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鵬飛
我到的第一天,李衣帶我去天目山路吃烤魚。李衣畢業后漂了三年,遇上影視行業不景氣,攢的錢又如數花了出去。等魚的間隙他跟我說,現在欠銀行四萬。他說他快瘋了。我們談了會兒今后的計劃。假如我們心心念念的寫作輔導班做起來,按照市場價,一個學生一個學期收費一萬,給我來十個就是十萬,來五十個就是五十萬。我們很快就能發過周潤發。
之后的幾天我們常常沿著天目山路轉悠。天目山路一共四所小學,附近的輔導班早就呈現飽和狀態。我問李衣為什么拉攏我做輔導班,而不是干別的。李衣說他一個朋友愿意投資我們。既然投資,我們還打探什么?選好地址就行了。但是李衣說要把它當成事業來做,不懂行情,開不長久的。我也沒法反駁他。
我們裝作孩子的家長打探輔導班事宜,年輕、個子高挑的女老板同我們談了幾句,她止住了話頭坐下,用細長的胳膊撐住桌子,似乎很嚴謹地審視我。有幾句話我說得快了些,沒過腦子,問及輔導教材,她打斷我說,你們是同行吧?我堅持說自己是孩子的舅舅。孩子三年級,偏科,需要惡補作文。可不等我擺出這一套說辭,她便把一沓試卷鋪開,她說那容易,你把孩子領來做完。
我說孩子只有語文偏科,她說,先做完試卷,偏不偏科我說了算。
我就僵在那里,看著李衣。一刻鐘前我還豪氣地說,我們的輔導班一定要開在天目山路上。天目山路的一側就是金沙灘,有著比沙灘貝殼還要多的客流量。
女老板讓我難堪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想再摻和輔導班的事。我足不出戶,躲避著大多數人,從早到晚像個全職作家那樣讀書寫作。讀書寫作到了一定程度,我又回到了無所事事的狀態。后面的幾天,我和李衣窩在家里靠電話跟外面的輔導班聯絡。不打電話時,便各自寫小說、追劇。一日兩餐都是等外賣。
同住的還有李衣的高中同學昊哥,昊哥很會做飯,常常是自己炒好菜,又從外面帶肉餅回來給我們吃。初期昊哥給我的印象是人高馬大,一身正氣。時間長了,發現昊哥總不著家。李衣說他愛玩,他的錢成了我們中第一個花完的。
昊哥提過很多次,要帶我去風月場合見識見識,我心里想去,但還是拒絕了。我覺得正常交際來說,我沒有錢回請他。
喝了高度酒的晚上,李衣倚在床頭看書。床頭燈開著,我們睡覺總是不關燈。很多個夜晚燈光泅進夢境,夢境都是亮堂的。我倆看書都有只要翻開一本書,就一直看完的習慣,不管厚薄,看完最后一頁再放下。我跟他說了,我想回家專心寫作。他說,你都這個歲數了,哪能那樣自由?他說,家里人只要見他寫作,就想殺了他。
我們談起了共同的一個朋友,因為拍片,把他父親剛給他買的房子賣了。我們覺得夢想真可怕。
我最近寫的兩篇小說即將發表,但是排到了明年,緊跟著刊物而來的稿費現在看來還是遙遙無期。前輩勸我走市場,讀者在哪里,我就去哪里。前輩說自己是老了沒辦法,只能期望從傳統期刊里面殺出一條血路。李衣正好寫的是通俗類的,那個有市場,弄好了就財源滾滾。雖然我們各自為夢想奮斗,但是假以時日,我們一定有著天壤之別。不如現在道不同不相為謀揮手拜拜了。我跟李衣說,我想去麥當勞打零工,業余的時間全部用來寫作。李衣沒看我,他把煙掐滅說,那樣只能解決溫飽。我說,不然呢?他勸我做人目光一定要長遠。
來找李衣之前,小雁安排我給他哥哥寫材料。他哥哥是縣一中的校長。盡管寫小說的幾個朋友勸我不要給領導寫東西,他們說年紀輕輕寫那個,把激情消磨干凈了,人也就廢了。可我準備同小雁談談,畢竟想不想做是一回事,學校要不要我又是一回事。
