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舞蹈學院的民族舞劇《塵埃落定》取材于阿來的同名長篇小說,這部小說曾榮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茅盾文學獎評委會對其的評語是:“小說有豐厚的藏族文化意蘊。輕淡的一層魔幻色彩,增強了藝術表現開合的力度。語言頗多通感成分,充滿靈動的詩意,顯示了作者出色的藝術才華。”[1]也正因為這部小說具有廣泛而深刻的藝術影響,所以曾被改編為話劇、歌劇和影視劇等。那么,作為民族舞劇的《塵埃落定》,又是如何在原著基礎上獲得獨立的審美價值和全新的藝術生命力呢?正如舞劇節目單中的簡介所言,“舞劇抽離原著的歷史語境及文學敘事的豐富情節,追隨小說所蘊涵的經典價值,通過創作主體的當代演繹,以史為鑒……盡覽人性的貪婪與荒謬”①。這部舞劇并未局限在原著的歷史語境中對故事情節進行重復敘述,而是擷取原著的藝術精髓,選擇其中的五個主要人物形象,通過“往復”“闖入”“選擇”“崩塌”四幕重新組織敘事線索,以簡潔凝練的藝術結構、意蘊深刻的思想內涵、風格鮮明的藏族舞蹈語匯,寫意式地揭示作品主題。
筆者認為,民族舞劇《塵埃落定》最值得稱道之處,在于它既用詩一般悠遠深邃又充滿藏族風情的意境引人入勝,又以對人性和欲望的赤裸揭露而發人深省,讓觀眾的情緒在其中往復回環,帶來無限的韻味和哲思。
第一,風格鮮明的藏族舞蹈語匯。《塵埃落定》所講述的故事發生在嘉絨藏區,據筆者了解,舞劇所運用的藏族舞蹈元素皆源自嘉絨藏族的民間舞蹈,足見舞劇主創團隊對作品藝術質量的嚴格要求。民族舞劇《塵埃落定》之“民族性”,多半體現在舞蹈語言上,雖然舞劇音樂、服飾和舞美等方面讓觀眾感受到了藏族風情,但就舞劇風格性特征而言,主要仍在于藏族的舞蹈語言。當然,在進行舞劇編創時,編導會對采風所得的舞蹈素材進行提煉和創新,以適應舞臺表演藝術的要求,但在民族舞劇《塵埃落定》中,觀眾仍可以從那些精彩的舞段中感受到編導對舞劇風格性的堅守。
在第一幕“往復”中,編導巧妙地將藏族的弦子舞運用在表現農奴們播種的舞段,俯身的體態,時而揚起、時而低垂、時而舒展的上肢,不但突出了風格濃郁的弦子舞獨特的節奏和韻律,而且將農奴們播種的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舞者們伏在地面,不斷翻滾的身體,形象而生動地表現出人們對土地的深厚情感,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片土地,民族的根就深扎于此,土地賦予他們生命,孕育著他們的希望,承載著他們對自己以及對本民族的認識和理解。人與土地的關系這一命題,在該舞劇中至為重要,從第一幕“往復”中的“播種”舞段、象征麥子蓬勃生長的水袖舞以及“豐收”舞段,到第四幕“崩塌”中的“塵埃”舞段,都緊扣人和土地的關系,這也是該舞劇表現核心內容的基礎和前提。此外,第二幕“闖入”中的面具舞,還有貫穿于舞劇中的雙人舞和三人舞等,都通過弦子、鍋莊等藏族代表性的民間舞蹈樣式以及藏戲等素材來呈現意象和展開敘事,而不是“拼湊式”或“展覽式”的民族舞蹈展示,使舞劇風格鮮明,韻味十足,且脈絡清晰,情節明朗。
