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山
春夏之交的天氣說變就變,一陣晚風過后,天上就有了些小塊小塊的云朵,由散亂漸漸變得密集繼而演化成厚重,天狗似的漫天竄動。
送信王就著一碟花生仁,一碗雞蛋湯,喝了二兩苞谷燒。雖然他酒量不大,但每晚都要喝上幾口。在雪域高原郵局工作了一輩子,平時業余生活也比較枯燥,假如再沒點嗜好,那生活就將失去了滋味。酒喝了,飯也吃了,再趁灶膛里的火炭和炒菜的油鍋余熱,把近半個月的干糧備好。干糧自然是面粉烙的煎餅,餅里有油有鹽,就不用再額外準備菜了,只須在山間林叢取一杯水就可以了。
做完這一切,該躺下喘口氣了,身子骨卻不爭氣,有些不適起來,他捶捶腰自言自語道,才晴了幾天哪,這鬼天氣,抵得上烽火連三月呢。
腰痛總是叫人無法入睡,送信王把縫滿中草藥的布帶緊緊貼在腰部,但還是疼痛難忍。他的腰脊像一條在皮肉內斷了節的骨鏈,幾次在夢中似有魔鬼拿刀剖他,醒來嚇人一身冷汗。人老了,說不定哪天去送信一個趔趄就趴在郵路上爬不起來了。人總歸是要死的,死了也要把骨灰埋到地下去肥這條郵路。
郵路高山起伏,綿延至天邊邊,沿途海拔在五千米以上的大山多達二十二座,平均海拔三千六百米,生活和工作條件十分艱苦。從縣城出發,要走四個民族自治鄉才能到達目的地倮波鄉。雖說在建制上是四個民族自治鄉,實際住民只相當于漢族地區的四個村莊,屬于山大人稀的雪域高原,往返里程將近四百公里。每月兩個郵班,一個郵班來回就是十四天,也就是說他每月都有二十八天要徒步跋涉在這蒼茫大山中。
如同一粒草芥落在了巖石縫里,送信王逆來順受地在這條郵路上跑了一輩子。必經之地察爾瓦山,氣候異常惡劣,一年中就有六個月被冰雪覆蓋,氣溫最低可達零下十幾度。而一旦走到海拔一千多米的雅礱江河谷時,氣溫又高達四十多度,酷熱難耐。從白碉鄉到倮波鄉,還要經過當地老百姓都談之色變的“九十九道拐”。這里,拐連拐,彎連彎,山狹路窄,抬頭是懸崖峭壁,低頭是波濤洶涌的雅礱江,稍有不慎,就會連人帶馬摔下懸崖,掉進滔滔江水之中。
還真有那么一天,送信王嘗到了雅礱江滔滔江水的厲害。當時,他是去送倮波鄉的郵件,在江邊把溜索捆在腰上向雅礱江對岸滑過去。不料,快到對岸時,溜索上的繩子突然裂斷,送信王從兩米多高的空中摔在河灘上,郵件包從背上掉落在滔滔的雅礱江中順江漂去。送信王一下從河灘上爬起來,抓起一根樹枝跳進湍急奔流的江中打撈郵件,幾經搏斗,送信王硬是從洶涌的江水中把郵件包搶了上來。此時,送信王已經累得癱倒在河灘上。可他只休息了一會兒,便又背上郵件向倮波鄉艱難地走去。從此,他就落下了腰肌損傷的老毛病,大概是從兩米多高的空中摔在河灘上的那一刻,被一塊大石頭硌了腰,到了后來腰就彎不下去了,走路也不敢直起腰來,有時候痛得他要死要活,連針灸、運動、烤電等多種療法都無濟于事。
這都是命哪,我們父子兩代人的命!老父親嘆了一口氣。
老父親也有腰痛病,不過那是為了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背著公路進西藏時落下的。那年老父親只有十六歲,跟著十八軍先遣支隊探路進藏。在一無西藏地區的詳細地圖,二不明確道路狀況的條件下,他們只能一邊探索,一邊前進。行至川藏邊界時,只見道路崎嶇,人煙稀少,在冰天雪地、空氣稀薄的惡劣環境中,不料從路邊一個小驛站里突然冒出來一群土匪,雙方就在這片地域打起了遭遇戰。眼看一枚手榴彈就要爆炸,離老父親身邊不遠的一個連長危在旦夕,當時還是小戰士的老父親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將連長撲倒在地。一聲巨響,手榴彈爆炸掀起的土疙瘩給他倆濺了一身,那個連長得救了,老父親卻負了傷,一小塊彈片永遠留在了他的腰間。從此,掛彩的老父親只得脫下軍裝,不得不留在了這個曾是西藏地方政府設立的小驛站,也就是今天的雪域高原郵局,當了一名老送信王。
