴大頭娃娃面具的孩童組成,慈眉善目的彌勒佛手牽著大頭娃娃不斷對大喇嘛作施禮狀舞蹈表演。
白面舞:4名喇嘛身穿白衣白褲,頭戴骷髏面具,手持系白帶的短棍,雙腿交替做單吸腿跳,雙手在腰部翻動并做上下舉放動作。
傳法僧人舞:4名喇嘛身穿紅黃不同顏色衣裙,頭戴顏色各異的尖頂面具,做蹲顫或全蹲跳的動作,4人公轉圈,隨后2人成1組,轉圈相互交換位置,并重復蹲顫和全蹲跳動作。
尸陀靈神舞:服飾和動作均與白面舞相同。
貢布舞:4名喇嘛身穿華麗長袍,分別以黑紅藍為底色,頭戴怒目猙獰的面具,左手持缽,右手持金剛杵,做自轉單端腿跳,有時右手用金剛杵劃出“X”形。
獅與鶻舞:獅舞者戴白色三目獅頭面具,鶻舞者戴黑色三目鶻頭面具。兩人手持道具、表演動作與貢布舞相同。
牛神鹿神舞:由2名喇嘛表演,其中1人戴黑色牛頭面具,穿棗紅色長袍,另1人戴綠色鹿頭面具,穿綠色長袍。他們左手持缽,右手持金剛杵,做跑跳動作、單吸腿轉及兩人跳躍圓圈轉,并用跳躍動作縱向移動。
菩薩舞:3名喇嘛身穿墨綠色長袍,頭戴葫蘆頂黑色寬沿流蘇帽,帽頂部有一骷髏頭裝飾,雙鬢垂于膝下。他們的道具均為右手持金剛杵、左手持缽。在主菩薩做一段旋轉跨腿跳、轉身跳等動作后,其他2名菩薩出場做同樣的動作。
護法舞:1名身材高大的喇嘛身穿黑色長袍,頭戴兇神惡煞的三目面具,頭頂兩邊裝飾有兩只豎起的角,右手持1小人,左手握1圓球,做單吸腿跳躍轉身動作。
斬鬼舞:主菩薩走出殿內,在菩薩頂大當家的配合下,將放置于場中桌上的黃布包袱打開,依次取出“板斧”“鐵鏈”“法繩”“三股叉”“法鈴”等降魔法器做出各種砍、殺、刺等舞蹈動作以驅魔,意指菩薩對鬼的各種規勸和嚇唬。過后,鬼仍然不走,菩薩回到殿內。隨之,鹿神跳躍著出場,表演肢解鬼的舞蹈。鹿神將鬼肢解完畢后,白面骷髏上場將鬼的尸體放置于備好的三角盤內,這時主菩薩兩手端著三角盤進行跳躍及走步轉身等動作表演,并為其誦經超度亡靈,斬鬼活動結束。
鹿神舞:與此前牛神鹿神舞的裝扮和動作一致,不同之處在于鹿神舞為獨舞。鹿神出場時雙手舉至胸前左右擺動,雙腳跳躍做橫向移動和轉圈動作。
由以上跳鬼、斬鬼兩個儀式活動的14段舞蹈可以發現儀式過程中不同空間的建構與轉換。首先,金剛舞跳鬼儀式表演開始,在大號、大镲、大鼓等樂器引奏過后,喇嘛穿戴象征各類神仙的服裝和面具從祖師殿內經殿門走出殿外,像神仙附體般地模仿神靈跳起門神舞、彌勒佛舞、尸陀靈神舞、菩薩舞、牛神鹿神舞、護法舞等各種舞蹈。這時他們的主體身份和所屬空間發生了第一次轉換,身份由喇嘛轉化為神靈,舞蹈空間由廟宇空間轉化為神圣空間,殿門即為其轉換的路徑,服裝、面具和道具是儀式空間轉化過程中的象征物。其次,當他們表演完眾神舞蹈各自回到祖師殿內,摘下面具、脫掉服裝時,就發生了第二次主體身份和所屬空間的轉換,即從神靈又回到了喇嘛身份,從神圣空間回到廟宇空間,過渡的路徑及象征物與第一次相同。第三,在斬鬼儀式中,主菩薩走出祖師殿,在菩薩頂大當家的配合下,將場中央桌上的黃布包袱打開,取出各種降魔法器驅魔,鹿神跳肢解鬼的舞蹈,白面骷髏將肢解后鬼的尸體置于三角盤內,直到最后主菩薩再表演為其誦經超度亡靈。