第二,充滿詩意的意境營造。舞劇《塵埃落定》像是一首內容集中、構思簡潔而意蘊深刻的詩。這首詩的意境,從“序”中低沉悠遠的藏語吟唱開始,就把人帶入了一片神秘遙遠的高原圣地。在第一幕“往復”中,簡潔的燈光設計、與土地融為一色的服飾,以及藏族風格濃郁的音樂,與“播種”舞段和“豐收”舞段合而為一,便生出一種合乎生命節律和秩序的意境:寒來暑往,日復一日帶來的四季更迭,讓人們按時節勞作,播撒種子,收獲果實,遵循著自然的規律,生活平靜而祥和。“播種”舞段的勃勃生機和“豐收”舞段的載歌載舞,都洋溢著生命的真實和美好。而在第二幕“闖入”中,從舞臺上搖曳著滾動而下的一團團象征罌粟的紅色,與第一幕“往復”中的舞臺色調形成鮮明反差,在視覺上形成極大沖擊。“罌粟”舞段的舞蹈語匯和節奏韻律也與此前的藏族風格截然不同,從含蓄蠕動到肆意張揚的動作,似欲望在蔓延,直至成為吞噬理智、令人迷狂的力量。第四幕“崩塌”中的“塵埃”舞段,水袖帶起舞臺上雪片般的碎屑,寫意式地表現了塵埃的揚起和落定,揭示了“如何繁花似錦,又如何大廈傾塌”的主題,最后舞蹈定格于造型,揚起的塵埃漸漸落定,本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意境,但最后舞臺屏幕上出現的字幕是“土地還是這片土地,太陽照舊從東方升起……”,在寂靜中又帶來無限生機,令人回味無窮。
第三,對人物形象的深入刻畫。比起小說,在舞劇中刻畫復雜的人物性格難度更大。舞劇《塵埃落定》沒有糾結于原著復雜的人物關系,而是從舞劇藝術的特點出發,只選取了原著中的五個主要人物,即麥其土司、土司太太、大少爺、二少爺和女仆卓瑪,這一點極為巧妙。一是由于這五個人物很具代表性,可以看出,麥其土司及太太代表至高無上的權力;被視作土司繼承者的大少爺代表了對權力和金錢有著無限欲望和執著追求的“精明人”;二少爺代表了有悖于常人思維卻能樸素洞察事物本質的“傻子”;女仆卓瑪則代表了農奴階層的意志。二是人物數量雖少,但涵蓋了夫妻、父子、兄弟、主仆這四種血緣關系或階級關系,在關于人性與欲望的故事中,圍繞這四種人物關系展開的敘事可以形成戲劇性很強的、完整的故事結構。在刻畫人物性格時,舞劇《塵埃落定》則通過不同的舞蹈體態和動作節奏加以區分,沒有過于臉譜化地塑造形象,在藝術上反而更能深刻地表現真實的人性。
在“序”中,主要人物以“轉經筒”般的舞蹈調度悉數亮相。二少爺時而仰望天空,時而揮動雙臂向上探尋,像是在尋求一種意義,把“我是誰?我在哪里?”的內心語言通過身體生動地表達出來。在大少爺的舞蹈動作中,反復出現了右手高高揚起的動作,透露著他對權力的無比崇拜。他在土司面前的動作幅度較小,俯首帖耳,而在二少爺面前的動作自信張揚,略顯夸張,不同的舞蹈姿態使人物性格及心理活動躍然于舞臺之上。土司和太太以趾高氣揚的體態,用腳步丈量著土地,對比纏繞于土司和太太周圍的饑民,更顯出土司制度下權力的荒誕。卓瑪把藏族舞蹈中彎腰屈膝的基本體態進一步夸張化,使身體呈現出一種卑微、服從和拘謹的狀態,生動地塑造了二少爺貼身女仆的形象,而在與二少爺共舞時,卓瑪的舞蹈動作不時地打破含蓄、服從和拘謹的狀態,從而反映出其對二少爺的微妙情感。