“窮八站,富八站,不窮不富又八站。”形容的正是這個條件異常艱苦,缺糧缺草又缺人的窮八站。這條郵路不僅養育了送信王的老父親,同時也養育了送信王自己,養育了自己的老伴,還養育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大學畢業后留在省城里,娶妻生崽,那崽崽又白又胖,上幼兒園會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挺逗人喜歡。老伴早些年被兒子媳婦接到了省城里,住著高樓,吃著海鮮,滿世界的花花綠綠,改變了她的晚年生活,讓她樂不思蜀,再也不想回到這偏僻的雪域高原郵局了。
被老父親救下的連長有兩塊鍍金懷表,據說是打鬼子繳獲的戰利品,臨別時將其中的一塊送給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這塊懷表一直被老父親珍藏著,文化大革命時還險些為此掉了腦袋,這件寶貝老父親一直帶在身上,彌留之際老送信王傳給了承繼父業的小送信王。
一個人,一匹馬,一條路。在綿延數百公里的雪域高原上,一個人牽著一匹馬馱著郵包默默行走的場景,成為了當地老百姓心中最溫暖的形象。
自從十九歲那年開始,小送信王便從老送信王手里接過馬韁繩,一個人跋山涉水、風餐露宿,按班準時地把一封封信件、一本本雜志、一張張報紙準確無誤地送到每個用戶手中。整整四十個春秋,他一路奔波不喊累不叫苦,戰勝孤獨和寂寞,將黨和政府的溫暖、時代發展的聲音和外面世界的變遷不斷地傳送到雪域高原的村村寨寨,把黨和各族群眾的心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有細心的人計算過,說他這個鄉郵員,四十年寒來暑往,在雪域高原跋涉了五十多萬公里,相當于走了四十五趟二萬五千里長征、繞地球赤道十一圈,馬都更換了八匹。
在這條路上,沒人能和送信王比速度,他頑強無比。五年前的冬天,日本有一家叫“NHK”的電視臺專程來到雪域高原郵局,對送信王負責的郵路進行跟蹤拍攝。攝制組用四天的時間只走了八十多公里,最后實在走不動了,只好坐車返回,然后繞道抵達倮波鄉,這一圈,他們繞了六七百公里才進行完郵路終點的拍攝工作。出發前,他們和送信王打賭說:看誰先到達倮波鄉。然而,令日本攝制組萬萬沒想到的是,當他們坐車到達倮波鄉時,送信王已牽著那頭白騾子等他們半天了。日本記者被送信王征服了,他們伸出大拇指說,送信王,好樣的,你是真正的男子漢!
在這條路上,沒人能替他分擔這份艱苦,他一肩挑、一人扛。當萬家燈火、家人團聚的時候,送信王只能一個人蜷縮在山洞、牛棚、樹林里或露天雪地上,只有騾馬與他相伴。冬天一身雪,夏天一身泥,餓了就啃幾口糌粑面,渴了只能喝幾口山泉水或吃幾塊冰。到了雨季,他幾乎沒穿過一件干衣服。由于常年野外風餐露宿,他只能靠喝酒驅寒,為此送信王的身體落下一堆毛病。不僅僅只是被腰痛折磨著,胃病也常年伴隨著他,他的心臟、肝臟、關節也經常受到病痛的折磨。還不到花甲之年,他就臉色黝黑,眼窩深陷,皺紋有如刀割,爬滿了消瘦的臉龐,看上去似乎七十有余。
在這條路上,沒人比他更樂觀,他苦中作樂,以苦為樂。唱山歌是送信王從小到大的愛好。大山深處,常常走上一兩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孤單寂寞時,他就亮開嗓子縱情地高唱山歌:“月亮出來照山坡,照見山坡白石頭。要學石頭千年在,不學半路丟草鞋……”
面對這絕無僅有的困苦,這個外表矮小、干瘦、駝背的男子漢以頑強的意志戰勝了孤獨寂寞和艱難險阻,每年投遞報紙八千多份、雜志七百多本、函件一千五百多份、包裹六百多件,為大山深處各族群眾架起了一座綠色橋梁。
郵路上高山氣候惡劣,空氣稀薄,道路險惡,行走困難,經常還會遇到冰雹、飛石和野獸的襲擊,一個人行走異常危險。當地人走這條山路都是和馬幫結伴而行,只有送信王總是獨自一人風雪無阻地行走在這條路上,露宿在荒山野嶺。送信王的膽量被考驗了無數次。
有一年七月,送信王翻過察爾瓦山,途經樹珠郵局時,從樹林中突然跳出兩個搶匪,距他只有兩丈遠,惡狠狠地大聲沖他叫喊:把錢和東西全部交出來!
