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傅學敏

像這樣坐在空氣消毒機旁邊，它是可移動的，我也可以

移動

但我們一動不動就像長在一個枝椏上

窗外是初冬的一場細雨，帶著輕微的北風

但我和這個sop呆在一個有暖氣的大樓里

空氣似乎春意盎然，枝椏上的我們似乎應該開花抽條

對著陰霾的冬天搖曳激揚的生命

然而真實的我毫無波動，內心也沒有長出驚艷的植物

有時候我會分辨消毒機發出的細微聲響，它只是工作

一種執著的恪盡職守的機器方式

旁邊是另一個病床的陪護，有點慵懶，可能還因為倦

托著下巴睡意綿綿，偶然會茫然看看四周，或者無目的

地清理瓶瓶罐罐

偶爾進來白衣的護士，匆匆忙忙，像天使下凡

我會立刻起立，肅然起敬，并且莫名期待

盡管她只是測測體溫，量量血壓

甚至只是走錯了房間

所有的房間都一樣，病床，陪護椅，輸液架以及白色的

床單

所有的房間都一樣，病人，陪護，彌漫的消毒水氣息以

及熟悉的疲倦

甚至所有的身體，容顏，精神狀態，行行走走的人流以

及病歷單

在時間匯成的海里，生命匯成另一條海

中藥、西藥、手術刀、X光片

心、肝、腸、胃、腎、骨髓、甲狀腺

大難不死的慶幸、醫療費與生命長度的計算以及恐懼、

期盼、貪戀

你看我們是不是坐在同一艘船上，共同駛向生命的終點

你看就算終點確定，誰又不是努力掙扎，像一顆子彈

這個病室都是老人，生命流逝的速度肉眼可見

輸液或者吃藥，透析或者穿刺

不耐煩的埋怨，不明確的喧鬧，含混的交談

在這棟20多層大樓里上上下下

電梯里永遠人滿，治療室永遠排隊，

病友交流病史，旁觀者提煉人生經驗

無論何時都有悠長的嘆氣，即使沒有聲音

也能穿越緊皺的眉頭，勉強的笑顏，躺著出現

還有一種緊張，明明什么都很平靜，但驚雷似乎就在身邊

以及隱忍，以及小心翼翼的不安

像一腳踩進泥濘，即使你身長雙翼，心有靈犀，

它拖著你的腳后跟，是人生的牽牽絆絆

窗外還是陰霾的冬天，車來車往的大街，

浣花溪公園、省博物館、青羊宮站一起降了好幾度

他們都在做什么，玩耍，工作，吃飯，發呆，都是誘惑

同層的藏族病人，相視已是同病相憐

病人開始午睡，臨床的陪護，那個紅色防寒服的中年婦

女也徹底睡著

送餐時間之后，走廊安安靜靜

就連機器也安安靜靜，即使它發出的聲響有點催促的意味

微博微信和各種APP，把我和他們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