第四,簡潔完整的故事結構。比起戲劇,舞劇“講故事”的能力較弱,所以舞劇的故事結構不宜復雜。也正因為舞劇的“拙于敘事”,往往容易出現由于編導想表達得太多,生怕闡述不清或觀眾看不懂,反而導致舞劇生硬刻板、不夠動人的問題。舞劇《塵埃落定》抓住原著中的一個主要事件和五個主要人物,巧妙地避開對原著復雜情節的敘述,而著眼于對人性的揭示,作品結構線條清晰簡潔,充分發揮出舞蹈藝術表達情感之優長,使舞劇具有思想深度。“往復”“闖入”“選擇”“崩塌”的四幕設置,邏輯清楚,敘事流暢,特別是透過“傻子”二少爺的眼睛,窺探出人性的荒誕,讓人物的性格特征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因素,確保舞劇的戲劇性不被弱化。
除了審美意義外,一部好的藝術作品所帶來的思考,往往是超越作品本身而關乎民族、歷史、時代、人生、生命等諸多方面的富有哲理意義的思考。那么,《塵埃落定》作為一部藏族題材的民族舞劇有什么現實意義和時代精神呢?在筆者看來,時代在變化,但人的本質并未改變,舞劇《塵埃落定》通過舞蹈語言講述的故事具有深刻內涵和現實意義,其揭示出的生命困境和人性之荒誕,為當代社會的人們帶來一種“寓言式”的啟迪和思考,發人深省。
不可否認,小說《塵埃落定》的藝術特色和思想價值對舞劇有很大影響,但這對于舞劇的成功不起決定性作用。前文已述,改編于文學的舞劇創作是一個全新的過程,有其獨立的審美價值和全新的藝術生命力,所以我們不應局限于關注原著與舞劇的聯系。舞劇《塵埃落定》并不是簡單地呈現某一個地域范圍內某一個時代的某一類人的生存狀態,而是透過他們的生存狀態,去觸碰他們的心靈追求和靈魂向往。
編劇和編導從原著浩如煙海的事件中,提煉出一個關鍵的命題—“規律”。其實“塵埃落定”本身就含有一種樸素的自然規律的意義,舞劇《塵埃落定》也是圍繞著這種規律進行藝術表達,并通過打破規律來促使矛盾沖突升級,推動故事發展。第一幕“往復”體現的就是一種規律,一種“無往不復”的生命時間觀,四時更替,循環往復,順時而為,播下種子收獲果實,無論是“播種”舞段孕育的希望與生機,還是“豐收”舞段洋溢的喜悅和幸福,這些生命的真實體驗都是對自然規律和生命秩序的尊重。所以在“往復”中,傳遞出生命這一有秩序的過程,而緊隨其后的“闖入”,正是打破秩序的開始,也成為推動后來事件發展的動因。《春秋繁露·天容》記載,“天之道,有序而時,有度而節”[2],如果打破秩序,錯過時機,該種麥子的時候沒有種,等到需要麥子的時候自然不會有收獲,人就因逆時而敗。所以在第三幕“選擇”中,當眾人選擇了種植罌粟時,故事開始朝著違背規律的方向發展,在經歷了短暫而虛妄的“繁花似錦”后,當面臨“活著”這一最根本的現實問題時,由貪婪和欲望構筑起的“大廈”必然面臨崩塌。
從農耕以時到家族命運,該舞劇是圍繞著“規律”來演繹的。舞劇中,二少爺是眾人眼中的另類,他活在自己構建的心靈世界,卻迷失在現實世界,在心靈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矛盾中,“我是誰?我在哪里?”始終是困擾他的問題。舞劇中他身體呈現出的仰望、振臂、探尋,一方面顯示出他對現實世界的模糊感,另一方面則反映出他在尋求一種平衡心靈世界與現實世界的路徑。在他的心靈世界中,父親威嚴,母親慈愛,兄長能干,他熱愛生活,安于自己的生存狀態,尊重所處的倫常關系。所以舞劇在原著的基礎上,給予了二少爺更直觀和形象的藝術感覺,形成一種簡單樸素、恪守秩序、尊重規律的象征。