小雁剛洗完澡,扎著肉色的浴巾。她說,想不想做,還是看你。她丈夫不在家,我壯著膽子到浴巾下面摸了摸。她的反應不是推開我,而是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我停下來。她看著我,不知道對我失望還是別的感情,最后她叫我滾。
天一亮我和李衣去見了投資人。一樓奶茶鋪那只我們常逗弄的純白異瞳貓,半瞇著眼睛蹲踞在貓爬架上,它勾引似的沖我們軟綿綿地叫。店里呼隆隆開著暖風,它可真享受。我拍拍落地窗同它打招呼,之后我從門口抓了一把貓糧,迎著冷風抖擻貓糧時,它又叫。
味道腥咸,都是些小塊海鮮餅,還有堅硬的蛋黃,我挑揀著問李衣吃不吃,他搖頭,說我比昊哥還挑食。
見我吃得香,李衣又返回,兩手各抓一把。小貓最后沖落地窗嗷了一聲,又悻悻地蹲了下去。
投資人是個北方女人,又胖又壯碩,她把我們引到一個別致的日料店。雖然都是西海岸,都看得見金沙灘,但是這里的景致,和我們在天目山路看到的截然不同。一個像是游戲機里的濃艷畫面,一個是影院里投射的無碼高清。投資人緊挨著李衣坐下,李衣旁邊是我。投資人口音很重,調調像《東成西就》里不知說山東話還是河南話的張學友。她問李衣怎么保持的身材,她說自己吃了好多藥都減不下去。李衣說應該運動減肥。李衣和她,一個是苗條的飲水機,一個是敦實的五斗柜。
李衣靠住椅背,講起運動減肥所耗損脂肪和糖的比量時,一條秀氣的胳膊端上來兩只淋滿了奶油的龍蝦,接著是包著錫紙的羊腿、兔腿,荔枝白的刺身和生魚片,多種多樣的壽司和水果沙拉。她說,李衣,你的話特別有趣,以后多來和我吃飯。李衣看我,我說,我知道不該吃貓糧的。之后他倆誰都沒有再看我,她拍了拍李衣的大腿問,你說運動到底減的是脂肪還是糖?李衣說,運動一開始,心率不高時消耗的是脂肪,當過了一個點,你感受到了緊張和壓迫,這時候消耗的才是糖。
我從中看出了我們的現狀。我已經感覺到了不適,糖或者脂肪,早就不見了。
李衣見我沉默,便說,我們是合作伙伴,不能我一個人說,你有什么想法也要跟我們分享。
李衣跟她介紹說我是初中的教書先生,教育方面有些經驗。她便越過李衣問我輔導班藍圖的規劃事宜。我并不是教書先生,只是差一點給校領導寫材料。但我還是順著李衣的意思說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話,臨場發揮,大腦的活躍度總是勝過縮在電腦前碼字的。
大概每一個人都享受這種愚弄大腦的感覺,比如品牙齒上的腐肉,聞臭襪子,吃干辣椒,坐過山車,看恐怖電影,進鬼屋。包括李衣擼起袖子吃大粒的魚卵,我恍惚覺得他還是在吃貓糧,混著小塊的海鮮餅和堅硬的蛋黃,味道腥咸,一點一點拱著鼻子。中間李衣離席,八成是去洗手間了,像我們三年前在北京的年會上,紅白酒摻著喝,跑去廁所自己摳著喉嚨往外噴。我記得連我也興奮地噴酒。
他估計一次性把貓糧噴了出來,之后他坐回來,跟她打著保票吃第二輪。她就撐著下巴,像個小女生不錯眼珠子極有興致地看著他。他說他想超越俞敏洪的新東方,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成宇宙第一大。他唇角還涎著口水,說話時這些液體都在空氣中揮散。
