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判決：信息公司繼續履行勞動合同

復林

某信息公司的楚雯通過變性手術從男性變成了女性，引起公司熱議。女員工說：“楚總監如果上班時用女洗手間，我們怎么辦？”男員工說：“楚總監改頭換面變成了女人，我們適應不了。”公司因此與她解除了勞動合同——

變更性別引起員工熱議，她被公司解雇

35歲的楚雯原是一家互聯網公司的軟件開發人員，2015年6月跳槽到北京市某信息公司（以下簡稱信息公司）擔任技術總監，月薪5萬元，勞動合同到期日為2019年4月底。

楚雯生下來是男性，可他從小就不滿意自己的男兒身，經常偷穿姐姐的衣服。上大學時，他有過做變性手術的想法，但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也沒有相應的經濟能力支撐，只好痛苦地隱忍著。

到信息公司后，楚雯在北京買了房子。有了獨立的居住空間，他每天下班回家后，總會第一時間換上漂亮的女式衣服，坐在鏡前梳妝打扮，欣賞自己成為女人的樣子，也很渴望以女性的形象出現在公眾場合。

生理上是男性，心理上卻認定自己是女性，這種痛苦一直折磨著楚雯，他多次在精神衛生中心接受心理咨詢和精神治療，始終沒有效果。2018年6月上旬，楚雯提出實施變性手術。醫生為他做了嚴格的心理測試之后說，可以為他做手術，但直到實施手術前的最后一刻，他都可以反悔。

楚雯經過慎重考慮，在微信上向公司副總趙輝打招呼：“我生病了，需要住院治療。”趙輝表示同意。

實際上，楚雯當時已入住上海某醫院進行性別重置手術。2018年7月中旬，楚雯在微信上告知趙輝：“醫生通知我下周可以出院了，但是出院后我還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坐著，只能在家休息。我申請居家辦公一段時間。”趙輝回復：“你好好休養，能恢復工作時告訴我。”但是，三天后，趙輝在微信上給他留言：“你把有關病情的醫院證明發給公司人事主管和我。很多工作需要當面溝通，我建議你只能再休一個月病假。”

2018年8月21日，楚雯通過辦公系統提交病假申請單，請假原因是手術，附件是2018年7月19日醫院出具的病情及診斷：易性癥，目前已完成轉性手術，建議全休兩個月。

這下，楚雯從男性變成女性的消息很快在公司內部成了頭條，引起員工熱議。有的女員工還產生了恐慌心理，向領導提出疑問：“楚總監如果上班時用女洗手間，我們怎么辦？”一些男員工也說：“楚總監改頭換面變成了女人，我們適應不了。”

2018年8月27日，信息公司向楚雯的住址郵寄了返崗通知書，回單顯示他人代簽收。9月6日，信息公司又向楚雯郵寄了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你自2018年7月2日至今連續曠工，公司通知你于2018年8月31日前返崗，但你至今未返崗，故解除與你的勞動合同。”

“這是歧視，你們侵犯了我的就業權！”

信息公司兩次通知期間，楚雯正在泰國休養。接到快遞員通知取件的電話時，她不知道其中內容，委托他人代為簽收。2018年9月11日，楚雯回到北京取了郵件才知道被公司解雇，她立即打電話向人事主管抗議：“公司是因為我做了變性手術，才解除了與我的勞動合同，這是歧視，你們侵犯了我的就業權！”

趙輝約楚雯在一家西餐廳當面溝通。楚雯以一身女性裝扮出現在趙輝面前，說她每月要還2萬元的房貸，不能失業，希望公司收回成命。趙輝面露難色：“我無能為力。”然后把一封公司出具的書面函件遞給了楚雯。

楚雯打開仔細閱讀：楚先生，公司作為雇主，需要保護全體員工的合法、正當權利。這種權利包括保障其他員工不在恐懼、不安、倫理尷尬的狀態下工作。最近，公司僅就您的如廁問題，征求了員工意見，女同事堅決反對您使用女廁所，男同事也反對您使用男廁所。公司對此想不出萬全之策，故做出如此決定，希望您能理解配合。

楚雯心知多說無益，遂告知趙輝，她將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己的就業保障權。

2018年11月22日，楚雯向轄區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要求信息公司撤銷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繼續履行勞動合同，并支付她病假期間的工資差額以及公司給她發通知后未再支付給她的工資。2019年2月12日，仲裁委員會做出裁決，支持楚雯的請求。