面對匪徒,他以更高的聲音正義凜然地喊道:我是送信王,是給大家送報紙信件的,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說話之間,送信王靠向自己的馬,從背簍中拔出了刀子,欲與匪徒搏斗。兩個匪徒大概聽說過送信王的名號,又見他一身正氣,沒有一絲膽怯,穿著郵政標志服,又帶著刀,不知如何是好。趁匪徒愣神的工夫,送信王急中生智,縱身上馬從匪徒身邊沖了過去。
到天邊邊去送信,總有險象環生。在一個春夏之交的季節,送信王送完倮波鄉的郵件準備返回時再次遇險。當時,他剛要上橫跨雅礱江的吊橋時,吊橋的一根鋼繩突然斷了,整座吊橋翻了個一百八十度,正走在橋上的一個馬夫由于手快,伸手抓住了另一根鋼繩,慢慢地爬回了岸邊。另一個馬夫和九匹騾馬則全部墜入江中,瞬間就淹沒在湍急的江水中,緊隨其后的送信王嚇出了一身冷汗。看到當時場景的人在為送信王感到慶幸的同時,都問他你害怕不,送信王淡然一笑,哪個不害怕喲,但是人總有一死,如果是為工作而死,值得!
白云蒼狗,小送信王今年都滿五十九歲了,成了不折不扣的老送信王,還有不到一年就到了法定退休年齡,他依然揣著老父親傳給他的那塊鍍金懷表在堅持送信,遲遲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來接替他去跑那條郵路。
三年前倒是來了個年輕人,說他是海子的鐵桿粉絲,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手機北極路路通,微信世界溜溜轉,在這么一個信息超級發達的社會,聽說這雪域高原郵局還有一條要去天邊邊送信的郵路,高興壞了,就自愿要求留在這里陪送信王跑跑郵路,權且當一輩子的驢友,可郵路沒走上一個來回就給敗下陣來。海子的鐵桿粉絲腿肚子跑腫了,腳板冒起了血泡泡,終于跑不動了,仰面躺在半山腰上直喘氣,“我不行了,堅持不下去了。原本我以為這一路上都是騎馬觀光,不想那馬只用來馱運東西,根本就沒坐過人。說什么到天邊邊去送信,還有詩和遠方,其實這個鬼地方只有窮山惡水,沒什么值得留戀?”他問送信王,“你那個天邊邊還有邊嗎?”
送信王一梗脖子,“正因為天邊沒有邊,所以我的這個天邊邊,要比別的地方多一個邊。”
海子的鐵桿粉絲說:“你一輩子窩在這里有什么意思,外面的世界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你在這雪域高原郵局都成了老古董啦。”
“雪域高原郵局有什么不好?老古董又有什么不好?住在大山深處的人們能夠收到信,在沒有手機信號覆蓋的窮山惡水能夠了解到外面的信息,情系萬家,信達天下,山里人都把我們稱為綠衣天使,我就覺得挺有意思的。”
海子的鐵桿粉絲不買賬,“你少跟我臭美,自我表揚沒有用。”
送信王忍不住問:“聽說你還是個黨員呀?”
“黨員怎么啦?我不貪不腐不嫖娼,進城憑自己的本事賺幾個錢又不犯法。”海子的鐵桿粉絲牛眼一瞪,“這都是什么年代了,誰還像你生活在烏托邦?人才可以流動的咧,黨給了好政策你還不知道享福?”
一席話說得他心里怪不是滋味。送信王凝目遠眺,群峰疊嶂,綠蔭匝地,可怎么也鎖不住他的視線。
雪域高原郵局位于以藏族人為主體、漢族人與其他少數民族人的雜居區,可它不是西藏,從海拔近五千米到近一千米,氣溫從攝氏零下十幾度到攝氏四十度,依次經過察爾瓦山、雅礱江河谷、座窩山、矮子溝、雞毛店山、山王廟峰、刀子山等大大小小的山峰溝谷,還要穿過四片野獸出沒的原始森林。
頭頂是如火烈日。海子的鐵桿粉絲干渴難忍,隨手扯把青草填到嘴里,嚼了幾下,又苦又澀,只得將它吐了出來。
看到海子的鐵桿粉絲那副狼狽相,送信王就把肩上的水壺取下來,丟到他懷里。水壺里的液體蕩出一種跳動的聲音,引誘著海子的鐵桿粉絲大口大口地作牛飲。
海子的鐵桿粉絲喝罷,將空空如也的水壺扔在地上。
送信王把它拾起來,用衣袖揩了揩水壺殼上的灰塵,將它背在肩上。
海子的鐵桿粉絲用衣袖揩了揩滿臉的汗水,仰天長嘆道:“愧對了黨和人民的培養啊!”