投資人勸我們吃東西別急,這家日料店剛開張時,她來隨了十萬塊錢紅包,店里反饋了一張卡。她從包里取出金卡,一卡在手,吃多少東西都免費。她碰了碰李衣的手背,她說,咱們說些悄悄話。他們耳語幾句,我只好欠身推門出去。我在走廊剛點上煙,過來個妝容精致的服務員,她叫我掐掉。她的耳環好看,我看著耳環問她要聯系方式,相互交換了微信。
我肚子不算脹,便猶豫去不去廁所催吐。
廁所很干凈,外面擺著棕色的皮沙發,我吐完在沙發上坐了會兒。想著很多年前剛談戀愛那陣子去吃過的需要脫鞋子才能進的日料店,整個榻榻米房間都浮著腳丫子味,還比不上這邊的廁所。
我不知道李衣和投資人之間的關系,是我和小雁的關系嗎?我翻了會兒女服務員的微信,覺得一切都乏善可陳,又把她刪除了。回去時,投資人說她想在她小區辦輔導班,她名下有四處房產,她愿意把金沙灘上的一棟三層樓拿出來,一層作為輔導班,一層作為閱讀班,一層搭個小城堡提供孩子娛樂。
她以商人的眼光看,兩個大作家教寫作就是賣點。她說,真正有才華的人是不會埋沒的,這個世界不允許有才華的人埋沒。聽得我內心狂熱,也有了真正做一番事業的沖動。走前她信心十足地問我們吃好了嗎,我和李衣都說吃得很飽。她說,等你們拿到教材,我再帶你們來。
教孩子寫作,我們缺教材。不能自己開發,一是來不及,二是我們沒那能耐。只好買現成的。市面上的我們都翻閱過,那是供學校的教書匠使用的,而我和李衣一心想搞點不同的。聽說北大研發出了一套獨立的教材,交了加盟費就給我們。一打聽,加盟費四十萬。
后面幾天李衣聯系了在南方做輔導班發財了的舊友,舊友叫我們去他的地盤住幾天。他想手把手教教我們倆輔導班怎么運作,問詢教材的事情,他說他那邊有現成的。我覺得行。準備動身時,問昊哥,昊哥不想和我們同去。他手頭緊張,干什么都是規規矩矩的。每天睜眼就在網絡里廝殺,殺到晚上,然后在廁所放蕩一會兒,平靜地洗漱睡覺。他正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對于未來,他覺得他還不敢想。
昊哥離開我們的前一晚,我起來一路踩踏著“殺殺殺殺”的頁碼上廁所,我們的地板上滿滿當當都是書。昊哥抱著雙腿坐在長沙發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電視。膝蓋上覆蓋著小被子,小被子像是小說里的意識流。小一號的液晶電視連接了網絡,上面正演繹著單一空間里日本男女的故事。他真的滿腦子都是男盜女娼。叫聲很大。我問他怕不怕鄰居聽到,他覷我一眼,說,深更半夜不睡覺的都是神經病。
之后那個早上,窗玻璃已經結了厚厚的霜花,他又把奶茶店的異瞳貓抱來了家里。這次他要貓給他暖被窩。小公貓很怕他,叫聲慘烈,在床上爬過來爬過去,但是昊哥仍舊握著它的爪子。
我和李衣躺在床上誰也不想起來,探討了會兒永生,李衣覺得他的狀態就是永生不滅。組成我們身體的物質、分子,在一百三十八億年前的宇宙爆炸中便已產生,現在不過是借用身體DNA的鏈接方式把物質組成人體形態而已。所以我從來認為只有精神是可貴的,是獨一無二的,它不會永生。李衣說,將記憶導入計算機永久儲存,這就是精神永生。接著話題跳到身體、精神既然都永生,那我們所處的環境是不是虛擬的?我倆搶著說話。家里門開著,房東不讓關。因為欠了倆月的房租,房東說挑個黃道吉日再把我們趕出去。
昊哥的父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不敢相信這是人住的地方,之后拍了拍昊哥的肩膀,昊哥把貓放走,我們都愣了。昊哥說他是受不了家長的虐待才離家出走,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離家出走,現在父親找來了。昊哥已經買好了鍋碗瓢盆還有一部臺式電腦一輛變速車,一張電腦桌一把躺椅。我們本想幫著把所有東西搬到他父親的車上,但是他父親說,這些東西你們留著吧。