信息公司不服仲裁裁決，向公司所在地管轄法院提起訴訟。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楚雯理應知曉公司的請假流程，她的病情并非突發疾病，應該提前履行請假手續，但她并未提前履行請假手續，而是在手術前通過微信告知其直接領導，手術后也是通過微信與該直接領導溝通術后恢復所需時間及仍需請病假的情況，故楚雯的請假程序明顯存在瑕疵。但是，楚雯雖然未及時履行線上請假手續，但其在手術前、后均向其主管領導口頭請假，應視為已告知用人單位請休病假事宜。主管領導明確表示同意，應視為代表用人單位行使用工管理權。事后楚雯亦通過辦公系統提交休假申請、補交病假材料。

同時，楚雯的病情具有特殊性和私密性，從診斷到手術再到康復和社會復歸，都需要一定的時間，故楚雯出于保密動機，請假時僅向其直接領導口頭告知，是出于自我保護的本能行為，不應嚴加苛責。

據此， 一審法庭依法判決，信息公司與楚雯繼續履行勞動合同，支付楚雯病假期間的差額工資，支付違法解除與楚雯的勞動合同期間未支付的工資。

二審法院：支持一審法院繼續履行勞動合同的判決

信息公司不服一審判決，上訴至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

二審期間，信息公司提出，楚雯沒有按照規章制度履行請假手續，公司據此做出解除勞動合同決定，并不違法。另外，信息公司還稱，即便法院認為公司解雇楚雯的行為違法，雙方也無法繼續履行勞動合同。公司的技術總監職位，具有必要性和唯一性。楚雯長時間不在崗，公司迫不得已花高薪另外招人替代，現楚雯已經離開該崗位14個月，無論是從現實可能性還是從楚雯的身體狀況考慮，都無法讓楚雯繼續上班。同時，雙方的勞動合同已于2019年4月到期，客觀上雙方也不具備繼續履行勞動合同的基礎。楚雯變更性別，公司部分員工表示無法與她共事。二審法庭上，信息公司還要求二審法院判決其無須支付楚雯病假期間的工資差額和“曠工”的工資。

針對信息公司的上訴意見，楚雯答辯，公司的行為違反了包容、平等和非歧視的現代職業理念，這與公司從事互聯網行業嚴重不符，信息公司解除勞動合同的真正原因是就業歧視。

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楚雯所患的易性癥是一種少見的性別認同障礙，屬于精神類疾病。根據原國家衛生計生委辦公廳發布的《性別重置技術管理規范（2017年版）》的規定，進行性別重置手術的對象應當滿足的條件包括：對性別重置的要求至少持續5年以上且無反復過程，術前接受心理、精神治療1年以上且無效等。由此可見，在上述條件下，楚雯選擇做性別重置手術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個重大的人生抉擇，這一抉擇的確定時間只能來自于其做手術前的最后一刻，這與進行普通常規手術具有極大不同。

因此，雖然楚雯做手術并非突發事件，但私密性和抉擇的難以確定性，決定了楚雯選擇手術當天向主管領導口頭請假，并于事后申請線上審批的行為符合一般人的邏輯和認知，其行為具有合理性。

至于信息公司提出的繼續履行勞動合同會涉及楚雯的如廁問題以及其他同事心理上的不適問題，公安機關已經依據公安部治安管理局《關于公民手術變性后變更戶口登記性別項目有關問題的批復》，將楚雯的性別由男性更改為女性，楚雯即有權以女性的身份如廁，其他同事也應當接受楚雯的新性別，以包容的心態與其共事。

2020年1月3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做出終審判決，支持一審法院要求信息公司繼續履行勞動合同的判決。

編后：

現代社會呈現出愈加豐富多元的趨勢，人們要學會接納這些新生事物，除非它威脅到了他人、集體、國家或社會公共利益。人類過往習慣于按照生理性別去認識他人，但總會有一些人要按照自己的體驗和感受來表達他們的性別，對于這樣的表達，大眾往往需要重新認識和包容。畢竟，只有人們能容忍多元化的生存方式，才能為法治社會奠定寬容的文化基礎，這也體現了“社會寬容乃法治之福”的道理。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