送信王知道他是擔心回雪域高原郵局交不了差,就說“看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明天我寫封信交你帶回去,保證你沒事。”
“你要有這能耐,還呆在這杳無人跡的破地方干什么?”海子的鐵桿粉絲不信。
“其實,算起來,已經有好多人來接替過我了,你是最后一個來接替我的人。你知道第一個來接替我的人是誰嗎?”
“他是誰呀?”
“他就是現在的市郵政公司黨組書記、總經理。”
“你要有這路子,我把這東西送給你,求你幫咱說說情。”海子的鐵桿粉絲將一只白白胖胖的大手伸長開來,戴在無名指上的那顆藍寶石戒指,透過林間篩下的太陽光閃耀著迷人的光澤。
“啊,時間過得真快呀,他來這里跟我進山送信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不會騙你,我也不會收下你的什么寶貝。”送信王掏出剿匪連長留給老父親,老父親又轉給他的那塊鍍金懷表,“我有這個無價之寶,才不會稀罕你那不值一文的東西呢。”
海子的鐵桿粉絲接過他的珍藏寶物瞅了瞅,耐著性子聽他講罷得表的前因后果,大惑不解地問:“原來你是紅軍的后代呀,你的老父親還為救首長負過傷?我真不知道你有這么大的后臺,又為革命做過這么大的貢獻,一生一世執著地守著這條破郵路到底是為了什么?”
送信王沒言語,把那塊懷表對準太陽,讓它那七彩的光澤在表圈內映成一輪滿月般的環形。
海子的鐵桿粉絲側過頭來,用目光在送信王的那張盛滿虔誠的臉上不經意地掃了一下,很快停滯在他那根散發著中草藥味的布腰帶上。他想伸手去摸摸那根布腰帶,又心存幾分敬畏,伸出的手極不自然地縮了回來。
送信王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另外一層意思,他說:“你別小看這土辦法,這雪域郵路上的中草藥可治百病哩。你不信?來,你來看我腰上的疤。”
海子的鐵桿粉絲壯了膽,當送信王脫去上衣,嵌在他腰上的疤立刻暴露在陽光下,烏黑光滑的疤痕足有碗口大,像一面破碎的鏡子發出暗淡的光,直照得海子的鐵桿粉絲臉上生出幾分愧疚來。
送信王說:“你用手指頭壓壓這兒,這是石頭硌下的東西在里面作怪,快滿十五年了,它害得我這把老骨頭總直不起腰。”
送信王最終還是沒有把海子的鐵桿粉絲留下來。海子的鐵桿粉絲是在他次日要去天邊邊送信之前走的。送信王每次進山送信走郵路都起得很早,可那天起床就不見了海子的鐵桿粉絲,想他一定是坐每天唯一的一趟班車走了,這班車開得特早。送信王瞄了一眼天色,覺得那班車已經開動了,就沒有去送他一程,就自顧自地踏上了去天邊邊送信的郵路。
今年伴隨著第一聲春雷,雪域高原迎來了一片光明,郵局外圍響起了開路炸石的轟鳴,這片窮山惡水一下子便成了城里人眼中的世外桃源,回歸大自然讓森林旅游成了時尚,紅男綠女蜂擁著要到這里來踏青尋芳,大大小小的山峰溝谷和四片野獸出沒的原始森林真的成了金山銀山。也就是在這一天,送信王意外地收到了寄自大西北監獄的一封來信。
送信王一驚。他說什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這世外桃源呆了將近一個甲子,送了整整四十年的信函,還從沒收到過什么信件哩。再一細看,信不是假的,真是寄給自己收的。他急急忙忙拆開一看,原來是那個活在他記憶中的熟人寫來的。這個熟人,就是海子的鐵桿粉絲。
海子的鐵桿粉絲在信中告訴他,自從與他不辭而別回到市郵政公司以后,他就辦了停薪留職手續,盡管公司黨組書記、總經理苦口婆心挽留,也沒能阻止他下海去了大西北。他最終因為什么事犯了國法,信中只字未提,他只是說等到日后刑滿釋放,他要回到雪域高原郵局來,以到天邊邊去送信為終身職業。在身陷囹圄的日子里,他總是常常想起他和送信王在這雪域高原朝夕相處跑郵路的那十幾天時間。
另外,海子的鐵桿粉絲還告訴他,他在鐵窗內發現了一塊鍍金懷表,同送信王經年珍藏的一模一樣。
送信王看到這里又是一驚,只覺得腰部遭受到了致命一擊,好半天沒有醒過神來。
炸山開路的石炮就在遠處隆隆轟響,剎那間人跡罕至的雪域高原石破天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