我還在心里說,這些都是虛擬的。
車窗半開,他父親探出身子挨個和我們握手,他說同志們,再見了。我和李衣并肩站著鞠了一躬說一路順風,臨走那刻昊哥哭了,哭著叫我們有空去玩。
之后李衣跟我說起昊哥離家出走的緣由。昊哥炒菜時菜葉掉在了灶臺上,他父親說,小伙子這是我家,你住在我家,就要遵守我的規矩。昊哥炒好菜,從廚房端到餐桌,他喜歡趿拉著鞋子,他父親說,這是我的錢買的鞋子。沒等他系上鞋幫,就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他哭著里里外外打掃好了廚房、餐廳,然后就跑出來了。
怎么說呢?越是親人,越是對自己人苛刻。當年我們對待日本的戰俘,發布了大赦令。
昊哥走后,水電斷過一次。我們跟房東要電卡,續交上了。只充了二十塊錢,很快又耗干凈。
我打給小雁,找她拿兩百塊錢。她說她有了,趁她老公沒回來,叫我陪她去處理掉。我問她什么時候的事。那邊沉寂了兩分鐘說,不用了,還是我自己處理吧。
我和李衣去會見了南方老友。老友四十歲上下,開的輔導班分兩層,底下一層是書店,上面是輔導班,他用輔導班養活了書店。他是一個什么都寫不出來的作家。他說,開輔導班穩賺不賠,來三個學生就能開課。那幾天他充了兩張卡,叫我們在附近吃自助餐。每天開飯前我都要去附近學校跑步、做單杠,頓頓吃得腦滿腸肥。
老友給我們提供的是童話課的課程表,都是外國童話。近幾年國內的兒童文學銷售量已經相當可觀,童話也有了固定市場。尤其是二三線城市開設了早讀課之后,別的不說,老友的女兒一周能讀完六本書。現在,他就以童話故事為母本,教授閱讀與寫作。
拿到課程表和教材,李衣決定請老友吃頓飯。吃飯是李衣提出的,吃完串串香,李衣叫我交出一半飯錢,我沒有,我們只好坐著閑聊天。都是李衣想話題,我悶聲不語看著落地窗外面的坑坑洼洼。一個矮半截的小瘦子,盡全力把胳膊搭在長發少女的腰上,女孩的高跟鞋上布滿了泥點點,她還盡力保持著微笑。
李衣也順著我的視線看,他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含著金湯匙微笑,就有人在泥濘里怒吼。我說,不然呢?他說,左宗棠率著千軍萬馬收復新疆,當他們排兵布陣時,一支響箭射穿了第一個吶喊的大頭兵的腦門。地球另一邊有個叫亞歷山大·貝爾的加拿大人,正把發明出的電話聽筒用力地按到自己的腦門上。我問他想說什么。他說,飯錢咱們三個平攤了吧。老友笑笑說,不用麻煩,我已經埋單了。
這里散了,我們又去老友家里喝啤酒。住他家跟住賓館似的,床上鋪的、平時用的都是一次性的。最終我和李衣喝得昏頭漲腦,爭執起全省文學的大旗應該由誰扛。他說我鼠目寸光,我摔了瓶子,撲過去掐住他的脖子,問信不信我掐死他。老友攔腰抱住我企圖拉開時,我還沖著李衣面門踹出去一腳。我因為小雁的事,每次喝酒都放任無度。每次酒醒都后悔不迭。老友覺得我是人渣,勸解李衣和我斷絕來往。
我和李衣睡一個房間,酒醒后見了,為緩解尷尬也是要寒暄兩句的。窗簾半拉著,暖氣很足,我倆因為連日上火,嘴唇都裂開了,一笑誰的嘴牙上都是血沫。我說,你一個搞通俗文學的,沖著市場去的,文學的大旗就交給我吧。李衣說,就算你扛,大旗也是蔫吧的,耷拉著幾十年飄不起來你知道嗎?