再看大少爺,他獨舞時的身體狀態和舞姿,與他和麥其土司、二少爺的雙人舞或三人舞截然不同,編導通過截然不同的身體狀態反映出大少爺的矛盾心理,即對權力的渴望和迫于權力的壓抑。大少爺的精明中隱含著欲望和貪婪帶來的躁動不安,這其實象征了一種打破秩序、違背規律的驅動力。所以雖為手足,“精明”的大少爺與“傻子”二少爺之間的矛盾是難以調和的。舞劇中也多次表現出兄弟二人的矛盾,盡管大少爺與二少爺的雙人舞看似和諧友愛,但大少爺對二少爺的關愛是偽善的,是一種以土司繼承者的姿態居高臨下的同情和施舍。在第三幕“選擇”中,當二少爺選擇了麥子后,大少爺等人帶著藏戲面具的舞段精彩而意味深長,那些面具就像被欲望遮蔽了心智后幻化而成的一張張可怖陌生的面孔,他們對二少爺的嘲弄,正是欲望對理智的吞噬。二少爺的困惑、惶恐和掙扎,何嘗不是人們有時在欲望誘惑之下的現實處境中的困惑、惶恐和掙扎?人性的貪婪總是忍不住去挑戰規律的底線,舞劇《塵埃落定》的敘事線索正是通過對規律的破壞,揭示出人性的貪婪。
但舞劇《塵埃落定》對藝術表現和思想深度的追求并未就此止步,而是用諷刺的手法繼續拷問人性,進一步去揭示貪婪人性中的愚蠢和荒誕。在“選擇”和“崩塌”中,當饑寒的冬天來臨,哀鴻遍野,餓殍滿地,纏繞在麥其土司和太太腳下的難民在地面扭曲、掙扎、索求,那些曾與大少爺一同嘲弄戲謔二少爺的人,也紛紛拋棄了大少爺而去投奔二少爺,乞求分給他們糧食。眾人眼中的“傻子”忽然擁有了至高無上的“王權”,這種極具諷刺意味的反轉,徹底掀開了人性愚蠢和荒誕的“遮羞布”,也把權力和金錢構筑的虛妄世界砸得粉碎。
該舞劇基于人的趨利性,把人的貪婪推向極致,再以人的最基本需求來還原真實的人性,不禁讓人重新審視自己的價值觀,很多時候我們自認為“聰明”而所見所思所追求的,未見得真的比被認為是“傻子”的人看得透徹。一切塵埃落定,從二少爺最后那段孤寂的獨舞能夠看出,隨權力和金錢構筑的虛妄世界一起“崩塌”的還有他的心靈世界,他已回不到那個無憂無慮、父義母慈、兄友弟恭的心靈世界,認清人性的同時,他也認識了自己。二少爺所經歷的一切,又何嘗不是每個人在成長歷程中必然經歷的呢?
文學作品蕩滌人的思想,讓人的心靈在紛繁復雜的世俗中能夠尋到一方凈土。而舞蹈則讓人在有所感悟之余,生出一種按捺不住的由心靈而至血液,再涌向身體,具有真切體驗的身體振奮和身心洗禮之感,這也許是舞蹈之于文學的區別之一。民族舞劇《塵埃落定》捕捉到了文學原著中最具戲劇性和荒誕色彩的內容,編導用“寫意式”的手法,通過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心理活動,建構了不同于文學原著、具有舞劇藝術特征的敘事方式,成功地完成了從文學敘事到舞蹈敘事的轉化,使舞劇具有了新的審美價值和藝術生命力,正如舞劇最后二少爺的獨舞和“崩塌”中的“塵埃”舞段,成為整部舞劇主題思想的總結。
這部舞劇用意境引人入勝,又以哲理發人深省,它用舞蹈告訴我們:人在認識世界的同時認識自己,而人心就像土地,播下善的種子,就得善果;播下惡的種子,就得惡果;播下貪婪的種子,欲望就會無盡蔓延,直至把理智湮滅。
【注釋】
①詳見民族舞劇《塵埃落定》的節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