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人類共同繼承財產 國際海底 全人類利益 共享
作者簡介:金澤興,國際關系學院法律系國際關系與國際法專業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D99?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8.265
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是與海床洋底、外層空間與南極地區密切相關的。三者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都是在現有的技術手段基礎之上人類活動所能到達的最后領域。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最初作為一種理念,出現在1963年第十八屆聯大決議中即:《關于各國探測及使用外空工作之法律原則宣言》。該宣言提出了9項原則,包括外空的探測和使用應為全人類謀福祉和利益;禁止國家將其據為己有等。隨后,在1967年簽署的《關于各國探索和利用包括月球和其他天體在內外層空間活動的原則條約》即《外空條約》中,上述原則得到了確認,然而,“在法律制度上,外空條約沒有提出特別的方式,只是強調活動的目的應為所有國家謀福利,其核心是強調所有國家應當在平等、不受任何歧視的基礎上根據國際法自由探索和利用外層空間?!盵1]它只是人類共同繼承財產這一概念的不完善的雛形。1979年通過的《月球協定》將“人類共同繼承財產”這一概念從海洋法中引入,正式確立了月球及其資源為全體人類的共同財產。
人類共同繼承財產這一概念在一個有168個締約國的公約即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確定下來,是有重大意義的。人類的共同繼承財產這一概念出現在海洋法中,與國際海底區域的豐富資源分不開的。在深海底部蘊含著豐富的錳結核,它包括猛、銅、鈷、鎳等金屬。據統計,僅在太平洋的洋底就有大約5000億到10000億噸左右的錳結核資源。由于儲量巨大、價格低廉,加之在上世紀50年代,在海底采礦的技術得到驗證。從60年代起,許多國家紛紛注意到海底資源所蘊含的巨大利益,提出了將國際海底國際化的建議。1956年,美國政府在海洋研究和技術上的支出約為2500萬美元。到了1968年,盡管越南戰爭造成了美國的財政緊縮,但在海洋研究和技術上的投入仍超過了4.48億美元[2]。在這一時期,軍事技術特別是潛艇以及潛艇的導彈技術的發展也引起了許多國家注意。為了避免海底再度成為戰場,也為了防止擁有海底采礦技術的發達工業化國家對海底資源的霸占,許多國家特別是發展中國家提出要對國家管轄范圍外的海床洋底的資源進行管制,使之服務于全人類的利益。1967年8月,馬耳他駐聯合國代表帕多(Avid Pardo)在22屆聯大議程中提出:建議將國家管轄范圍之外的海床、洋底及其資源視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同時他提議起草一項條約,這項條約包括如下4項原則:(1)各國管轄范圍之外的海床及洋底不得被任何國家據為己有;(2)對上述區域的開發應與聯合國憲章的原則和宗旨一致;(3)對上述區域的經濟開發和利用應以保證人類利益為目標,產生的經濟利益應主要用于促進貧窮國家的發展;(4)上述區域應被永久的專為和平目的而保留。1970年12月17日,聯大二十五屆會議通過了《關于各國管轄范圍以外海洋底床與下層土壤之原則宣言》,對各國管轄范圍之外的海床、洋底及資源進行了確認,確認其為全人類的共同繼承財產。1982年,海床洋底資源的法律地位第一次以公約的形式得到確認。
這一原則的確立毋庸置疑的受到了國家特別是大國之間的政治利益的影響,妥協的后果使得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原則的適用范圍變小,但它正式確立了國家管轄范圍外的海床洋底和底土的法律地位,也得到了聯大及其他機構的重申、確認,它仍然是國際法上的一個重大發展。在外空法中,也免不了因利益妥協而造成的方案折衷,它還有待進一步的發展。
(一)關于“人類”這一概念的指涉
第一,“人類(mankind)”與“人(man)”是不同的?!叭祟悺笔且粋€集體概念,而“人”則指的是個人、個體。個人的權利是指個人因其成員身份即作為人類的一部分而有權享有的權利,人類的權利則與一個集合實體有關。因此應當將人類作為一個集合即單一主體,人類共同繼承是人類作為一個單一主體繼承的,而非個人或者是代表個人集合的國家繼承的。
第二,正如上文所述,不論是9項原則,還是帕多在二十二屆聯大中的提案那樣,這一財產應當是全人類共同所有,并不能據為己有。任何國家、國際組織或個人等國際法主體對這一財產的任何違反國際法原則和規定、違背服務于全體人類利益和用于和平目的的行為都事實上被視為對這一共同財產的侵犯。
第三,“人類”這一概念并不止局限于當代,而應當是當下及以后的所有人類。因為這一概念的提出,其宗旨是服務于全人類的利益,并不只是服務當代人類,而應當是世代傳承,是一個有著可持續性的概念。
(二)關于“繼承財產”指的是占有權、使用權還是所有權的問題
有的學者將海洋中的“財產”視為國際公共財產,這意味著將人類共同繼承財產這一概念看作是國際社會中的成員國及其居民對財產的共同所有權;有的學者則認為“遺產”有兩層含義:可繼承的實際占有物與類似“憲政自由遺產”所包含的抽象原則,這實際上是把“繼承財產”看作是一種占有權。筆者認為,就拿“區域”來說,全體人類對我們繼承的這一財產僅僅只有使用權。盡管國際海底區域的金屬礦物儲量豐富,但它始終有用盡的那一天。為保證當代以及我們的后代都能享受地球的這一資源為人類帶來的巨大利益,就不能讓這一“繼承財產”被國家據為己有,因為將其定性為“占有”或者“所有”就勢必會導致“濫用”以及大國之間為國際海底資源而進行的無休止的爭奪,這違背了帕多在提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理念——那就是服務于全人類和用于和平目的。帕多在提出這一構想時并沒有主張其所有權,他只是摒棄了舊有的公海理論,提出了新的關于國際海底的國際法原則。
