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伊萬與圣愚

劉薇禛平

“傻瓜”意味著與眾不同，而這并不一定是件壞事。

“傻瓜伊萬”（Иван-дурак）在俄羅斯的民間傳說里形象尤其突出，這位被親切地稱為“伊萬奴什卡”（伊萬小名）的人物，一直深受人們的喜愛。而這種喜愛也從側面反映出了俄羅斯人的一些民族心理。

盡管被人稱為“傻瓜”，但伊萬其實是民間傳說中廣為流傳的英雄式人物。在故事中，總有人試圖欺騙他，但即便他們能得逞，結果也總是不盡如人意——伊萬就是有這種不可思議的運氣和創造力。

說起“傻瓜”這個詞的起源，有一個與俄羅斯早期信仰密切相關的來源。在羅斯受洗之前，信仰多神教的俄羅斯人有給孩子取假名用以欺騙邪靈的傳統。因為在當時人們的觀念中，只要邪靈不知道孩子的真名，就沒辦法加害于他。“傻瓜”這個名字就是其中非常流行的一個，畢竟一個人都叫“傻瓜”了，邪靈也就不可能再從他身上奪走什么，這一點倒是與中國民間的“賤名好養活”思維不謀而合。

這種非常重視名字的傳統在不少地區都能找到痕跡，即便在廣泛信仰基督教的國家和地區，也有在驅魔時喊出魔鬼真名以驅趕的傳統;我國古代也有遇到精怪需要叫出名字才能保命的傳說，如《太平御覽》中就有“知其名呼之者除，不知其名則死”的類似記載。

到東正教成為唯一信仰后，用“傻瓜”做假名的傳統也并未消失。十四、十五世紀之前的教堂文件中都能找到“傻瓜”這個名字，而使用它的有一部分甚至是當時受世人尊敬的人。同時，含有“愚蠢”“傻瓜”等含義的姓氏也開始被人采用。俄語中還有“上帝垂青傻瓜”“傻瓜能看見真理”“傻瓜天生有福”等諺語。

十七世紀以后，“傻瓜”（дурак）這個詞匯的意義與現代俄語趨近，也就是“愚蠢的人”，由于傳統的長子繼承制，大家普遍把大兒子設定成最有經驗、最聰明懂事的角色，小兒子作為最年輕的人，當然也就是“傻瓜”了，在童話故事里，伊萬基本都是三個兒子中最小的那個。

即便在現代俄語中，“傻瓜”也并不帶有強烈的貶義色彩，更多地是指人的某種行為、個性，他們往往一意孤行，是旁人眼中的“怪人”，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是反面角色或者失敗者。在童話故事里，伊萬要么非常聰明理性，要么會做一些正常人看來很傻的事情，但在故事的結尾，他一定比別人都要成功和幸福。因此，伊萬成為正面角色也理所當然。

伊萬的故事有很多，下面僅舉兩個例子。《農民的兒子伊萬和怪物》中，小兒子伊萬同兩個哥哥一起去消滅怪物，伊萬卻憑著聰明智慧先后戰勝了三個怪物和他們的母親及妻子，勝過了兩個懶惰的哥哥;《灰褐馬》里的伊萬是個小傻瓜，一天到晚就知道懶散地躺在爐灶旁睡覺，家中的麥子被人踩踏，父親讓三個兒子去找小偷，只有伊萬看到了踩踏麥田的灰褐馬，并在得到承諾后放走了它。此后不久，國王頒布詔書，所有人都要帶上最好的馬，到國王家去過節三天，誰能騎著自己的馬接近公主的閨閣并摘走她手上的寶石戒指，國王就把公主嫁給他，嘲笑伊萬的兩個哥哥失敗而歸，伊萬卻靠著灰褐馬的幫助到達公主的閨房，吻了公主的嘴唇，并從她手中摘下了戒指。國王在王宮為伊萬努什卡和公主舉辦了婚禮和盛大的筵 席。

從這兩個故事里伊萬的形象對比也能看出，伊萬做的“傻事”只是在旁人看起來傻（比如放走灰褐馬被哥哥嘲笑），卻總能在日后得到收益。列夫·托爾斯泰的《關于傻子伊萬和他的兩個兄弟的故事》和高爾基的《說說傻瓜伊萬努什卡》，也都將伊萬塑造成值得人們崇尚的主人公。

傻瓜伊萬的故事在俄羅斯廣為流傳，從一方面來說，反映了俄羅斯人保持淳樸、崇尚善良，拒絕算計的思想，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反映了俄羅斯人在現實世界中不追求進取，而只憑借對信仰的虔誠獲取幸福的心理。這種心理在任何地區的普通民眾中都可能出現，在俄羅斯地區則尤為突出。“圣愚”就是典型的代表。

圣愚（俄語Юродство，英語Foolishness for Christ）是俄羅斯東正教的特有人物，通常是行為異于常人，衣衫破舊，腳上套著腳鐐的人，有些人幾乎不會說話，聲音卻被解釋成神諭。圣瓦西里是最著名的圣愚，全名是瓦西里·布拉任內（布拉任內即Блаженный，意思是“傻的”），莫斯科的瓦西里大教堂就是以他命名（正式名稱是“圣母帡幪大教堂”）。他在街頭上赤裸裸行走，甚至嚴寒也一絲不掛。傳說他打退了韃靼人，保護了莫斯科。莫斯科大主教主持了他的葬禮，伊凡四世親自扶靈。

哥林多前書3：18-19中“誰也不要自欺：你們中若有人在今世自以為是有智慧的人，該變為一個愚妄的人，為成一個有智慧的人，因為這世界的智慧在天主前原是愚昧。”這是“圣愚”的宗教依據，強調的是人純樸和別無所求的信仰，應該說，這種信仰方式是基督教世界所提倡的;“愚人”的哲學觀點在西方也頗有淵源，如《愚人船》和《愚人頌》等，都是以不同尋常的人物作為寫作對象，但除俄羅斯東正教文化以外，沒有其他地區的文化能如此重視“圣愚”的形 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