這時又建構了一個新的空間—地獄空間,其主體形象為惡魔,此次空間建構的路徑是主菩薩的一系列斬鬼舞蹈動作語言,象征物為盛肢解后鬼尸的三角盤。因此,在跳鬼、斬鬼兩個儀式活動中,建構了四重空間及四個主體形象。儀式開始前,已有兩個物理空間的存在:其一,祖師殿內的廟宇空間,主體為喇嘛;其二,祖師殿外的世俗空間,主體為俗人。跳鬼儀式表演開始,喇嘛戴上面具、穿上服裝從祖師殿內邁過門檻來到殿外,這一群體不再是殿內誦經的喇嘛,而是各路神仙,是神仙在跳驅鬼之舞,此時第三個神圣空間被建構,而主體即為喇嘛裝扮的神靈,觀眾眼中的形象不再是喇嘛的表演,而是各路神靈在表演跳鬼。當喇嘛跳完跨過門檻回到祖師殿內,空間改變后其身份也隨之又回到了喇嘛。這種儀式過渡的象征物為面具和服裝,祖師殿的門則是儀式過渡的路徑,門內為喇嘛,門外則為神靈?!澳峭ㄍ烫脙炔康拈T理所當然地代表著一種空間連續性的中斷,把此處空間一分為二的門檻也表示著世俗的和宗教的兩種存在方式的距離。門檻就是界限,就是疆界,就是區別出了兩個相對應的世界的分界線?!盵4]當主菩薩開始斬鬼的表演時,其手持眾多法器做各種斬鬼動作,鹿神將鬼肢解,白面骷髏將鬼放置于三角盤中,從而建構起第四個空間—地獄空間,其主體形象為惡魔。該儀式中神在斬鬼,作為觀眾的俗人、喇嘛正在觀看神在斬鬼,此時四個主體及所對應的四重空間在同一個文化場域內交織(圖2)。

圖2 跳鬼、斬鬼儀式中的四重空間建構
謝土儀式有拜土、酬謝土神之意,是金剛舞儀式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跳鬼、斬鬼儀式后,即進行謝土儀式。樂器演奏隊伍作前導,隨后5個喇嘛抬著放鬼尸的三角盤,盤上架著面塑惡魔。惡魔為三棱錐體,上面裹有白布條、黃布條和藍布條,尖端是形似骷髏的魔頭,頭上蒙一黑羅傘。緊跟其后的是各路神仙的表演隊伍。首先,隊伍走到菩薩頂后門的廣場上,然后停下來,由大喇嘛誦經超度。誦經過后隊伍繼續前行,這時途中圍觀的婦女、小孩、老人、青年虔誠地跪在隊伍前,瞬時排成長長的磕頭隊伍。每個人都會從喇嘛抬著惡魔的三角盤下鉆過去,寓意著讓惡魔帶走身上的災難和污穢之物。當隊伍行至大官橋時,樂器演奏,在場的喇嘛由大喇嘛引領面對南方位誦經,以示謝土。此時,圍觀的群眾會不斷地從自己口袋里掏出錢幣塞進裹著惡魔的布條中,意指燒錢免災,然后由專人將已備好的草堆點燃,惡魔被喇嘛集體拋進燃燒的火中。燒掉惡魔預示著燒掉地鬼和傷害眾生的妖魔,以祈求新的一年健康平安。惡魔被燒掉后,謝土儀式完畢。最后,8人抬著誦經的大喇嘛,眾喇嘛跟隨,經菩薩頂后門回到祖師殿,1人把用過的三角盤放在寺門口,據參與表演活動的喇嘛口述3天后才可以拿回寺內。
整個謝土儀式建構了三個空間:俗人所在的世俗空間、惡魔所在的地獄空間及神靈所在的神圣空間(圖3)。在隊伍行進中,眾人跪地從架著惡魔的三角盤下鉆過去時,俗人從世俗空間過渡到了神圣空間,而當惡魔經過后,眾人又從神圣空間回到了世俗空間。這一意象空間的轉換是由俗人的想象和幻想及象征物—惡魔實現的。此時俗人的思想是極為虔誠的,他們相信神靈保佑,且惡魔會把身上的災難帶走,有時候甚至把自己想象為惡魔的化身。因而在點燃事先準備好的草堆、把惡魔燒掉這一活動中,處在世俗空間中的惡魔進入了地獄空間之中,也即人們心中的惡魔已被消除,火燒這一行為則成為兩個空間轉化的路徑。