(三)關于人類共同繼承財產與無主物、共有物以及公有物的區別
第一,人類共同繼承財產不同于“無主物(res nullius)”,早期的一些國際法學者將海底視作無主物,認為國家可以通過先占而取得。他們這樣認為的理由主要是由于對國家管轄范圍外的海綿和珊瑚的海床在較早時候提出的排他性主張,以及在海底鋪設海底電纜和管道。根據《布萊克法律詞典》的釋義,“無主物”指的是:“一種不屬于任何人的事務或一種不屬于任何人的動產?!盵3]早期國際法學者的排他性主張指的是鄰近國家海岸的地區,并不是指深海底部,這些地區早已被大陸架制度所確立。再者,海底鋪設電纜和管道只能說明是對公海海底的利用或使用,或者說是對“公海自由原則”的利用,鋪設電纜和管道并不能構成對海底排他性主張的理由。實際上,關于海底是“無主地”的說法現在已經被拋棄。
第二,人類共同繼承財產與共有物不同。世界上各個國家的法制、法制史中對“共有”這一概念的解釋和理解有所不同,以我國的民法制度為例,共有分為按份共有和共同共有。人類共同繼承財產與“共有物”的區別主要有二:其一,前者的主體是單一主體即全體人類,將其視為一個集合概念;而后者是多主體的;其二,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是無法被處分或分割的,這不符合現實。筆者認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這一概念超越了國際社會是由傳統主權國家構成的觀念。
第三,人類共同繼承財產不同于“公有物(res communes)”?!肮形铩敝傅氖牵骸八腥斯灿械氖挛?任何人不能擁有或占有的東西,例如光、空氣和海洋?!比祟惞餐^承財產與公有物有著一定的相似性,因為它們都排除了任何個人對它們的占有和主張排他性的主權,任何人有的只是對公有物的使用權。同時,二者也有一定的區別,公有物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難以用任何計量單位來衡量公有物的數量。海底的自然資源盡管儲量巨大,但它仍然是可以衡量的,并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據估計一立方英里的海水中含有大約1.25億噸氯化鈉、650萬噸鎂、3.8萬噸鍶、280噸碘、14噸砷、1噸銀、0.02噸黃金和14噸鈾。更重要的是,海底的礦產資源是不可再生的。
綜上,對人類共同繼承財產主張占有、分割的國際法學者都是從主權國家出發的。事實上,主權國家這一概念是抽象的,它將全體人類劃分為有著不同歸屬的人的集合。在涉及關乎全體人類的共同利益、和平目標以及將這種利益和和平永久傳承下去時,主權國家觀念需要讓位于全體人類這一概念。畢竟先有人類,而后才有主權國家。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原則是應服務于全體人類利益的。海底資源的開發需要強大的資金實力和高尖端的開采技術,這就使得發達工業化國家在對海底資源的開采和使用上處于優勢地位。國際海底管理制度的確立就是要將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原則的核心目標清晰化,那就是不僅要求全體人類的共有,而且要成為事實上的共享。
人類共同繼承財產不同于“無主物”和“共有物”,與“公有物”有一定的相似性但不盡相同。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應首先服務于世世代代的全人類的利益且專用于和平目的;其次,任何國家或個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將其據為己有;最后,要真正實現事實上的公平與共享。對國際海底而言,盡管國際海底管理制度面臨著較多困難,但統一管理排除了機構之外的單獨開發,防止擁有先進技術手段和資金雄厚的海洋大國對海底的霸占與瓜分。平行開發制度使得各國之間特別是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國際合作成為一種國際責任。更重要的是它保證了國際海底資源用于和平目的,避免海底成為軍備禁賽的新場所。正如帕多在1968年美國國際法協會聯席會議上指出的那樣,國際海底管理制度對公平地維護和協調大國與小國之間的至關重要的政治和經濟利益而言,是一種必不可少的機制?!斑@是避免在世界上所有的大洋底部進行軍備競賽的唯一方法?!盵4]慶幸的是,如今在國際海底管理局的主持以及各國的共同積極參與之下,國際海底區域開發規章草案正在制定和不斷完善的過程中,特別是2016年以來,開發規章草案更加強調和細化關于環境保護的有關規定,人類共同繼承原則促進了海洋環境的保護。正如美國著名國際法學者魏伊絲所說的那樣,“比起關心我們自己的國家而言,在更長期的時間關聯和更廣大的地理范圍上,應當將焦點放在保護我們的自然、文化環境的地球質量之上。”[5]
參考文獻:
[1]薛捍琴.共同資源的法律制度比較研究[J].中國國際法年刊,1986:139-158.
[2]Arvid Pardo, Who Will Control the Seabed? Foreign Affairs, Vol.47, No.1, 1968:129,153-158.
[3]Bryan A. Garner (editor in chief), Blacks Law Dictionary (8th, Standard Edition), Toronto, Thomas West, 2004:4076,4089.
[4]Ambassador Arvid Pardo, Whose is the Bed of the Sea? Proceedings of the ASIL Annual Meeting, Vol.62, 1968:214-229.
[5][美]愛蒂絲·布朗·魏伊絲著.公平地對待未來人類:國際法、共同遺產與世代間衡平[M].汪勁,于方,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2:28.