我倆回家后和那個大老婆投資人聯系。她說她老公雙規了,最近不太方便出門。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我喝了很多酒精勾兌的酒,差點喝進醫院去。李衣說,不等了,就咱倆做大做強吧。之后我們便設計出了文案:小作家工坊,致力于為青少年提供最高水平的讀書、寫作教育和交流平臺。分為四個階段進行,為期一年。第一階段指導閱讀,講解童話,賞析名著、古詩、古文、國學,拓寬孩子的知識面。第二階段講解寫作技巧,主要是應試作文寫作,培養孩子的寫作能力。第三階段增強孩子溝通、互相協作能力,讓孩子自己創作小品、小話劇,并且組織排演。第四階段對有才能的孩子,深入培養,推薦發表作文。然后在后面附上我們的師資力量。
李衣為了“高端”兩個字,虛構出了一位女教師簡歷:石若軒,二十六歲,畢業于北大中文系,已出版《張愛玲迷失在一九四二》《為你自己的未來拼了吧》等暢銷書。
我們開班之前,需要拿到工商局的許可證,可是拿到許可證需要提供一間安全設施齊全的門店,提供安全設施齊全的門店就需要錢。我們沒錢。我們上了信用卡、借唄的黑名單,只好在一個夕陽銜進群樓中間的下午,到銀行辦了借貸期為兩年的貸款。
之后我們的小作家工坊就算是開起來了。
我和李衣去學校門口發傳單,宣傳我們的小作家工坊,白白胖胖的保安驅趕我們,李衣拿煙給他抽,他叫我們別來這一套。學校領導知道我們的勾當之后,在學校交班會上批評了保安,然后這個人模狗樣的保安用橡皮棍戳我下巴,叫我立刻滾。
我把橡皮棍從我下巴移開,他往我頭上敲了一下。
我們的小作家工坊一共存在了四個月。而且開起來的時機也不對,那會兒父母多數已經為孩子安排好了全年的課程,他們沒打算光顧我們。之后三個月的店租和一個月的押金都逾期了,我們只好把自己的住房里外水洗了一通,還在墻上貼了米老鼠的壁紙,改在小區里發傳單,在家里上課。
灰蒙蒙的隔天下午,我們倆剛進電梯,一個婦女跟孩子的姥姥說小作家工坊的師資力量特別強,姥姥撇撇嘴說,他們倆跟流氓似的,誰家的小閨女舍得往他們家送?她們倆出了電梯,我和李衣沖著光可鑒人的電梯壁笑個不停。
暴雨的清晨,每一個個體都被困在房間,整個世界像是孤立無援。我和李衣臉貼住玻璃看樓下的水洼,李衣提議出去散散心,我說快沒油了,他說油錢他出一半。我們開車漫無目的地閑逛,進出兩次隧道,最后停在了一個廢棄的高爾夫球場。我關了雨刮器。雨小了些,車子打不起火了。我的車可能再開幾天就徹底報廢了。李衣說下去給我推車,我想了想說,我要走了。李衣不說話,陪著我坐了會兒,然后下去推車。
他回來時渾身濕透,我打開暖風給他吹,他漸漸長起來的長發讓他更像個藝術家。他又瘦了一圈,外套顯得越來越肥,這會兒脫不下來,他說拉鏈卡住了。我看著他,他用拳頭擂了一下座位。
小雁說把事情處理好的那個上午,我和李衣正在去找投資人的路上。有一陣子,路上突然飄起漫天白霧,上上下下宛若仙境。霧趁著風勢起來,像揚帆,像平地起航船。我腦子里想的是,隔了這么久都不處理,小雁在騙我,她是不想處理了。馬路上陸陸續續出現破霧而出的車子,很快到處都是喇叭聲。我也邊按喇叭邊行駛,我想掉頭回去,可實在分不清地上的實線和虛線,看到雙黃線我以為是中間了,這時一輛皮卡拱了我。我和李衣在車上像是蕩了個秋千,下去看,車屁股成了水彩畫。
車主嫌麻煩,賠了我們三百塊錢了事。