圖3 謝土儀式中的三重空間建構
源于古印度的金剛舞,與西藏苯教文化和漢文化融合后,才形成了今天我們所看到的五臺山金剛舞。五臺山金剛舞為佛教儀式性舞蹈,其最初功能為驅鬼酬神,恭請諸佛菩薩降臨以供養,在后來的演變中泛化為驅鬼酬神、降妖伏魔、普度眾生、辟邪逐疫保平安等世俗化功能。正因如此,在每年農歷六月十四、十五日,熙熙攘攘的人群登上菩薩頂、羅睺寺競相觀看金剛舞的儀式表演,其目的不僅是欣賞舞蹈獲得審美的滿足,更是為了滿足驅災辟邪、保佑平安的愿望。而這樣就由菩薩殿、羅睺寺等實體空間與觀看群眾、表演喇嘛及金剛舞儀式的語言符號系統共同構成了一個開放情境下的觀演場。在這一觀演場中,俗人為觀者,觀看寺廟中的喇嘛表演及其在金剛舞中扮演的神靈;喇嘛既是表演者也是觀者,作為表演者既是喇嘛又扮演神靈,作為觀者即觀看他者的表演。因此,在整個觀演場中,通過金剛舞儀式的舞蹈語言符號系統塑造了神靈和惡魔兩個典型形象,加之在場的俗人、喇嘛共出現了4個主體形象,而這4個形象分別歸屬于神圣空間、地獄空間、世俗空間、寺廟空間4個不同的空間。四重空間就在觀者與表演者觀與演的交互中,通過表演者服飾道具的轉換、象征物的變化在不同的時空中被建構 起來。
宗教是人類企望通過神和某些宗教儀式等來征服和掌握自然的方式。同樣,宗教也是人類認識和應對各種社會問題的一種方式[5]。當今世界,人類處在前所未有的高度文明時期,大多數人在獲得衣食住行等基本物質需求的滿足時,也擁有高品質的精神享受。然而,時代的飛速發展也給人帶來了生活和精神上的雙重壓力,更為重要的是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是不可逆的。因此,無論何時,人總會面對自然和社會的各種挑戰。雖然科學代替了宗教,但是人類自古以來的宗教意識仍隱匿于潛意識中。當人處于絕望或無助之境時,這種潛意識中的宗教意識就會被激發出來,五臺山金剛舞儀式恰恰體現了這一文化現象。在該儀式中,不同的空間有不同的主體形象,而處于中心地位“觀照”這一切的主體即為世俗空間中的俗人。俗人是具有意志情感、心中有著善惡信條準則的高級動物,可以依據人的智力判斷和類屬原則把不同的事物區別開來,也可以通過想象和幻想完成自我的意念表達。神圣空間中的神靈是主宰世界的,可以滿足人的諸多欲望,并為其消除災難。處在廟宇空間中的喇嘛是可以與神靈對話的信使,他們是神靈與俗人之間的橋梁,同時,又是善的化身。而地獄空間中的惡魔,則是邪惡與災難的象征。所以,在整個儀式過程中,作為中心主體的俗人通過想象和幻想建構了不同的空間,其目的都是為了相信廟宇空間中的喇嘛能與神圣空間中的神靈對話,驅除地獄空間中的惡魔,滿足其趨利避害、保佑平安健康的精神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