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汀的陽光（組詩）

青藏拾蛤人

我手持鐵耙，向大海走去

迎頭而來的波浪

輕輕碰撞著我腳踝

像是在規勸一個莽夫

回首瞧一瞧，身后那一片

砂礫滿地的土地

走出城市的人們，三五成群

在霧蒙蒙的渤海灣

躬身掘開泥土，尋找蛤蜊

我同樣手持鐵耙

卻依然像一個牧人

翻開泥沙的瞬間

居然驚奇如此多樣的生物

和自己共享著一個世界

我看見一粒蠶豆般大小的海螺

正借退潮之力

漂向相對安全的深海

從清澈見底的淺海放眼望去

海天一色的蒼茫

讓我覺得自己是那么渺小

和剛剛看到海螺沒有什么兩樣

我沒有發現它之前

絲毫感覺不到彼此的存在

此時我旁邊的一堆人

一邊抱怨著蛤蜊個頭太小

一邊把它們裝進口袋

行走的潘家口

潘家口水庫，應屬于一位老人

講給孩子的神話——

一條蒼龍降落地面

在這里融化成水

水面那些顫動的波浪

其實都是鱗片，發著幽暗的光

薄霧輕輕壓著山頭

多么誠實的山啊

是誰利用了它們的忠厚

把這樣一條龍乖乖地圈在這里

曾經狂野的長城，從山頂

用一頭栽倒的方式

宣布了它最終的歸宿

坍塌的炮樓腳下

姜文的掛甲臺村，鬼子

似乎剛剛來過

一隊人馬，敲著鑼鼓吹著號子

向喜峰口的刀刃行進

人類在那些年造下的惡

就要用29億多立方米的水

才能把它們洗干凈

在潘家口水壩之上

一位老人抬舉著臂彎里的孩子

手指遠處的長城

我們從他們身邊走過

在壩下一農家小屋

突降雷雨，嘩啦啦的雨水之聲

迎合著龍咯咯咯的狂笑

餐桌上的板栗酒

已為我們的到來，而顫抖不已

大黑汀的陽光

大黑汀，應是一條母龍

在遷西大地上，與潘家口

一前一后，在地圖上嬉戲、耍鬧

相較于潘家口的粗獷

大黑汀柔情綿綿

湛藍的絲帶，在裸身上滑動

風的咸豬手

稍有卷起她衣角的企圖

總會被陽光暴露無遺

浮蕩在岸頭的小船

其實是繡在她裙邊一片枝葉

多么美麗的水呀

因為她，大地才豐潤迷人

板栗樹，才心潮澎湃

在從蒼穹掉下來的一塊藍旁邊

太平洋暖流恰好經過此地

詩詞歌賦在酒桌上迂回

昨夜留宿的地方

原來在一面花池中央

凌晨五點鐘的陽光

在我家鄉是永遠看不到的

這會兒她正透過窗紗

美滋滋地打到我的麥色肌膚上

去往你的村子

沿途的大型貨車，像巨石

從我們身邊滾過

那些破敗的廠房，生銹的鐵

都是固化了的時間

似乎在為一個人

如煙的往事翻出舊照

你左拐方向盤，又左拐

把車駛進一個巷子

打開兩扇鐵皮大門

門板上的兩個福字

侍立左右，迎我走進庭院

一排平頂房橫在眼前

藍色的椽木正瞪著大眼

看著一位不速之客

老朽不堪的水井

像是從塔克拉瑪干剛剛運至

沒種多久的棉花苗子

撐著老屋的一份面子

你說你的母親父親

在右手邊的屋子離開人世

左手邊的屋子一角

堆滿了落滿灰塵的書籍

一個結實的大床

交匯著你成長的精確坐標

和延續生命的海岸線

在后院，你說起和父親打鐵的經歷

還有年少時對重體力活的恐懼

如今你粗壯有力的臂膀

像是本能的進化

可一切都為時已晚

無人機在半空播灑農藥

父母留給你的一畝三分地

長滿了喜人的楊樹

你偶爾回一趟老家

能做的，也只有伸出手臂

拆除獵鳥人埋設的網罟

【作者簡介】 阿頓·華多太，70后。藏族。譯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詩作多次入選 《中國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等書籍，曾獲“2017年度十大好詩”獎。出版、翻譯出版詩集《憂郁的雪》《火焰與詞語》等五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