我拿到錢之后跟李衣說,我們不做輔導班了,等霧散了,我們徹底分手吧。李衣的反應多少讓我有些吃驚,他的反應就是沒反應。
離開李衣之后,我出現在小雁家樓下。
前一刻她還騙我說她老公沒回來,現在,她和她老公一起下樓,他倆在我車前吵了會兒,然后上了我的車,然后我們去醫院。她老公的面皮緊繃著,手指一直敲打著煙盒,我一只手觸著音響按鈕,想問他聽不聽歌。他肩膀很寬,我爸說這種男人有勁兒。他像是在思索,沒和我說話。
小雁進手術室后,他問我怎么這么不小心,我說,我也不知道,我應該是注意了,但我不知道。之后他一直在外面抽煙。隔了會兒他一身煙氣站到我面前,問我混哪里。他用的是“混”這個字眼,我說混天目山路。他說沒聽說過。我說,不是在這里,天目山路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地方。他表示我的思維有點混亂。
我們和小雁回家后,我反客為主給小雁倒了杯溫水,倒水時我又看見了榨汁機和那一排排暗紅的胡蘿卜汁。小雁躺回主臥休息,他男人拿了紙和筆給我,我問他干嗎,他說,你得寫個保證。我問保證什么,他說,保證從今往后不再跟小雁來往。
我認識小雁十一年了,哪能就這樣保證不來往?可是,我必須得保證。就像跟我媽保證,我不會試圖自殺,跟我爸保證,我會把他的錢還他。我不保證,沒有人幫我。
保證寫好,他要我用大拇指按手印。我說,你看我都保證了,白紙黑字簽下了,你別太重注形式了。
我把大拇指印交給小雁的老公。我問他,我能看看小雁嗎?他說,可以。我進了臥室,又帶上門,把她老公留在外面。小雁嘴唇泛白,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樣。之前有過的無數次我們在床上打鬧,之后才獲得的這樣的平靜。獲得這樣平靜的時候,我總能聽見我自己是那么的清晰。我說,我走了,你保重。她沒說話。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覺得,這會兒的她有點像到處問人死后有沒有靈魂的祥林嫂。或許她的眼睛先死了吧。我說,你知道我在哪里,有事情你找我。
她老公出現在我身后,問她想吃什么。小雁說,你別費心機了,這次不管說什么,我們都得離婚。
她老公叫我勸勸她,說她想離開他,他快瘋掉了才沖上去拽她,不是真的打她,不算家暴。
可是,她老公家暴她的事,我們這幫老同學都心知肚明。
一年后小雁跟了我。
我們去天目山路吃十塊錢一碗的拉面。由于剛從金沙灘上來,鞋子里都是細沙子。我彎下去脫鞋子,拉鞋子拉鏈時,拉鏈卡住了,我急了,用勁過猛,一下失了平衡,撲進沙坑吃了一嘴細沙。我賭氣般用很大的力氣扯斷拉鏈,之后丟掉了鞋子。我打算光著腳走路。
她看看我,深呼吸,像是最后一次呼吸。
在拉面館見了李衣,他早等在這里了。吃飯時我跟他說起拉鏈,我突然笑了,因為跟一對拉鏈賭氣不值得。李衣說,拉鏈的進化史并不像它本身那般順滑,為了一瞬間的存在感,它默默奮斗了很多很多年。見我無動于衷,李衣問我,想不想接著搞我們的事業?我說,要不我們再試試吧。
吃完飯李衣去柜臺付錢時說只付他那碗。我只好抹抹嘴,過去支付我吃的面。而后小雁又去支付自己的。
然后我們三個人分開。再沒有見。
責任編輯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